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眼中的胡耀邦
我作为胡耀邦的秘书,曾在他身边工作多年,有幸得到他的许多教育和帮助,亲眼看到他是怎样勤奋工作和刻苦读书的。
胡耀邦在团中央工作的13年,是团的工作最活跃、最有成效的13年,在他的工作日程上,没有周末和星期天
1952年7月,大区撤销前夕,胡耀邦由川北调到中央等待分配新工作。此时,恰遇当时的团中央书记冯文彬要调动工作,刘少奇提出了三位接替冯文彬工作的人选,即胡耀邦、陈丕显、谭启龙。这三人在当时都是年轻的省委书记,都是红军时期的红小鬼。名单送到了毛泽东那里,毛泽东大笔一挥圈定了胡耀邦,那年他37岁。他从那时任团中央书记,直到1965年调到西北局任第三书记兼陕西省委第一书记,在团中央工作长达13年。那13年,是共青团朝气蓬勃、有声有色的13年。胡耀邦按照青年特点开展丰富多彩的独立活动,把广大团员和青年紧密团结在党的周围,积极参加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使青年团充分发挥了党的助手和后备军的作用。
胡耀邦精力充沛,勤奋刻苦,整天不知疲倦地工作和读书。他中午从来不去卧室午睡,只在办公室沙发上靠一会儿,看看报纸,困了打个盹儿,就又开始工作了。在他的工作日程上没有周末和星期天。当时他的夫人李昭在北京棉纺一厂任党委书记兼厂长,她平时不回家,吃住都在工厂,整天和工人生活在一起,工人说:“我们三班倒,每班工人都能见到李厂长。”她有时星期六晚上或星期天回家来,看到我们都还在办公室,就会对耀邦说:“耀邦啊,你不休息,你也不叫秘书们休息呀。”不等耀邦说话,她就冲着我们说:“都去休息,有事再找你们。”每当这个时候,耀邦总是显得有几分不好意思,便说:“去吧,你们都去休息。”其实,胡耀邦和李昭一样,对我们这些身边工作人员也是十分关心的,只是他一旦工作起来,就根本不记得哪天是星期天了。
胡耀邦经常到基层作调查研究,任团中央书记时就立志要跑遍全国的两千多个县。每次到外地调查研究,总要带上团中央有关部门的几个人,既作为工作助手,也乘此机会熟悉干部,考察干部。他对要带去的人,除了考虑工作能力、思想水平和能否作记录、整理材料外,还要问问我们:这个人能不能熬夜?那个人是不是刻苦?只要一听说某人不能熬夜,他就会说:“那就不要带他去了,我最怕不能熬夜的,天一黑就呵呵呵、呵呵呵,直打呵欠,不但自己没有精力工作,而且还会影响别人。”
1962年夏天的一天饭后,他在院子里边散步边同我议论团中央的一些部长,对一些部门工作进行评论,他心里明镜似的,哪个部门工作有成绩,有起色,哪个部门工作平庸,一般化,他都能一条一条列举出来。他说:“工作有成绩,有起色的,部长都是比较刻苦的,努力的。”当说到某部门工作平庸时,他忽然严肃地说:“××这个人不刻苦,不动脑子!”
胡耀邦不止一次地同我说:“欧洲一些国家的青年团干部,经常跳舞、打球,我就不相信他们比我们聪明多少,我们这么干还干不完,他们就能那么轻松地干完工作!”耀邦几乎天天工作到凌晨两三点锺才睡,我比他年轻14岁,但我都熬不过他,有时我们实在熬不住了,他就叫警卫员给他放一片安眠药在桌上,让我们先去睡,而他是甚么时候睡觉的,我们就不知道了。
“文革”以后,胡耀邦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他更加兢兢业业,没日没夜地工作
1975年6月,他调任中国科学院党组书记、副院长,为了挤出更多的时间工作,以尽快写出《关于科技工作的几个问题》(即《汇报提纲》),他天天带着饭盒上班,一个研究所一个研究所地进行调查研究,到中午该吃饭时,就打开饭盒吃一点凉菜,结果有一段时间造成消化不良。须知,那时他已是60岁的老人了。有一次我去家里看他,听说他肠胃不好,我问他是怎么回事,恰巧李昭听到了,李昭说:“怎么能好呢?他天天带着饭盒上班,中午吃凉饭!”我就向耀邦说:“您这样长期下去怎么行呢?中午坐车回家吃顿饭,或要食堂帮您做点饭,这也不算特殊化,谁听说过一位政府部长带饭盒上班的,您大概是唯一的一位了。”他听后只是冲我淡淡一笑,甚么也不说。他当总书记以后,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党和国家的多少大事需要他去操心,去思考,去处理。因此,他越加兢兢业业,没日没夜地工作。在他的提议下,中央书记处的成员每个星期天要加半天班,星期日上午都到勤政殿各自的办公室办公。要不是他考虑到有的领导同志年事已高,需要照顾他们的身体的话,大概会建议星期日全天加班的。这件事的意义不仅仅是增加半天工作时间的问题,而主要是由中央领导同志带头形成一种勤政作风问题。耀邦家就在中南海东岸,离勤政殿很近,然而他从不回家住宿,只是星期六晚上回去同全家人一起吃顿饭,就算是团聚了。饭后,他又到勤政殿办公室加班去了。夜深了,就在办公室就寝。我和别的同志有几次去看他,都是在晚饭后他在办公室看新闻时,有甚么事就在这儿边看新闻边谈。新闻节目一结束,他就问:“你们还有甚么事?”我们只要说:“没有别的事了。”他就会说:“那好吧,我要办公了。”我们便赶紧退出。他决不同你无事闲聊,不浪费一点时间。他多次说过:“我很不赞成老朋友、老熟人见面时互问身体怎么样,分别时互嘱保重身体。应该是一见到面问问工作怎么样,分别时互相勉励好好工作。”
胡耀邦常常感到时间不够用,他不但利用星期天加班工作,而且把节假日也充分利用起来。在他担任党中央总书记的七年中,有六年春节没有在北京过。春节,历来是一家人团圆的传统节日,许多在外工作和学习的人,一般都要趁春节放假回家过年,而胡耀邦都是到边防海岛、偏僻农村、牧民帐篷、工人家庭,同广大工人、农牧民、战士一起过年,了解生产情况和人民生活,倾听群众的意见和呼声,共商脱贫致富的良方妙策。
凡是读过胡耀邦文章和听过他讲话的人,都有一个共同感受,就是他的文章和讲话中没有空话套话,而是语言生动,观点鲜明,文情并茂,总能给人以启迪和鼓舞。但是,你可别以为他是靠自己的所谓天才做到这一点的。他也承认天才,但从来不相信有甚么人是纯粹的天才。60年代郭沫若曾在《中国青年》杂志上发表一篇文章,题目是《天才与勤奋》,耀邦读后备加称赞,认为郭老讲的“爱好出勤奋,勤奋出天才”的观点是正确的,耀邦也很赞同美国科学家爱迪生的话:“天才是百分之一的灵感,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胡耀邦确有天资聪明的一面,但更为重要的一面是他十分勤奋。你可曾知道,他写出一篇文章或考虑好一篇讲话需要付出多少心血?他经常为写好一篇文章,苦战几天几夜,有时一次就连续奋战24小时不睡觉,往往是他一边写,我们一边为他抄清,写一页,抄一页。抄清了,他又改,然后我们再抄,他再改,有时连我们也弄不清究竟是第几稿了。他常说:“一篇文章,一篇讲话,总要有几句能打动人心,总要给人以启发。”因此他十分注意遣词造句,毫不马虎,真可谓“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常常是一篇文章写完了,累得头昏脑胀和痔疮复发,他还开玩笑说:“这就叫绞尽脑汁,搜索枯肠。”不是身临其境的人,是很难想象得到他是怎样苦苦奋战的。
胡耀邦酷爱读书,博闻强记,勤于思考,几十年如一日,堪称全党干部楷模
胡耀邦写文章一般不要别人代笔,都是自己动手。即使有时请别人先写一稿,也是他定题目,自己搞设计,一共写几段,每段写甚么,用甚么材料,讲甚么观点,甚至关键处使用甚么语言,他都要向起草人交代得清清楚楚。至于讲话,除了正式会议上的报告需要写出讲稿外,一般他是不照本宣科的。他最反对那种“秘书写稿子,首长念稿子,秘书写错了,首长也念错”的官老爷作风。他讲话时,有时用一两页纸写个简单提纲,甚至连提纲也不写,完全凭着自己的见解、知识和口才去讲,时而滔滔不绝,娓娓道来;时而慷慨激昂,绘声绘色。讲到关键处,则常常站起来,辅以各种手势,讲得极富感染力和鼓动性,给听众以深刻印象和教益。
胡耀邦的文章和讲话之所以能达到如此高的水平,这同他刻苦读书和勤于思考是分不开的。他原有文化程度并不高,只上过一年初中。但他酷爱读书,十分勤奋,而且几十年如一日,手不释卷,从不懈怠,即使在戎马倥偬转战行军的时代,他也能利用作战间隙,坚持读书。在延安时期,毛泽东就曾称赞过他读书刻苦,并推荐他担任抗大总支书记。1960年冬,他曾对我谈起过在延安读书的情况。他说:“在延安时书很少,搞到一本,就拼命去读。白天没有时间,晚上就在窑洞里点个煤油灯读,我文化程度不高,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查查字典。有时对一些古书读不懂,就一遍遍硬读,硬钻。”可想而知,当时他是付出了多么大的努力。
胡耀邦读书涉及甚广,主张博览群书,据我所知,《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他至少通读过两遍,《列宁全集》至少通读过一遍,对其中的一些重要篇章反复读过多次。《毛泽东选集》四卷本他不仅反复读,而且不定期要我把建国前解放区出版的毛泽东著作,同《毛泽东选集》四卷本的文章作仔细对照,按照四卷本的文字修改到老版本上,看看毛泽东自己对各篇文章重新发表时是如何修改的,从而加深对毛泽东思想的理解。他博闻强记,读书速度快,质量高,效果好,看过的书划了各种符号,写了许多眉批,摘录了大量卡片,写了几十本读书笔记。从1987年1月辞去书记处书记职务,到1989年4月去世,两年多的时间里他又重读了一遍《马克思恩格斯全集》,这次重读这部巨著写下的读书笔记就有24本!此外,他读过的主要书籍有《鲁迅全集》、《郭沫若文集》、《二十四史》、《资治通鉴》、《诸子集成》、《昭明文选》、《四书五经》,以及古今中外文学名著和科技著作等等。一些古文名篇,特别是毛泽东提倡高级干部读的几篇古文和诗词曲赋,他差不多都能背诵下来,常常还要我同他一起读,一起背,一起默写。他还很喜欢读人物传记,世界各国主要名人传记,他都读过。他在45岁时还曾潜心学习英文,每周坚持请人讲课两小时,但因他工作太忙,没有时间复习,常常是学了新的忘了旧的,巩固不住。虽然收效甚微,但他这种学习精神是令人十分钦佩的。
读书,可以说是胡耀邦的最大业余嗜好。他平时兜里从不装一分钱,也舍不得随便花钱,但遇到书,只要他想看的,需要看的,他就毫不犹豫地购买,而从不问价钱。当时他每月工资除缴了党费和房租剩下不到300元,常常一次买书就要花去四五十元。那时他是八口之家,两位老人已经年高,四个子女都在学校读书,花销该有多大!他朋友众多,热情好客,每月招待的客饭开销,也不是小数目。由于他身上总不带钱,所以在他身边工作的人每次跟他出去,都要准备一点钱带上,免得遇到需要买的书而无钱发窘。但是,有一次还真的出了一点麻烦。那是1960年4月21日,即列宁诞辰90周年的前一日,中央在人民大会堂召开纪念大会,我送他出门乘汽车去参加会时,根本未想到会场上会售书,也就没有提醒他带钱。偏偏在那次会上出售新编的《列宁选集》四卷本,其它一些首长都付钱买了一套,唯独他身上一分钱没有,又想马上买一套带回来。散会回来,一进院子他就冲我大声喊:“高秘书,你赶快去给人民大会堂送钱,我买了一套书,还没付钱呢。”
胡耀邦读书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无论甚么情况下,他都能坐得住,读得进去,持之以恒。1969年他被下放到河南省潢川县黄湖农场团中央“五七”干校劳动,一呆就是几年,而且一直未得到“解放”。当时干校的活儿很重很累,他所在的连队干的活主要是打场、盖房,分配给他的活儿是去70里地外用架子车拉石头,递砖送泥,或是晒场扛麻袋。黄湖农场原是犯人的劳改农场,位于潢川、固始、淮滨三县交界地带,自然条件极差,地势低洼,气候恶劣,遍布坑塘沟壑,杂草丛生,一到夏天,蚊蝇成团,气温骤升,闷热难熬,气压低得使人喘不过气来,成堆成团的蚊子用芭蕉扇都赶不跑。军代表曾向我们“郑重”宣布过,以后我们这些干部就在黄湖安家落户,世世代代为农了。因此,不少人根本无心读书。一位女同志在“活学活用”《毛主席语录》的“讲用会”上曾生动地说:“我想,人都没用了,读书还有甚么用?”所以,许多人经过一天的繁重劳动,晚饭后为防蚊咬,穿上高筒胶靴,都去摇扇聊天了,唯独胡耀邦一个人钻进蚊帐,点着马灯,孜孜攻读。1971年9月林彪出逃摔死后,胡耀邦虽已被批准回到了北京,但因他拒绝在诬蔑他为“走资派”的《审查结论》上签字,被“挂”了起来,长期不给他分配工作。他结合“文化大革命”中的问题,进行了思考。这期间我去看过他几次,每次见面时他的第一句话常常是:“高勇,你最近读甚么书了?”我要是告诉他读了甚么书或正在读甚么书,他就会显得很高兴。要是说没有读甚么书,他的表情马上就会显得很严肃。有一次,他语重心长地说:“一些人来看我,说自己还没有分配工作,心里很着急。我就对他说,没分配工作有甚么关系?没分配工作可以多读点书嘛!他们说读不下去。我看应该坚持读下去,不要浪费时光,在这种情况下多读点书,不但可以提高自己的文化知识水平,而且也是一种锻炼,可以锻炼无产阶级立场的坚定性,一旦分配了工作,就没有多少时间读书了。”正是由于他那段时间读了大量经典著作,带着“文化大革命”造成的创伤,思考了许多问题,他的理论修养和政治水平又发生了一次大的飞跃。粉碎“四人帮”后,无论他去中央党校工作,还是到中央组织部或中央宣传部工作,都能使那里的工作迅速打开局面,机关面貌为之一新,以至于这些部门的同志都把他主持工作的这段期间称为这些部门的“黄金时代”。
胡耀邦一生孜孜不倦地工作,孜孜不倦地读书,是我们全党干部的一个光辉榜样。1986年10月,我把一本手册送到李汉平秘书那里,请耀邦方便时给我题写几个字。10月11日下午,李汉平给我打电话,我说:“请耀邦同志决定,可以针对我的特点写,也可以针对我的缺点写,或者写几句鼓励性的话,都行。”李汉平转告耀邦后,耀邦给我写了“孜孜不倦”四个大字,并署上“胡耀邦 一九八六年十月十一日”。“孜孜不倦”四个大字,是耀邦对我的希望和鼓励,也是胡耀邦一生工作和读书精神的真实写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