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仲兵:是谁举荐朱厚泽任中宣部长
朱厚泽主政中宣部只一年六个月。但是他留下的口碑,超过到现在为止除胡耀邦以外的所有中宣部长,他的“三宽部长”美名,可与胡耀邦的“思想建设部”、“思想解放部”部长媲美。
是谁举荐朱厚泽任中宣部长?
一、众说纷纭
有说是邓力群,有说是宋任穷,有说是乔石,有说是习仲勋,有说是胡启立,有说是李锐,有说是胡耀邦。可谓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我问过朱厚泽,他也说不出来。现将有关情况,并朱厚泽和他们曾经的关系,简述如下。
1、邓力群的自诩
在朱厚泽任中宣部长期间,我一直认为让朱厚泽任中宣部长的始作俑者是邓力群。我记得很清楚,在朱上任不久,邓力群曾在中宣部的一次会上说,朱厚泽是他“发现”的,并加意赞扬朱厚泽在中央党校《理论动态》上发表的两篇论文。一篇是1981年在中央党校写的毕业论文《怎样培养新一代接班人》,1983年他代表贵州省委在遵义开的中央党校哲学年会上的讲话《培养具有坚定的共产主义世界观的新一代领导干部》,就是在这篇论文基础上修订的。另一篇是1984年在贵州省委全会上的讲话《统一认识,自觉推进全面改革的发展》。朱厚泽根据贵州的社会历史特点和自然条件,提出“简政放权,激活细胞,横向联系,服务协调”全面改革的纲领性思路。当时,我对邓力群用“发现”一词非常在意,心想:被他发现的会是好文章?
据我所知,朱厚泽和邓力群本是南辕北辙,素昧平生。
2、宋任穷的提名
但是,后来邓力群的口气变了。他在2005年出版的《十二个春秋》中就说是宋任穷提名的。书中写道:
“大概从四川、贵州回来以后,我正式向胡耀邦、胡启立提出自己不想当宣传部长了。他们也乐得我不当,故而答应得非常爽快,说积极物色人选。用了一个月时间,先是宋任穷提了一个名单,选了几个对象,偏重于朱厚泽。胡启立又专门到贵州去做了一些调查。回来后就确定了,由朱厚泽接任中宣部长。”
这里,邓力群是有意掩盖了因“清污”而名声扫地的事实,强调自己是主动提出让位,而且把中央物色新的中宣部长和宋任穷考察朱厚泽的时间故意放晚,但所云宋任穷提名朱厚泽的情况基本属实。
事实是,1985年5月,仍为中央分管组织和干部工作的政治局委员宋任穷,为了选择新的中宣部长到了贵州,邀请时任贵州省委书记(第一把手)的朱厚泽——他的重点考察对象,一起去安顺、遵义等地考察,一边看一边谈话。这次考察后中宣部长的人选基本上就锁定为朱厚泽了。但宋任穷为什么提朱厚泽,或是谁向他推荐的?仍然待考。在此顺便一表宋朱过从的历史情况:
一是,说来也巧了,宋任穷在1950年代初期任中共西南局第一副书记、西南军政委员会副主任,曾到贵州考察工业并到了贵阳烟厂;当年才二十出头的朱厚泽是贵阳市烟草公司的党委书记、经理,是他接待并陪同了宋任穷。
二是,光阴荏苒,约三十年后,1982年底,贵州省委选定朱厚泽进常委会并报中央,又是宋任穷代表中央给省委第一书记池必卿打电话。宋问:朱厚泽任省委书记行不行?池答:行。又问:把他位子往前挪一挪名列第二行不行?池是个明智又开明的老同志,明白中央有意让朱过渡接班,实现新老交替,便回答:当然可以,还可以把他排在我的前面。(参看刘学洙《我眼中的朱厚泽》上,《贵阳文史》2008年第6期。朱厚泽在回忆池必卿时,也和我讲过这个故事)
对于领导罕有到家造访的朱厚泽,到京不久还登门拜访了宋任穷。朱厚泽对我回忆说:“因为到贵州时(按指1985年宋到贵州)我陪着他看,看了之后我说,有些情况将来再给你汇报。所以到京之后就到他家里去汇报。”朱厚泽说:“从年轻时开始,他在我们心目中就是老爷子,很大的老爷子嘛。他对我们这些小家伙是既亲切又随便的。他刚吃了晚饭。他有个习惯,晚上要弄一盆热水烫脚,当时他一边招呼人打水烫脚,一边和我叙谈。”我印象中,厚泽不止一次流露出对宋任穷的真切情感。
3、习仲勋乔石胡启立推荐说
我曾问朱厚泽:“除了宋任穷提名外,还可能有谁?”
他回答:“谁推荐我,我不知道。说由宋任穷提出来也好,由习仲勋提出来也好,这都有可能。因为他两个人当时在中央管干部嘛。但是谁出的主意,这我就不知道了,没有谁对我说过。”这里,朱厚泽用这样的语气提出习仲勋提名的可能性,应非随意之猜度。朱厚泽到中宣部一年之后,
我又对厚泽说:“听吴明瑜(曾任国家科委副主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是厚泽和我的好朋友)讲,可能是乔石提的名,当时乔石还在中组部长任内。”
厚泽听后笑道:“吴明瑜曾告诉我一个传说:有人攻击胡耀邦拉团派,还拿朱厚泽做例子。因为我原来做过青年团工作嘛,不过那时团中央第一书记还是冯文彬。当时乔石就说:朱厚泽怎么是胡耀邦拉的团派呢?朱厚泽是我建议来做中宣部长的嘛。”
厚泽还说,之前他和乔石没有多少接触,只是到京汇报贵州班子时,乔石在场。我说:“
至于胡启立推荐朱厚泽之说,就更不鲜见了。
1982年开十二大,朱厚泽和胡启立就有了接触。
1984年胡启立随耀邦到贵州,他和厚泽接触交谈就更多了。特别是胡启立继习仲勋任中央书记处常务书记后,对厚泽的思想倾向和工作能力自然有了更全面深入的了解。朱厚泽自己也说,在他任中宣部长之前,和中央领导人接触最多,谈的最多的当属胡启立。
1985年6月上旬中央书记处会议基本确定朱厚泽任新中宣部长后,派胡启立于
胡:“中央要让你做宣传部长,我们将来要共事,我得先来找你聊一聊呀。”
朱:“你们从历史上数一数,中国共产党的历史上哪有像我这样的人当中宣部长啊?要么是老革命,经验丰富,老资格的,要么是学问很高的。”
胡:“你怎么这样看问题呢?现在新老交替,老同志要退下去,年龄大的要退下来,这是自然规律。另外,中宣部是一个综合性很强的部门,不能光叫搞意识形态的人来当,不能光是从原来写文章、搞理论、管报纸刊物这样人当中来选择,要找有实际工作经验的人才行。”
朱:“这样的人有的嘛,任仲夷同志不是现成的摆在那里,他是老革命,非常有经验,而且思想理论水平又那么高,那不是很好吗?”
胡:“任仲夷同志年岁大了嘛,你又不是不知道。”
朱:“年纪轻的也有嘛,福建省委书记项南就很合适。”
胡启立不说话,朱厚泽不知其故。到北京以后才知道,有人要倒胡耀邦,就借晋江假药案来整肃项南,陈云已批示以中纪委的名义处分项南。胡启立知道情况,只不便向朱说出。
最后,朱厚泽恳请胡启立向中央报告自己难就此任的意见。
胡启立表示:“我一定按你的原话向中央报告,但你要做好准备,你跑不掉,已经定了,就这样”。
“那么,你来兼部长,我来当副部长。”朱厚泽接茬道。
“副部长还跑到这里来找你!”胡启立坚决地回绝道。
二、任中宣部长前的朱厚泽与胡耀邦
朱厚泽多次说道:“我当中宣部长,从一开始到耀邦去世,从来没有听耀邦说过,是他提的名。”但事实证明,胡耀邦是一直看重朱厚泽的,认为这个中宣部长是选对了的。因此不管是不是胡耀邦点的将,人们有理由认为:朱厚泽接替邓力群任中宣部长,反映了胡耀邦的意志。
1、李锐推荐朱厚泽
公开明确说自己推荐朱厚泽任中宣部长的,李锐当属第一人。在朱厚泽病重期间,有一次李锐老和我说,是他向胡耀邦推荐朱厚泽当中宣部长的。他说,在这之前他没向任何人透露过。
李锐在厚泽去世的当天,在他写的悼文《铁肩道义更忧先》中有这样的一段话:“同厚泽相识,是1982年3月,到中组部建青干局时,他正在中央党校青年干部班学习。我的二姐李英华(已去世)当时是在这个班任实际负责的副主任,她特同我谈到,朱厚泽是班上最优秀的,排第一位。厚泽是贵州人,抗战后期,二姐曾在贵州地下党长期‘隐蔽’过,很了解贵州情况。同厚泽有了来往,知道1959年庐山会议后,他也曾长期下放十多年,吃苦不少。但借此时机,他读了许多书,尤其自学了自然科学,深深认识到没有科学知识办不好事。……正是一致的观点,使我们很快成为至交。1982年下半年,我曾请耀邦同志到这个班讲过两次话,他认识了许多学员,也认识了厚泽。他对厚泽还说过这样的话:事情都有两重性,十多年不工作,是荒废了,但是意志的锻炼,思想的开放,也是丰收的十年。”
李锐说:“十二大后,厚泽进入了中央委员会,在贵州担任过二把手和一把手。耀邦到贵州广泛考察时,大讲经济开放,要藏富于民。于是厚泽在《贵州日报》上,用整版篇幅,连续宣传耀邦这一主张。由于曾长期在宣传部门工作过,我是一直关心宣传工作的。胡乔木和邓力群长期掌管意识形态,影响改革开放,我是很不安的。于是向耀邦推荐厚泽担任中宣部长,耀邦早就看重这个人才。”
李锐所言,当然可信,1984-1985年正值李锐在中央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任上。
2、 “笫一次没有见面的接触”
朱厚泽和胡耀邦的关系可以追溯到1978年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前后,与朱厚泽平反复出有关。
1978年冬,朱厚泽与伍嘉谟(原贵阳市委第一书记、省委常委)、夏页文(原贵阳市委第二书记、负责常务工作)到北京找中组部,要求解决贵州四清冤案。当时正值十一届三中全会前的中央工作会议,他们没有找到中组部长胡耀邦,找到原西南局书记李井泉,希望帮助解决平反和工作问题。李井泉经历了文革的生聚教训,对他们非常理解。谈话间,就给胡耀邦打了电话,报告了朱厚泽等人反映的问题。耀邦对贵州四清的具体情况并不了解,但对四清的错误及给干部带来的冤案是心中有数的。因为他本人“四清”期间在陕西就曾遭整肃。耀邦让李井泉转告朱厚泽等人不要着急,说会议结束后通通解决。李井泉还向耀邦建议:因贵州四清时,曾派了两千人到贵州夺权,这些人后来大部还留在贵州。为了避免隔阂,是否考虑把四清中被整肃的干部调出贵州安排工作。耀邦表示可以考虑。于是,李井泉择日把贵州省委书记马力叫到家里。厚泽等人把情况汇报后,李井泉讲了自己的意见,又转达了耀邦的意见。马力完全改变了之前拖着不办的态度,不仅表示要解决问题,而且还提出让大部分人回贵州。1979年春节后,厚泽回到了贵州,恢复了党籍,安排了工作,任市委秘书长,市革委会副主任,市委副书记。这件事实属胡耀邦平反冤假错案方针、举措的落实。朱厚泽称这是他和胡耀邦“第一次没有见面的接触”。
3、 在青干班和十二大
1981年冬——1982年夏,朱厚泽到中央党校第二期中青班学习。当时,胡耀邦在十一届六中全会上被选举为中共中央委员会主席。他正在考虑干部新老交替的问题,所以对中青班尤为关注。耀邦两次在中南海给他们做报告,而且把他们叫到中南海和玉泉山进行个别谈话。朱厚泽回忆说:谈话时,耀邦没有讲什么话,主要是问家庭情况、个人经历,以及对一些问题,特别是形势和改革开放问题的看法。朱厚泽当时对胡耀邦的看法是:“这个人非常真诚、非常热情,下级可以和他讨论问题,能够与青年人交换意见,没有传统领导干部的那种架子。思想解放,很多问题看得很开,大家与他谈话没有什么顾虑。”
1982年夏,朱厚泽被贵州省推举为党代表,参加中共十二届党代会,并当选为候补中央委员。会议快结束的时候,朱厚泽参加了由胡耀邦组织的新当选的中央委员、候补中央委员在人民大会堂新疆厅与叶剑英、邓小平、李先念、陈云、邓颖超以及老帅们的见面会。胡耀邦把这些年轻人一一介绍给老同志。回省后,12月底,中央通知朱厚泽任省委秘书长、省委书记处书记,名列第一书记池必卿之后。
4、耀邦几次视察西南
朱厚泽说:“与胡耀邦真正接触得多,是耀邦到西南视察,包括耀邦到贵州和我到云南。”这都是1983年以后的事。
1984年元旦,耀邦发着高烧,冒着风雪驱车来到贵阳。元月8日之前,厚泽和池必卿一直陪同胡耀邦,也使他们有了更多近距离的接触。
在贵州期间,耀邦约来西南各省市主要负责人到贵阳共商四省五方(四川、重庆、云南、贵州、广西)开发、发展、协作大计。
“青藏高原、长江中下游平原,云贵川处在它们的中间阶梯。云贵川对平原是能源资源的支撑。再往上阶梯开发,云贵川又是立足点。把这个中间阶梯放在战略要点上,非常重要。从生态讲,也要抓长江、珠江上游的生态保护。最近二三十年,长江总流量下降近一半。干流、支流都要开发,应先开发支流。干流开发了,而支流生态没有解决,不能保护干流。先开发支流,资金也可以少些。要从支撑华东、中南着眼考虑云贵川问题。”厚泽把这个观点概括为“治理支流,屏障干流,开发支流,促进干流”。
厚泽话音一落,引起与会者强烈共鸣。四川省委书记杨汝岱表示赞同,重庆市委书记廖伯康也发表了相同的观点。耀邦当即予以肯定。
以上内容是贵州日报社社长刘学洙的现场记录,他在回忆文章《我眼中的朱厚泽》中赞叹道:“朱厚泽真是一个想大问题、出大思想的人!”这也应是耀邦和中央一些同志看重他,选择他当中宣部长的一个重要原因吧。
胡耀邦在那天干部大会上,冲着朱厚泽说道:“你吃苦头了,朱厚泽‘四清’吃苦头了。”特别讲了“四清”问题应当如何处理和解决。
1985年春节期间,胡耀邦又一次到云南考察,讨论云南工作,朱厚泽和云南周边各省领导也被邀参加。
三、朱厚泽个人条件和素质
总之,朱厚泽当中宣部长究竟是谁的举荐似难以结论。但可以看出,朱厚泽在当时可以算是当局普遍可以接受的人,大家普遍地看好他,这自然与他个人的条件和素质有关。
第一,他有年纪优势,是所谓“年轻的老干部”,解放前就参加共产党,领导过学生运动,50出头已就任省委第一把手。
第二,他不仅能写能说,有较高理论和知识素养,有驾驭意识形态、思想文化工作的能力,而且他有很强的实际工作、行政管理工作的能力,从基层经济工作开始,做过厂长、经理、党委书记、工业管理局长、经济委员会主任、市委宣传部长、市委副书记,直至省委书记,这些条件和素养,完全符合干部新老交替的条件,符合中央在新时期选任中宣部长的要求。
第三,他不仅能力和见识过人,而且为人宽厚、谦恭、严谨、踏实、清正、朴实、勤奋、好学,和他接触过的中央领导,对他都会有好感,加上他在“四清”中因正确主张受到极左势力的整肃之后并没有颓废,而且利用这个机会读了大量书,包括大量自然科学的书,深入了解了许多社会和民间情况和问题。因此,更增添了人们对他的同情和尊重。
1985年7月上旬,朱厚泽在贵州就接到中央任命中宣部长的通知。不日,新任贵州省委书记胡锦涛到任,朱厚泽用自己的方式和他进行交接——引导他沿贵州边境贫困山区转,一边走、一边看、一边听下面汇报、一边议论,帮助他了解情况。还没有转完,走了十几个县,即接中央电话,让他速去北京,参加北戴河会议。从此朱厚泽离开了生于斯、长于斯、求学于斯、工作于斯、遭难于斯五十年的贵州。命运又一次让他到北京——这个更广阔的政治舞台上去扮演一个悲剧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