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与历史针锋相对的战役
杨绛先生在《干校六记》中曾经用非常平静的语气谈起过那段对许多人来说不堪回首的往事。这样一位温和秀气的文化人在那段不平凡的日子里曾经以打扫厕所为业,并且,她安之若素。那样一段在大多数人的心目中唯有苦唯有痛的历史,在杨绛先生的笔下却有别、劳、闲、情、幸、妄六种情思。在某些彻底革命的人看来,中国知识分子真是一种可恨的人类,他们在任何时候都不忘趣味盎然地生活(这种趣味被他们定为小资情调),他们乐天知命的性情令所有恶毒的打击者无可奈何。
当没有知识的人面对拥有知识的人时,没有知识的人一般有两种反应,一种是仰之弥高钻之弥深的盲目崇拜,一种是说不过你就打倒你的流氓心理。在那场文化浩劫中,中国人的第二种心理经过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的鼓励从而极大地发挥。想想看吧,你轻易地就能把一个你平时仰之弥高的人踩在脚下,这会让你多么膨胀。中国人一方面在形式上大搞个人崇拜,另一方面在实质上丧失了对社会贤达必要的尊崇。胡耀邦轻叹人心被搞散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文革冤案的制造,如果说在上层是因为路线斗争的残酷无情,那么,在下层就多是因为愚昧与妄为了。
现在已经无从得知胡耀邦不顾重重阻力坚持平反冤假错案是不是冀望于为我党我国挽回人心,我坚信这一点,就像坚信诸葛亮出师之际涕泪沾襟。尽管380万右派分子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在“四人帮”被揪出之初,当时中央的某些领导是并不希望为错划右派平反的,他们继承了掩耳盗铃的传统,以为不闻不问不提不改,无数冤假错案就会隐入历史的背后,无数痛苦的灵魂就会心甘情愿地成为历史的牺牲品。然而胡耀邦是一个认真的人,是一个“终身怀抱赤子之心”的人,“平反冤假错案自非胡耀邦一人之功,非胡耀邦一人之力;但胡耀邦对平反出力最大,最有胆识,态度最坚决,断案最公正,这是无人能够否认的。”(吴江《十年的路—— 和胡耀邦相处的日子》)。
在1980年8月18日中共中央宣布错划干部一律平反之前,胡耀邦已经在中组部奋斗了3年.这是一场与历史针锋相对的战役,其艰难困苦可想而知。由于汪东兴之类的文革受益人仍居副主席之位,“两个凡是”的口号仍叫得山响,胡耀邦不免时时有“下油锅”之虞。对此,胡耀邦说“我们不下油锅,谁下油锅”,充分意识到环境的险恶程度。
这个油锅之所以难熬,不单单在上头人物的虎视眈眈。由于文革的大小冤狱遍布全国的角角落落,文革之前的冤案(包括土改时的成分错划问题,1957年的反右问题,1959年的庐山一案“彭(德怀)黄(克诚)张(闻天)周(小舟)反党集团及其追随者”问题等等等等)也有大堆未曾解决的,平反问题牵一发而动全局,一时之间,四海之内争说平反,中组部的门前,经常挤满了上访的人,“不但中组部大门前有许多上访者,就在东城富强胡同6号耀邦住宅前,也常常聚着一群上访者”(戴煌《胡耀邦与平反冤假错案》)。在这种情况下,胡耀邦“进亦是忧,退亦是忧”,必须担着道义背水一战,否则难免替文革受过。
但是当时当地,胡耀邦已经顾不得许多,胡耀邦完全可以避开平反这个难题,走一条在政客们看来更光明的道路,然而,从选择平反之路的那一天起,胡耀邦已经明白自己必须将个人的安危置之度外,并且,必须一条路走到黑。
1998年,戴煌所著的那本《胡耀邦与平反冤假错案》曾在书界掀起一阵热浪,15万册的发行量令不少投入巨资炒作的书藉相形见绌。时隔20年,该平反的早已平反,该昭雪的早已昭雪,历史的坎儿早已过去,该忘记的似乎也早忘记了,但是胡耀邦的这段丰功伟绩看来并未在人们的记忆中淡漠下去,相反,经过20年的梳理,这段历史的脉络已经更清楚地呈现在人们的面前,孰真孰假,孰善孰恶,一目了然。那些曾经在政治上轰轰烈烈的成功者未必能在人们的心中留下什么地位,唯有胡耀邦式的为民请命者,能够长久地得到人民的尊敬。
从这一意义上说,胡耀邦确实实现了他梦寐以求的挽回民心的理想。
经过一二十年的运动加斗争的磨难,很多冤假错案的受害者已经习惯于生活在痛苦之中,像杨绛先生与钱钟书先生那样苦中作乐的人物也大有人在,他们对付小丑式的人物已经有了一整套的思想与方法,他们知道这一段历史终将过去。但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他们悲喜交杂。“彭德怀反党集团”的“追随者”李锐在回忆录中痛心地说道:我们这些“追随者”是幸运的,能够亲历冤假错案的平反,能够生活在改革开放的新时期。彭德怀却是在囚居中1974年11月29日去世的,临终时他的身心多么惨痛:还戴着“野心家、伪君子、里通外国、反党分子”的如磐枷锁;无比的癌痛折磨得他用牙齿将被面撕成一条一条,哀求看守的警卫:“你帮我打一枪吧!”
回忆是惨痛的,但是因为有了胡耀邦那样挚诚的人,从冤狱中重见天日的人们感到一丝冰消雪融式的温暖。人们相信过去的一切只是“浮云弄影,难成永夜 ”(李庚赠胡耀邦词),而未来真的是一个崭新的年代。当“伤痕”慢慢收敛,时代开始滚滚向前。
(注:林青云同志在文稿页上写道:“尊敬的胡耀邦同志亲属:谨向您们表示崇高的敬意和亲切慰问!作者为马来西亚归国华侨,广州市经贸委退休干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