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耀邦批示,脱了李文化反革命帽子
被江青指定拍摄
《南海长城》
李文化从电影学院毕业之后,被分配到了北京电影制片厂工作,将苏联专修班学习到的电影摄影艺术运用到实践中去,拍摄了著名的电影《早春二月》。这部电影拍摄得很成功,得到了国际和国内的好评,被群众称赞为电影艺术的精品。
1964年8月14日,中宣部向中共中央书记处报告说,《北国江南》和《早春二月》是两部思想内容有严重错误的影片。八月十八日,毛泽东对中宣部的报告作出批示:“不但在几个大城市放映,而且应在几十个至一百多个中等城市放映,使这些修正主义材料公之于众。可能不止这两部影片,还有些别的,都需要批判。”
这部电影一方面被法国电影专家夸奖为电影艺术的精品,一方面成为重点批判的大影片传遍全国,并提出摄影艺术越高,反动性越强。
李文化作为摄影师,心情当然十分不好,他想不通一部精心拍摄成功的作品,竟然成了“大毒草”,这对他的心理打击自然不小。
李文化却在这个时候接受了一项重要的任务,去八一电影制片厂拍摄故事片《南海长城》。这部片子是中央抓的重点片,不论在文艺改革方面,或是在政治形势斗争方面都是要当做典型来抓的。
这次接到任务,是党和组织上对李文化的器重,当然也就弱化了因为《早春二月》引起的批判,也弱化了侯刚长久以来的家庭背景。
早在1965年7月的一天,李文化正在拍《煤店新工人》的外景,整个剧组的人忙得不亦乐乎,忽然有一个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大喊:“李摄影师,你家有人找你,让你赶快回去!”
“我没空!”李文化头也不回地说道,“让他等等!”
“等不了了。”那人大声喊道,“说是中央的命令,让你赶紧回去!”
中央的命令没人敢怠慢,剧组的人连忙催促李文化回去。没了摄影师,电影自然是拍不成了,李文化觉得很过意不去,可想想是中央来的人,说不定是什么大事,向剧组的其他人道了个歉,连忙向家赶去。
一进门,他就看到北京电影制片厂副厂长田方坐在那里。田方看到李文化,立马就喊道:“中央要找你。”
李文化一愣,随即变得十分紧张,不知道田方这么着急干什么。《早春二月》作为“大毒草”被批判一年多了,虽然摄影师不用承担主要责任,但李文化的状态已无异于惊弓之鸟,这个时候电影厂的领导找到他,不知道有什么事,若是旧账新翻,那麻烦就大了。
“中央在抓一部电影,作为典型,用来带动全国,让你去当这部影片的摄影师,叫《南海长城》。”田方说道,“你准备准备这个事,这可是中央亲自抓的,若是拍好了,你这个‘大毒草’的摄影师马上就可以翻身了。”
李文化一听说能够翻身,十分高兴,可是却仍然感到莫名其妙,“摄影方面我虽然说得过去,可是不如那些大师啊,如朱今明、钱江、高洪涛、聂晶,我怕拍不好,能不能反映一下还是让他们去?”
“这是江青指名要你去拍,谁也改变不了。”田方打断了李文化的话,接着说,“这部影片的导演是严寄洲,你可以先去找他,问问情况,然后就去报到。”
第二天,李文化赶到八一厂导演严寄洲的家,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严寄洲笑了笑说道:“你呀,是江青亲自点名要你来拍这部电影,说《早春二月》拍得好。江青一句话,就是‘圣旨’。”
听严寄洲提到《早春二月》,李文化吃了一惊,连忙问道:“报上早就说这是‘大毒草’,一直在批判,摄影造型也被认为是有很大问题的,都说摄影师拍得越好,毒性就越大,怎么中央领导又说拍得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严寄洲苦笑着说道:“那是别人批判的,江青可说‘拍得好’。江青说好的东西,谁还敢说不好了?”
又叹了口气对李文化说:“你还是先拿《南海长城》的剧本去看看,然后来《南海长城》摄制组报到。”
既然做摄影师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李文化也只能接受任务。
第二天,李文化拿着厂里的介绍信到八一厂报到,正式进入《南海长城》摄制组。
大家在一起商讨剧本的时候,又传来一个消息,说江青要接见《南海长城》摄制组的主创人员。一听江青要召见他们,李文化心里有些忐忑,连忙将剧本仔细地看了几遍,争取在见到江青的时候不会被她问住。
几天之后,李文化和《南海长城》剧组一行人来到了中南海丰泽园,见到了江青。
江青身着便装,齐耳短发,肤色白润,精神不错,看起来不像年近五十的人。江青针对这个剧本说了很多话,随即将目光转向了李文化。
江青也是第一次见到李文化,以前只知道这个年轻人的摄影水平确实高超,好奇之下亲自点了他的将,然而却从来没有见过,却没想到李文化这么年轻。她微笑着审视了李文化一会儿,赞叹说:“李文化,你真年轻!”
听到江青这么说,李文化不知该说什么好,说自己是年轻不太好,说自己不年轻也不好,只好腼腆地笑一笑。
江青也跟着笑了笑,接着说:“李文化!不要小桥流水,要大江东去;不要资产阶级的小桥流水,要无产阶级的大江东去!你拍的《早春二月》拍得不错嘛,色彩也很好,画面也很讲究。不过,你那是为资产阶级拍摄的,现在我要你来为无产阶级拍摄,怎么样?”
李文化连连说:“是!是!是!”
江青审视着一脸虔诚的李文化,又强调:“我说的意思你明白吗?”
李文化感觉到自己额头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连忙说道:“明白,明白!我拍摄的《早春二月》是‘小桥流水’,属于资产阶级;‘大江东去’属于无产阶级。也就是说,你让我不要拍小桥流水式的资产阶级情调,要拍出无产阶级大江东去的气势。”
江青看了看大家,说:“哎,这就对了!”
剧组的成员都笑了起来。
剧组既然受到了江青的亲自接见,自然说明了她对这部片子的重视,剧组的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全心全意地投入了电影的拍摄中。
在拍摄筹备过程中,罗瑞卿经常陪江青到八一厂看《南海长城》样片。俩人在前面缓缓而行,八一厂的领导跟在后面,再后面是摄制组导演严寄洲、摄影师李文化等人。通往放映厅的走廊,大概二十几米,江青往往走几步,就示意要休息一下,旁边的服务人员立刻把准备好的凳子放下来,江青在那一坐,随意和大家聊几句,几分钟后,站起来接着走,不一会儿,又示意休息,短短的一截走廊,往往停下来休息两三次。李文化有点奇怪,看着她精神还可以啊,想不到身体这么弱。
江青经常来厂,对演员形象提出自己的意见,光演员就来来回回换了好几个。摄制组每一项准备工作,江青都要看,作指示,服装、色彩,甚至化妆、头饰等,都要表达自己的喜好和观点。剧中的女演员的服装是广东渔民的特色服装,在大襟上要补上两块补丁,表示很穷。江青亲自指点“这个地方应该用黄色,那个地方要用绿色”等。
讨论《南海长城》剧本时,江青为突出一号人物区英才的英雄气概,设计出区英才在悬崖上搏斗的情节,于是让主角咬着匕首跳崖,追捕海匪。
1965年冬,《南海长城》摄制组拍完全部外景回到北京,随即接到厂部通知,严寄洲带着全部的外景样片到上海请江青审查。江青提出让主创人员到上海来,一块谈谈。她提出的摄制组里相关人员名单,除了摄影师李文化属于黑线人物和演反面人物的演员不参加外,其他全部是正面人物。
导演严寄洲很纳闷,“为什么演反面人物就不能参加呢?演了反角,就成了坏人啦?”
《南海长城》这部电影的命运足够坎坷,在江青的过问下,本来很快就可以杀青的电影,被人为夭折。十二年后公映时,此《南海长城》已经不是彼《南海长城》了。
不管怎么说,片子虽然夭折了,李文化却没有受到太大的牵连,至少没有在这暴风雨中被打倒。
李文化在《南海长城》夭折之后回到了家,回到北京电影制片厂,造反派却又重新抓住了“大毒草”《早春二月》不放,身为摄影师的李文化自然也不能例外,《早春二月》导演被批斗,李文化陪着作检查。
自然,这个辉煌的摄影师渐渐消沉了下去,终于一蹶不振。
一天晚上,李文化忽然得到通知,说中央领导要见他。
中央领导一般是在深夜办公,要见他自然也是在深夜。李文化对此多有体会,也不以为意,坐上车,直奔中央领导的会客厅。
到了之后,李文化才惊愕地发现,这次召见他的,竟然还是江青。
江青经历几年的“文化大革命”,脸上的岁月痕迹明显,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让他坐下。
江青轻轻地问了一声:“你知道革命样板戏么?”
革命样板戏李文化当然知道,自从《人民日报》提出这个概念之后,这几部戏就天天在身边唱响,无论是广播还是电视,只要打开来,就一定在放这些样板戏,作为摄影师,李文化还能唱几句样板戏呢,又怎么能不知道?
不过他只是轻轻地点点头,就等着江青的下文。
果然,江青继续说道,“我们要把样板戏搬上银幕拍成电影,请你们来一起研究商讨此事。”
李文化连忙点头说道:“保证完成任务。”
出了江青的会客厅,门口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在等候了。李文化一看,都是他的同事,有导演,有摄影师等,看来都是为了革命样板戏而被江青统一招来的。
第二天,这些被江青召见过的著名文艺工作者们,就组成了专门拍摄样板戏的摄制组,大家聚集在一起,商议怎么将样板戏拍摄好。
江青对于样板戏抓得很具体,从剧本、导演、唱腔、布景、服装,包括《红灯记》中铁梅的衣服上的补丁,《沙家浜》沙奶奶家门前的柳树,事无巨细,一抓到底,限期完成。
“样板戏”创作的理论基础是:“源于舞台,高于舞台”和“三突出原则”。
“三突出”,是在所有的人物中突出正面人物,在正面人物中突出英雄人物,在英雄人物中突出主要英雄人物。
大家都干得很卖力。
不能不说《红色娘子军》的导演、摄影师拍摄得很成功,直到今天,依然被人们津津乐道。
在此情况下,李文化又多次被江青召见,在江青的要求下,又以摄影师的身份参加了样板戏《草原儿女》、《海港》的摄制。
李文化在此后的摄影创作中更是一帆风顺,并于1974年负责拍摄了我国第一部自编自导自摄的电影《侦察兵》,获得了一致好评。
由朋友转交给胡耀邦
一封信
李文化在“四人帮”时期,领导分配他导演了“大毒草”《反击》电影。粉碎“四人帮”后,北京电影制片厂对李文化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批判斗争。
北京电影制片厂大字报铺天盖地,都是在批斗“反党反革命分子”李文化。
三个儿女们很不明白,父亲一向是勤勤恳恳的,日以继夜地为党工作的,他们从小就看到父亲冒着严寒酷暑外出拍片,足迹遍布了祖国各个角落,特别是拍摄《侦察兵》的时候还因车祸几乎不能幸存,可这样的努力换来的只不过是一顶反党反革命的帽子。
他们想不通,孩子们的思想很简单,墙上若是有批斗父亲的大字报,他们就爬上去撕下来。
李文化是个老实厚道的人,从来都是跟着党走的,现在他却成了反革命,这让他怎么也想不通,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批斗越来越猛烈了,矛头直指“大毒草”《反击》,批斗会是领导直接抓的,负责批斗他的领导就是当初将拍片任务交给他的领导,当时是绝对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李文化经受不起轮番批斗,想走绝路,被妻子侯刚坚决制止,她发自肺腑地劝慰李文化:“要相信党,相信中央,中央是掌握政策的,要坚信不移。退一万步说,就是你被打成反革命,你也不用寻死。我都想好了,把三个孩子托给姐姐照看、带养,我陪你去北大荒修理地球去,我陪你去,你也不会孤独。你在那待十年,我就陪你十年。不管你受多大委屈,多大冤屈,给你扣多少反革命帽子,我都要在你身边陪伴你。因为在我心里,你不是那种人,不是反革命,不是‘四人帮’的爪牙。所以,我要一直陪着你,直到死。”
老伴的一番话,深深地打动了李文化,给了李文化极大的勇气、信心和力量,要好好活下来,向党中央写信投诉。
李文化和侯刚互相注视着,眼泪却在止不住地流淌!
患难见真情,这个时候,几十年的朋友一时间变成了仇人,躲得远远的,唯恐受到牵连,就连有的亲戚也躲得远远的。平时相交甚密的朋友,此刻也说了许多风凉话,编造了很多骇人听闻的故事。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就在一家人困顿不堪的时候,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李井泉将军之子李黎风知道了他家的问题。
李黎风下班到侯刚家,对李文化说道:“不要着急,最后要全落实的,要相信党,相信领导,事情总会回到原来的面貌上来的。你在家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事情过去了还是要工作的。你们赶紧写一封信,我亲自送给中央书记处书记兼中宣部部长胡耀邦同志,给中央领导的信不能过长,要简练,简练,再简练。”
夫妻两个人高兴得心都要跳出来了,一夜未眠终于将这些事情用一张纸概括了出来,交到了李黎风手里。
胡耀邦同志:
您好!
我怀着激动的心情给您写这封信,在一九七六年“四人帮”把持文艺阵地时,北京电影制片厂党委分配我导演了“毒草”《反击》。当时由于我政治水平低,没有识别出是“毒草”,积极地执行了领导交给的任务,犯了错误。粉碎“四人帮”后,我才猛醒。
两年多来,我在全厂大中型会议上,作过七次检查,写过数十份材料。我认识到,这部新中国成立以来真正堪称为反党的影片,是我导演的,这是我终生的耻辱,党和群众对我的审查批判是正确的,使我深受教育。
在审查我的过程中,我也有想不通的地方:拍摄“毒草”《反击》是北影厂领导交给我的任务,摄制工作也是按领导指示进行的。我与“四人帮”及其在文化部和两校的亲信,除工作关系外,没有任何非组织的接触,更没有写效忠信、劝晋书和诬告信。当初叫我拍《反击》的有关领导,他们最了解内情,这次他们不但没有被审查,反而又负责审查批判我。如果追究个人责任的话,我认为,领导和编剧的责任应比我重,但他们都早已没事了,唯独我这个导演至今仍没有解脱,更谈不上参加工作了。
我一九四六年参加革命,一九四八年入党,今年五十岁。是党把我从一个穷苦的孩子培养成为有一定专长的电影工作者。三十二年来,我拍摄过解放战争、抗美援朝、越南的抗法斗争和社会主义建设的新闻纪录片。组织上送我到电影学院跟外国专家学习后,摄影过《早春二月》、《千万不要忘记》等十余部故事片。一九七O年后从事故事片导演工作,我编导过《侦察兵》,导演过《决裂》、《反击》等。
当前,举国上下同心同德搞“四化”,电影界的同志们,特别是和我犯有类似错误的一些同志,都在为实现“四化”日夜紧张地工作着,而我却不能为党工作。北影厂的群众对我说:“你过去导演了‘毒草’,现在你应该为实现“四化”导演香花。”听说黄镇部长,刘复之副部长,都曾说过要我工作。领导的关怀,群众的鼓励使我很受感动。我多么想工作呀!我感受到,没有比不让我为党工作更痛苦的了。我只有一个要求——请让我为实现“四化”出一份力吧!我愿为导演更多的好故事片奋斗不息。希望党组织考验我,允许我在新的长征中,带过立功。
此致
敬礼
李文化
一九七九年三月二十二日
“好,有这封信就行了,”李黎风看着信说道,“你们等我的消息,李文化的事情不是他的错,一定会昭雪的。”
李黎风拿着材料找到胡耀邦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这天晚上电视上正值电视台播放京剧《霸王别姬》,胡耀邦正看得入神,一看李黎风来了,笑道:“小李,坐下来一起看嘛。”
胡耀邦对于这个小朋友还是很看重的,也和他结下了很深的友谊。
李黎风坐了下来,看了一会儿,摇头叹息说道:“霸王别姬虽然感人,可是韩信死得也太冤枉了。”
胡耀邦是什么人,一听就听出来李黎风话中有话,皱皱眉头问道:“是什么人成了韩信了?”
胡耀邦对于平反冤假错案还是很热心的,他组织和推动了关于真理标准问题的讨论,为重新确立中共的马克思主义思想路线做了理论准备;组织和领导了平反冤假错案、落实干部政策的大量工作,使大批遭受冤屈和迫害的领导干部、知识分子和人民群众得到平反昭雪、恢复名誉。
听到李黎风的话,胡耀邦立刻觉得一定是有什么人被冤枉了。
李黎风二话没说,连忙将李文化的材料拿了出来,双手递到了胡耀邦手中,说道:“这是我的一个朋友,确实是冤假错案,是无辜的,希望组织上认真调查,恢复他的名誉。”
胡耀邦翻翻材料,皱起眉头说道:“这件事我会去调查的,我们绝对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能放过一个坏人。材料上说他是贫苦人家子弟,在共产党的培育下,在战火中成长起来的艺术家,是在党的领导下而执行工作任务的。这个本来没有错,若是调查情况属实,责任在领导,李文化属于执行问题,自然要为他恢复名誉。”
李黎风笑道:“当时是‘四人帮’交给北京电影厂的任务,谁敢违抗?这个导演不过是执行了北影党委交给他的任务,他本身并没有错。”
胡耀邦点点头。
果然,不久之后,胡耀邦的批文就到了文化部,过了几天就转达到了电影制片厂,李文化的问题也随之烟消云散。
北影党委找李文化谈话:“你从今天起解脱了,可以工作了,你给胡耀邦同志的信批下来了,你是执行的问题。”
全家人终于松了口气,反革命的帽子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