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正操给中央领导胡耀邦的二十页长信
——《天行健：百岁开国上将吕正操》书摘
20世纪80年代初，有一种意见甚为流行，影响广泛：1000公里以远的客运，应由民航承担；400公里以内的客货运输，应由公路承担；沿水系无需修铁路；沿海航运可以成为南北运输的大动脉。并以美国为例，提出：在世界发达国家，铁路建设只是“夕阳工业”。受这种理论指导，一段时间里，中国铁路建设严重滞后。1981年(“六五”计划头年)，国家拨给铁路的基本建设投资是15．95亿元，为全国基建投资总额的3．6％。 “六五”计划以来铁路建设的重点，皆以修运煤线路为主。
对这种观点和状况，吕正操深以为虑。他认为：中国有十几亿人口，以什么为交通运输的骨干结构，必须从中国特有的国情出发。首先，民航运载量少，费用昂贵，1000公里以远的长途客运由民航承担，非但价格难以承受，运载量也太有限；其次，400公里以内的运输由公路负责，恐怕也解决不了这么多人口和物资的流动。相比之下，铁路运输特具的运量大、功能强、以及安全性，最能适应中国当代经济的发展需要。
1985年元旦前夕，他提笔给关心交通运输及铁路建设的总书记胡耀邦写了封长信，就我国交通运输“内外开放后，交通不便、外贸不活、财源不畅、信息不灵成为突出障碍”等问题，提出了自己的意见。信用原稿纸写了20页，先从民航建设谈起，就其落后状况提出： “……势必打破民航独家官办的局面，让各省、市、自治区，特别是开放城市都有经营民航的权利，开展竞争，优胜劣汰，此其一。其二，可考虑由各省、市、区与外商合营或借债，并聘请专家经营民航客货运输。其三，应积极利用“两航”起义人员的余热(他们在港台、欧美都有广泛联系)，并聘请外国专家全面培养民航人员。”
关于铁路建设，他在信中说： “论者常说，发达国家铁路已经衰落，高速公路兴起；甚至说一条高速公路可以抵五条铁路，而投资却比五条铁路少得多。我认为以上说法不够全面。首先，不应忽视我们仍是发展中国家，铁路与国土面积及人口的比例还很低，并远没形成网。铁路长度我国在世界上居第五位，在亚洲居第二位(少于印度)……从我国的经济布局上看，工业主要在京广线以东，而主要资源多在西部，资源开发主要是煤炭、矿产、建材、化肥、钢铁、粮食等大宗散装货物，均需依赖铁路运输……以至各种客货运输都挤在铁路上。今年上半年，大同煤炭运不出来，竟动用2000余辆汽车突击往秦皇岛港运煤，装车难卸车更难，结果运煤得不多，却弄得人疲车损路毁。”
接着，他就路网建设、经济布局、运营效率、运价倒挂、新线建设和旧线修复比重、设计施工规章制度破与立的现状和改进及国家制定“七五”计划等方面提出意见。他写道： “现在世界发达国家都注重旧线改造，主要是采用大功率电气内燃机车，高速重载，减少车站以及采用电脑监控等新技术，提高铁路运输能力。而我国铁路运输部门‘三老’ (老解放、老中长、老蒸汽)的习惯力量十分严重。形成这种习惯，我是有责任的。在旧线改造上，必须突破这种保守习惯，才能多快好省地改造旧线。”他提出：多渠道集资；改“拨”为“贷”；大力扶植和发展地方铁路；实行经济承包责任制。
对于铁路、公路、水路、空中的运输，吕正操在信中建议： “应组织水、陆、空一票直达运输，并充分发挥铁路‘大陆桥’的作用。”他还谈到外贸“不活”， “大婆婆放权给二婆婆，管得更死”，这已严重影响了地方经济的发展。
信末，他坦诚写道： “目前正当我国经济蓬勃发展的时候，我提出一些不合时宜，又和某些同志不尽相同的意见。但我仍认为讲出为好。依我看，经济体制改革是大势所趋， ‘改亦改，不改亦改’。正如梁启超在《变法通议》说的， ‘变亦变，不变亦变’。前一句是说主动的变，后一句是说被迫地变。体制改革，也同此理。以上讲的有许多片面性，仅供参考。有错误之处请予批评指正。谨祝新年愉快！1984．12．31”信很快送达总书记胡耀邦，但在当时“高速公路热”的大环境下，问题却不易解决。
1990年“两会”期间，吕正操接受笔者采访，仍迫切希望传媒着力报道。他说： “铁路我现在不管了，但情况清楚。实际上，我国的铁路目前还是国民经济发展中的一个极为薄弱的环节。铁路虽号称“先行”，实际上名不副实。铁路运载能力严重不足，长期超负荷运输，仍远远不能满足国民经济和人民生活日益增长的需要，每到春运期间，趟趟列车严重超员，一节定员120人的车厢，要挤上400多人；还有新线建设的迟缓，不仅影响各地区的经济开发和加重了既有铁路的运输负荷，而且使运输能力的后劲严重不足；新技术创造、推广的力度也严重不足。”时不我待。吕正操连续强调“严重不足”，话语焦虑、痛切，体现了老一辈革命家对党、对人民负责的赤子之心和清晰思路。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十多年后的今天，重读吕正操为吁请国家高层重视铁路建设的反复陈情，他的前瞻性和恒毅，令人觉得如此单纯又如此不凡，像不舍昼夜奔腾的大河。
（来源：《天行健：百岁开国上将吕正操》 方小宁著 中共党史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