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的契合
胡耀邦《致文怀沙先生》赏析
骚作开新面,久
去岁馈珠玉,始悟神交深。
君自九嶷出,有如九嶷云。
明知楚水阔,苦寻屈子魂。
不谙燕塞险,卓立傲苍冥。
闭户惊叶落,心悲秋草零。
心悲不是畏天寒,寒极翻作艳阳春。
艳阳之下种桃李,桃李芬芳春复春。
哲人晓畅沧桑变,一番变化一番新。
如今桃李千千万,春蕾一绽更精神。
——胡耀邦:《致
一首上乘酬答诗的完成,端赖于创作主体与酬答对象之间的深刻契合。但创作者一旦借助意象符号,将这种“契合”关系凝定化,抽象为一种将情感由隐结构上升为显结构的复杂形式时,由于维系原初语境与语义联系的那种关系的消解,读者已很难通过创作者所建构的文本去“得秉笔人之本意”。鉴于此,现代诗学在阅读策略上,并不一味看重传统诗学对诗歌文本与作者关系的偏执,而更强调读者的诠释权力与体验自由——这当然不无道理。但也应看到“背影批评”作为中国文学批评的一种基本方法,一直盛行不衰,顽强地延宕着这一传统——此乃中国文学的创作与批评的大背景所决定的。诚然,有些诗歌并不需要背景支撑,本就拥有完足的意义,但这并不能一概而论,倘若将这一首容涵着“背景”的诗粗率地视为“纯诗”,全然不虑及诗歌以外的什么,难免会有郢书燕说之虞。尤其像《致文怀沙先生》这首诗,发话者(胡耀邦)与受话者(文怀沙)之间都有着大体相近的文化对应关系,有着相同的心理背景,用俄国雅克森的话说,即双方都掌握着相当一致的语言符码,因此,彼此才能够“相视一笑,莫逆于心”,其相通的一点灵犀正在于这种微妙的领悟。基于此,笔者在赏析中,考虑到“本事无注是使读者昧而不知”,在行文中将尽其所知地对诗中关涉的“本事”予以补充,但愿这种“辅助性读解”能有助于读者理解诗旨,并多少避免“现时的理解”偏离“当时的真实”。
首句以“开新面”三字,高度肯定了作为“楚辞”专家的文怀沙先生在学术上的突出建树,“久仰”二字,极言向慕之深。需要说明的是“骚作”句并非胡公自铸之词,其中还隐涵着一段鲜为人知的“本事”——
一九五九年,沈尹默将工楷手书的一百首词作面呈毛泽东,作为国庆十周年的献礼,毛泽东翻阅后,大加赞赏,晚上在中南海设便宴招待沈尹默,席间,毛泽东问道:“你这十年来怎么这样凑巧,正好写了一百首呢?”沈尹默答道:“是啊,奇怪,我一数,不多不少,正好一百首。”毛泽东听后,摆了摆手,纠正道:“不对,我看你至少写了一百零一首。”“你给文怀沙《屈原离骚今译》题过一首词,叫《减字木兰花》,而且不是铅字排的,是你手写制版的,这不会假吧?”说得沈尹默大笑起来。接着,毛泽东便把话题转入《屈原离骚今译》上来,指出郭沫若的《离骚今译》是翻译,而文怀沙却是“抽绎”,只把训诂作为手段。撇开了繁琐的考证,简洁明了,文采斐然,新面为开,就学术质量而言,文“绎”尤胜于郭绎。——所谓“骚作开新面”,即本乎此,胡公援“今典”也。
所谓“馈珠玉”,是指一九八七年胡耀邦辞去总书记职位后,文怀沙先生从陆游集中采撷出寄赠朱熹的句子“民望甚饥渴,公行胡滞留”赠与胡耀邦。事实上,这一联较之陆赠朱诗更微妙合体。自撰一联不难,借“尸”还魂不易。这是因为文字肌理间有一种因人而殊的气韵,如借尸还魂可行,“魂”也会相应起变化,它必要求与新借之“尸”合二为一,故尔已非复“旧魂”了;而接受另一新“魂”之“尸”也会据相应的理由而改变质性,非复“旧尸”了。说到究竟,善化往往胜于善创,因善化者在“化”的过程中会点铁成金,化腐朽为神奇,并赋予古人成句以新的灵气,新的生命。——句中的“胡”字,一语双关,既暗指胡公,又寓有“为何”的询问语气。“滞留”一词,则源自屈原《离骚》结句:“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生动地刻画出胡耀邦对祖国人民的无限眷恋及“忍而不能舍也”的真实心态,情致幽婉,意蕴丰赡,无怪乎胡耀邦会从这包孕万觥深情的“珠玉”中“始悟神交深”——这无疑是一种深层的心灵契合。
以下十六句,作者从各个层面人手,若有夙契地表达了对文怀沙先生的独到解会。
“君自九嶷出,有如九嶷云”,“九嶷”,在此代指文怀沙先生的出生地——湖南,全句意谓文先生生于钟灵毓秀的湖南,就像九嶷山上的白云一样超逸、高洁。接下来,作者又以高度浓缩的十个字对文怀沙惯蹈风霆无怨无悔的一生作了诗意的概括,一个“明”字和“苦”字,准确勾画出文怀沙作为哲人的睿智和殉道者“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执着。这一笔无疑是全诗情思的生发点,寄慨遥深,警策有力,足以统摄下文。
自“不谙”句始,作者采用了过去时态的叙述方式,突出了文怀沙“苦寻”的艰难历程。九、十两句,亦有“本事”可寻。如所周知,毛泽东诗词发表后,注家蜂起,赞誉之声不绝于耳,“文革”期间更是达到鼎盛。而邃于此道的文怀沙先生,在欣赏之余,竟无所顾忌地指出毛泽束诗词中的瑕疵,如《七律·长征》中:“金沙水拍”原为“浪拍”,因与“腾细浪”之“浪”字重复,故改作“水”字,而这又不得不与“万水千山”句中“水”字重复了。更显眼的是首句“红军”与末句的“三军”,两个“军”字在同一位置,此乃诗家之大忌。再如对《鸟儿问答·念奴娇》词中的“不须放屁”一词,文怀沙指出:“这就是‘略输文采’,就是败笔,”此外,文怀沙还指出毛泽东《我的一张大字报》中的“深醒”的“醒”为“省”字之误。在那“一句顶一万句”的狂热崇拜年代,知识分子早已无可逃遁地被钉在极左“政治”之上,圆滑世故者避之唯恐不及,而文怀沙却“不谙燕塞险”,公然给毛泽东“挑错”,这不啻授人以柄,难免遭受缧绁之苦。
如果说,九、十两句道出了文怀沙个性的率真、耿正,那么,“闭户”句则曲透出文怀沙坎坷的遭际和敏锐的政治预见,从结构上看,这一种蓄势的笔墨,与后面的“晓畅沧桑变”遥相呼应。为了探明诗旨,我们不妨还是回到诗中关涉的“本事”上来。
五十年代初,文怀沙缘于个人的家庭变故,写下四首“无题诗”。一九五七年,陈企霞到梅山水库体验生活,颇感苦闷,文怀沙遂驰函予以安慰,并附上四首无题诗,后来,丁玲、陈企霞被打成“丁、陈反党集团”的头子,文怀沙寄去的信和诗竞成为反党的证据。一九六四年秋,文怀沙写下了“莫嗟身世同一叶,摇落能知天下秋”的诗句,以寄如捣的忧心;全诗意谓自己不过是“报秋”的一片叶子,更大的政治灾难将要来临。果然,时隔一年,便开始了大打“三家村”运动,接着便是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所谓“闭户惊叶落”,盖指此也。
从“心悲”句开始,全诗由五言转为七言,在时空关系上则由历史过渡到现实,全诗的抒情力度也进一步加强。需要着重指出的是:胡耀邦并未沿用以往评价文怀沙先生时出现频率极高的“骚人”,而是独具慧眼地将其视为“哲人”——一位“晓畅沧桑变”的“哲人”,这一句无疑是全诗的精魂所在,与前面的铺叙部分遥相呼应,相得益彰。正是这种“晓畅沧桑变”的哲学意识,构成了接通个体与整体、有限与无限的中介;生命个体的忧患与痛苦,作为一个既出现又消逝的环节虽被所弃和超越了,但却由此获得一种卓然的气度、自由的心灵和超现实的本质力量,本乎此,文怀沙不畏“天寒”,并能在“寒极”之时展望到随之而来的“艳阳”之“春”;总之,他坚信历史会在无数惨厉的冲突中完成它乐观的进展(“一番变化一番新”)。至于横贯于文怀沙一生中的“明知……苦寻”精神,也正可在这一层面上得到归结与提升。
在全诗的收煞处,作者又宕开一笔,由远及近,直接对青年一代(“桃李”)进行热情的礼赞。这一笔,进一步强化了文怀沙先生的“哲人”形象,也大大拓深了全诗的意境。在作者看来,青年,象征着新的生命力,象征着世界的希望和人类的未来。在生生不息的历史文化长河中,人类往昔的理性星光已划破一片片夜幕,启迪着新的一代去探索更远更深的未知星座。作为生命个体,任何人的存在都是有限的,但人类的“苦寻”精神和创造激情,却能够在由新一代所继承的薪尽火传的伟大事业中得到永生。——这是人间最晓畅的哲理,也是一个坚信“一番变化一番新”的“哲人”最高逸的幸福!全诗就以“一绽”的“春蕾”这样一个具有深远的象征意蕴的意象作结,充分表达了诗作者对文怀沙先生独到而又深刻的理解。
从创作主体的角度看,这种理解乃缘发于创作者与抒写对象之间在灵魂层面的深刻契合;双方相互渗透,相互融通,相互映衬,各自以对方的深度和强度而焕发出自身的深度和强度;这种契合一经产生,便有如金石撞击,必将迸发出煞为壮观的眩目光彩。
从诗艺上看,胡公这首精心结撰的诗作颇有可揣摩与借鉴之处。
一、全诗结贯着一种宛若老友啜茗谈心、互通款曲的亲和深挚的语调,并氤氲着一种由这种语调所生发的感情氛围。瑞恰慈曾经指出,一个句子常能在“意思、情感、语调、用意”四个方面表现出它的意义。作为一种具有特殊表义功能的诗歌语言,“语调”并非只是表达“意思”和“情感”的辅助手段,它往往比“意思”更容易诱导读者进入“抒情的出色状态”,并强化着全诗的整体效果。
二、造语自然平朴,活脱流动,似脱口吟得,浑然天成,绝无冥搜苦索之迹,拮据险怪之态,亦不鞶帨为工,刊落一切陈言套语,但细细涵咏,自有一种一气贯注,自成氛围的语感,尤其是“顶真格”(即上句末几字作为下句的开头,如第十二至十六句)的妙用,使语脉连属紧凑有力而又流动畅达。抑扬顿挫的节奏,蝉联不绝的语势,都平添了全诗那种明快晓畅、风华宕逸的韵致。
三、在叙述方式上,通篇以过去时态的追述为主,但末句又呈现为现在时的陈述,这种历史性结构,从总体上打破了“一律”的板滞格局。同时,在“一番变化一番新”的强烈哲学意识的笼盖下,这种历史性结构必然产生强大的情感效应和思想力度。
四、善用“今典”。从用今典的方式来看,第一摒弃了简单的替代性而注意到词汇的内蕴容量与张力。第二是突出“今典”的表情性,审慎地撷取那些最能显示抒写对象的性格特点和蕴涵重大历史意义的故事,使那些陈述性的句子变得具有强烈的表情意味。第三是运用“今典”营造出一种浓郁的抒情气氛和深邃意境;或者说,强化一种整体效果,这样,“今典”作为具有特殊表意功能的诗歌语言,非但不“无益于诗”,而且成为一种能使诗歌情致更加曲折幽深、想象空间更加深远的有效语言策略,一种藉以传达那些逻辑语言难以曲尽其幽的深微感情的沟通媒介。
五、这首诗之所以具有强烈的诗情感染力和思想启示力,还在于作者善于将诗歌哲理化,或者说将哲理诗化。全诗的理念色彩虽较强,但并未流于论宗,端赖于这两种质性的巧妙结合。总之,《致文怀沙先生》这首诗之所以骚韵逼人、风调独绝,我认为妙就妙在务以称其心之所欲言,而以唱叹出之,以天籁出之。
真正的巨擘活在时间的深度里。我坚信,流芳万古的胡耀邦,即以这首必传之作,也定将永垂诗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