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与尊严
——悼念厚泽先生
昨天,5月11日上午九点至十点,去北京医院送别厚泽先生。先凝望卧于素白花床上的先生遗容,再凝望摆放在告别室正前方的先生彩像,脑中闪现出老友许先生相机里的先生像。
三个形象,三种生命状态,都指向超越于这些形象之上的灵魂
9日凌晨雷鸣雨落时,我还起身,把风雨关在窗外,怎知那是先生故去的时刻,医院病房外,落花铺地。这是天人感应啊!几个小时后,接到噩耗短信。厚泽先生故去在人们心头引发的心动,远远大于对于一个人,一个生命的悲伤。因为,他连结着一个时代;连结着80年代;连结着胡*耀*邦、赵*紫*阳的时代。
9日中午去许先生家。早年她在贵州做书时,就得朱厚泽先生鼎力支持,来京后,又有多年交往,感情至深。去年以来,为厚泽先生的病,她给我打过不知多少电话,发过多少短信,也曾在电话里痛哭。眼下,她有腰伤,我去陪她说说话,当然是聊厚泽先生。她告诉我一个观察:3月份去医院看望时,所拍照片中的厚泽先生,不知为什么都是“哭相”,说着,她找来像机,我们一张一张地看,放大了看,果真如她所说。猛然间,我联想到另一个形象:教皇保罗二世。郑义在《素棺》中这样描绘:
有一张照片,在教宗辞世后制成邮票——
低垂苍老的头,双唇微翕,说不清在啜泣或祷告,也许是啜泣着祷告。歪扭的面庞上一道道皱纹,如悲悯之泪冲刷出的大山的沟壑,如被愁苦之浪撞得支离破碎的海边的岩石,如忏悔之火焚烤过的伤痕累累的树皮。白发凌乱的额头无力地抵靠着权杖,衰老的躯体勉力支撑,一如沉浸於丧子之痛不可自拔的老父。有大风刮起,银色的丝质长袍猛烈飞起,宛若一只受伤的巨鸟挣扎着展开一翼……
这面容和躯体所透露出的情感,恰与权杖上端耶稣受难像呼应,那就是承担与悲悯、价值和意义,那就是在一个柔弱的肉体里因爱而生的灵魂的力量。
相由心生。厚泽先生的面容恰恰透露出他的忧心。忧国忧民这个词被用多了,就有点俗。即使“忧国忧民”者,也有差别,程度和境界的差别。有一种是忘我的。厚泽先生就是忘我的忧国忧民者。
2月10日,我们去北京医院看望了两位前辈,一位是杜老,一位是朱厚泽。这是我惟一一次见他。从来都觉得自己离他很远,只能远观,不好意思走近。不曾想,一见到他,我的不安就被化解了。他的样子那么善,那么真诚,那么平易。而且,当朋友一告诉他我的名字,他马上就说早知道,这反而让我生出了愧疚感。这是为什么呢?那是在去年,厚泽先生的病情有发展,再一次经历了治疗后,朋友们去看他,其中有两位分别提到了我在这方面有点经历和心得。他们嘱我去说一说。后来,和厚泽先生的女儿朱玫在电话里做过比较详细的沟通,但是,始终没有走近厚泽先生。除了其他客观原因外,顾虑的是我信奉的这一套怎么跟人说,能帮到人吗?尤其是面对一位智者和长者。转眼就到了今年一月,复发了。这就是让我愧疚的原因。不管是什么情况,我应当尽我的一份心。
接着忧国忧民的话题。按理,我没资格做什么评论,因为我对先生知之甚少。那天,考虑到先生正在放疗,我们怕带进病菌,少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这时护士也走进来执行医嘱。厚泽先生忽然说,你们再留一会儿,我有话要说。他请护士先离开一下。于是,我们凑紧了,围坐在他身边。他低声地,清晰、连贯地讲他的思考,并提出问题,殷殷嘱咐,希望你们研究。他的眼睛,和我们每一个人的眼睛对视。看着他,是崇敬和心疼。
离开病房,在走廊里听朱玫谈病情。和她相约,来和厚泽先生聊聊身体的事儿。然而,随后家人感冒,自己感冒,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这实实在在地成了我的一块心病。再后来,知道病情一步一步变化,只有祈望减少痛苦,平静安祥。厚泽先生是视死如归的人,是潇洒的人,也是有深沉牵挂的人。
在许先生家看了朱厚泽摄影作品集。几百幅用心拍摄的景物、人物深深吸引了我。让我看到他浪漫、悲悯、仁爱,对日月山川、对土地房屋、对农民穷人充满感情。郑仲兵形容他手不释机,有时即使外出考察当着大小官员,也“卧倒”拍摄,真妙!而当知道他曾经演话剧,唱男高音,是运动健将,多才多艺,不禁悲从心来。
一个自由张扬而富有才华的生命,适合做艺术家,学者或其他职业,偏偏踏入中国政界,且掌管“喉舌”机关,怎么说都是一个异数,而这个异数是因胡*耀*邦而起。中共历史上在任时间最短的中宣部长,一年多时间,是最好的中宣部长,倡导宽松、宽容、宽厚。可是,厚泽先生的人生呢?1987年,他才56岁啊!他为这个国家和时代背负了多少?!
终于,他自由而有尊严地为自己做了一次选择---遗嘱:葬回家乡。
安息吧!厚泽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