胡德平:曹雪芹是《石头记》的作者有问题吗?
以甲戌本的《石头记》来看,确实,曹雪芹在书中仅是一个“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的书籍整理者,算不上是一位写书的作者。一部历史上的长篇小说,不可能没有作者,中国四大文学名著三部都有作者之名,唯独《石头记》没有作者,令人费解。
一、先问石兄
若认真追问作者,那么书中第一个应被追问考证的作者对象就应是《石头记》中的石兄了,因为石兄身上写满他堕入红尘,经历炎凉世态的一段故事。乾隆年代,痴情的“红迷”不是没有寻找过石兄作者,有一位镶黄旗上驷院的侍卫明义,比曹雪芹晚生二十多年,就寻找石兄作者,他留下的结果便是:莫问金姻与玉缘,聚如春梦散如烟;石归山下无灵气,纵使能言亦枉然。明义此话是见石生情,而绝非是一种空洞的感慨,结果失望而归。明义寻找石兄可能是情思痴迷,也可能别有原因,但重评《石头记》脂砚斋找寻石兄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了。他在书中第一回有眉批:“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余尝哭芹,泪亦待尽。每意觅青埂峰再问石兄,余不遇癞头和尚,何怅怅。”脂砚斋这段评语有真(甄)有假(贾),青埂峰是假,石兄则是樱桃沟的一块形似元宝的巨石则是真。香山地区有种传说,曹雪芹写《石头记》时,经常腰围一条青布腰带,里面放着笔墨纸张,常在元宝石上进行写作。脂砚斋去这里凭吊纪念曹公,则是一件极其自然的事情了。用这里的民间传说,解释脂砚斋的评点和明义的寻访不但合乎情理,也是对曹公生活素材的有益补充。如果认为《石头记》的作者就是石兄。不客气地说,那就是“胶柱鼓瑟”“缘木求鱼”,谈不上什么学术研究了。
二、“凡例”中的“作者自云”说了什么?
中国的“四大名著”中,只有《石头记》有“凡例”,“凡例”旨在说明本书的写作缘起、书中的主题、写作体例、注意事项,等等。中国古代的经史子集,大都是名列“经”“史”部类的书籍中才有“凡例”的。《石头记》书中也有“凡例”,表明作者对本书的重视,本书或许隐藏着“国朝定鼎以来”曹家许多历史素材,无怪乎清人评曰:“太史公纪三十世家,曹雪芹只纪一世家。”脂砚斋评论:“阅其笔则是《庄子》《离骚》之亚。”中国古代的文学作品中文史互文、并证的现象并不少见,我认为还是一种文化基因的传承。“凡例”中最重要的文字信息是“作者自云”,肯定了此书是有作者的,后三百六十个字完全是作者的现实生活和现实主义的创作手法。最后的“诗曰”共五十八个字,正是作者一生的“浮生”和“情痴”的心中块垒。书中“凡例”是很好的一篇序言,也是以后诸版本的第一回也。书中第一回的五言绝句,最后两句“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也明明指出《石头记》一书是有作者的,并很好回应对接了“凡例”中的“作者自云”的关系。而石兄是女娲遗落的一块补天之石,完全只是一个神化“荒唐”的故事。
三、脂砚斋说的“楔子”为何?
书中的“凡例”指明了《石头记》作者的现实存在,但又未指明作者是谁,只有“披阅增删”的曹雪芹。难道曹雪芹只是《石头记》的整理者吗?脂砚斋对此做了正本清源的工作。他在评点中提出了《石头记》一书“楔子”的概念。“楔子”范围是指“凡例”中的第四段“此书开卷第一回”,直到第一回“满纸荒唐言”五言绝句为止。他分析的很有道理:“若云雪芹披阅增删,然则开卷至此这一篇楔子又系谁撰?足见作者之笔,狡猾之甚,……观者万不可被作者瞒蔽了去,方是巨眼。”脂砚斋力争把“凡例”的“作者自云”和第一回前的“楔子”的相关性找到关系,功劳巨大。他的结论就是书的作者和书的整理者曹雪芹就是一个人,作者这种文字处理就是狡猾之笔,并告诫读者莫被作者“用画家烟云模糊处”骗过。脂砚斋评论很对,那么作者为何回避曹雪芹三字呢?一种答案是躲避清代文字狱。一种答案是曹雪芹背离了科举仕途,已沦流为撰写市井小说的家庭叛逆者,不为家庭所容。需知《八旗满洲氏族通谱》中,他的叔父曹頫都有列名,他却谱中无录。还有一种可能,曹雪芹作为一个旗人,当时是不允许他写作俚语小说的,这是因为他受到了旗籍地位、身份制度的封杀。曹雪芹是旗人,具体说则是内务府正白旗的包衣旗人。内务府是宫中为皇帝一家人服务的机关,以后发展为权力性的机构。旗人的组成是军政合一的社会组织,每个旗人都有户籍,也就是雍正在《大义觉迷录》书中所言:“本朝之为满洲,犹中国之有籍贯。”每个旗人男子,成丁之后都有军籍,户籍和军籍控制了旗人的终身命运。旗人的出路,或当差,或当兵,或当官,或通过科举进入仕途。就是不允许写书,当小说家,更不允许经商做买卖,内务府除外。
四、作者的真名水落石出
曹雪芹的真名、字、号,他的朋友张宜泉说得较清楚。他有一诗《题芹溪居士》,并注:“姓曹名霑,字梦阮,号芹溪居士,其人工诗善画”。曹公字梦阮,“名”为父母所起,“字”则是自己起,否则谁能替他起梦阮这种字号呢?因为藐视封建礼教,拒绝仕途的梦阮正是曹雪芹的人生典范。自然“芹圃”“芹溪”都是他的号,都是自己起的。我认为很可能曹雪芹只是作者曹公在书中的笔名。我认为《石头记》中所有人名,包括孔梅溪、吴玉峰、情僧、空空道人都不可考,都是虚构人物,若听当年旗下老人的解释那就更有意思了。就是一僧一道也都是故事中穿针引线,虚化的人物。《石头记》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封龙禁尉,王熙凤协理宁国府”,回后脂砚斋评点:“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嫡是安富尊荣坐享人能想得到处?其事虽未漏,其言其意则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一字千金,脂砚斋先是说明了书的作者和曹雪芹有相关性,这一回又说明了曹雪芹就是曹芹溪,二者完全可以完成文史完美的链接。只这一条评语巧妙地解决了不少“红迷”的心中疑问。其实在曹雪芹的时代,《石头记》作者朋友小圈子中都知道作者是谁,新红学的领军人物也知道作者是谁。但今人或许应知道的是,曹雪芹只是笔名,这是他创作《石头记》时用的笔名,因为他无法逃脱旗籍的管束也。曹雪芹在香山生活时,非常喜欢这里的水芹菜。这种植物在冬天也能在不结冰的泉水中生长。北京香山一带的老居民都这么说。所以曹公的字号、笔名都带一个“芹”字。这都是曹公表明他人生顽强的一面和创作意识的生命力的另一面。
五、抗风轩何意?
当曹雪芹著书黄叶村时,他不可能隐居做隐士,也无可能出家做和尚,更绝无可能通过科举进入仕途。所谓黄叶村,也只是一种“假语村言”,实谓八旗军营,曹雪芹在追求人性的自在自由,他是不由自主的。曹公在《石头记》书中却找到了自己著书的空间——“悼红轩”。我相信后人哪怕再经历几世几纪,也找不出书中“悼红轩”的所在地。如果我们把曹公的生平历史纳入我们的视野,那么“曹雪芹故居”的“抗风轩”和书中的“悼红轩”能否作一联想,我认为不应排除,道理何在?甄士隐的岳父名作封肃,脂砚斋注明“封肃”即“风俗”也,“所以大概之人情如是,风俗如是也”。曹公的“悼红”,也有“抗风”,反潮流之意,再看曹公之友,送他的一副对联:“远富近贫,以礼相交天下少;疏亲慢友,因财而散世间多。”和曹公的书房命名为“抗风轩”作一对比,两者的思想内容怎么没关系呢?这是一种对立的,相反相成的关系,我想总不是牵强附会吧!以上引用的史料和得出的观点都可以探讨,唯有一点更正,特此标明。《曹雪芹研究》于2018年第3期刊有我《文史交响共生的〈红楼梦〉——〈说不尽的红楼梦〉再版前言》一文,其中说到《石头记》书中的“凡例”一段话:“多数专家认为撰写‘凡例’的人就是脂砚斋。我完全认同。”此话太绝对了,这乃是一个可讨论的问题。“凡例”应为作者本人所写,则更为相益。
来源:北京曹雪芹学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