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耀邦和“高举骨头前进”

“性格即命运”是一句外国格言，据说出自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赫先生虽然不是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但他的好多言论也都是可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比如这一句就是。中国魏晋时期著名的“竹林七贤”，七个大才子，其中的嵇康、阮籍和刘伶三人都不满于司马集团的黑暗统治，始终不愿与他们合作。但嵇康因为性格过于直率，公开拒绝“出仕”，最终丢了脑袋。其他两位，阮籍和刘伶虽然也不愿与司马氏为伍，性格却要“油滑”得多，其诗文也多是间接的讽刺和幽默（《大人先生传》、《酒德颂》），所以保持了“善终”。性格在这里不光决定了他们政治命运的不同，甚至还决定了脑袋的“存无”。这在历史上并非罕见。
现在当然比过去好得多了。一个人光是性格有点耿直，不愿“当官”，不仅不会有生命危险，相反还可能受到表扬。至少组织部门很高兴，因为官在“个别地方”尚属“紧缺资源”，贵若黄金，你主动让出，等于比雷锋还伟大。“见困难就上，见好处就让”，能够自觉这样做的人现在越来越少了。只是一个人的命运和其性格的关系，仍然还是很大。如果说“命运完全决定于性格”太绝对化，有很多例外，那也应该说性格在非常大的程度上可以决定一个人的命运。尤其在“个别地方”，尤其在官场，如果你的性格是认真，爱说老实话，那你就很难被“提拔”。你如果喜欢拍马屁，善于察言观色，那你的“进步”想不快也不行。在那种官场，最受赏识的是人云亦云，是熟记善说各种空话套话，是平庸和呆板，或者干脆像鲁迅挖苦的是“头脑大半是阴沉木做的”（《伪自由书·透底》）。如果你要有一点独特的个性，要有点“生动活泼”，那你就绝不会受到欢迎。
这样看来，胡耀邦就很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异类”。
胡耀邦的秘书高勇先生曾经写道：“凡是读过胡耀邦文章和听过他讲话的人，都有一个共同感受，就是他的文章和讲话中没有空话套话，而是语言生动，观点鲜明，文情并茂”（《城市金融报》2008年12月4日）。要证明这个判断的例子很多，可以随便举几个。比如林彪在文革前大力宣扬“突出政治”，胡耀邦就不以为然，便故意说“游泳时要突出鼻子，不然就要呛水”（《炎黄春秋》2009年第4期），这不仅胆子大，针锋相对，更因其“独出心裁”而叫人印象深刻，永远不忘。又如1975年，胡耀邦受复出的邓小平派遣，整顿中科院。10月24日，在中科院举行的纪念红军长征胜利40周年大会上，胡耀邦发表了一席热情洋溢的讲话：“我今天正式向同志们建议，25年后的今天，也就是2000年10月24日，再开这么个大会。那时候再开这样的大会谁来当主席？当主席的恐怕是你们的下一代了，……假如我能挣扎着活到那一天，我没有别的什么请求，就有一条，我来坐在一个角落里，……如果让我讲几句，我就向那时的小青年发出……”。这样充满想象力的诗一样的语言，与科学家们听惯了的“领导讲话”，其区别何止万里！当然，这还只限于“生动”，还找不出什么“问题”来。也是在那段时间，胡耀邦还有一次“去古脊椎研究所检查工作，听说研究室里的化石保管不善，便说：搞古脊椎的，化石破坏了，你们还研究谁去？你们这个所，要高举骨头前进！”（以上引自满妹：《思念依然无尽》197页、202页，北京出版社2005年11月版）这样“出格”的话，固然生动幽默，群众喜闻乐见，却已经完全违反了当时的“规矩”。就是放在如今，很可能仍有一些人还要给予“不稳重”、“不成熟”一类的指责。在文革那种高度个人崇拜动辄就要得咎的环境里，为了“安全”起见，大小官员们只能也只敢说一些千篇一律的空话和套话——“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搞好古脊椎研究工作”——为什么不这样“鹦鹉学舌”呢，既突出了政治，又提到了业务，“又红又专”，左右逢源。至于这种空话套话有不有实际效果，群众喜不喜欢听，那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影响自己“当官”。对于某些官员，文革中如此，现在恐怕也未必不如此。他们当了一辈子官，“强调”或者“指出”了一百万句话，全都是照本宣科，没有一句话一个字属于他们自己的。
由此又联想到中央领导今年早些时候在中央党校批评某些官员“很爱讲话”，讲的尽是“空话、套话”，严肃地警告“不良文风蔓延开来，损害党的威信，导致干部脱离群众”，云云（《新华网》2010年5月13日）。请注意，这次把官话的危害程度提到这么严重，“损害党的威信”，与以前说的“污蔑”、“破坏”之类差不多同一档次了。所以我认为这一批评极为重要。如果要认真落实这一“重要指示”，在“官话严重的个别地方”，光靠“传达贯彻”想必不会有多大效果。还应该研究一下那里的官员们的“性格”。如果那里多数人开朗、直率、真诚，上下级和同级之间既无需吹拍、揣摩也用不着忽悠、敷衍，假大空的官话自然没有存在的可能。如果情况相反，如果多数官员都是猥琐阴冷之徒，成天不是互相提防就是吹捧拍马屁，那么，容我直言，无论怎样使劲“学习”，怎样层层“传达”，“官话”在那里也是难以清除的。
至于为什么“个别地方”的官员们会形成那样不堪的“性格”，这就不是简单几句话说得清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