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的“八大”期间胡耀邦坚辞中央委员内情
1956年,团中央书记胡耀邦接到了一项重要任务:参加将在9月举行的中国共产党第八次全国代表大会,并代表共青团中央作大会发言。
胡耀邦非常重视这个发言,他亲自主持报告稿的起草。
参加报告起草组的成员有团中央宣传部长项南、团中央办公室主任梁步庭、《中国青年报》副总编辑钟沛璋,还有佘世光、严如平。当时担任胡耀邦秘书的曹治雄回忆,在文稿起草过程中项南承担的部分要多一些,结果他挨胡耀邦的批评也比别人多。不过这没什么,胡耀邦对项南相当信赖。后来,在改革开放的年代,项南担任了福建省委书记。
曹治雄回忆,在起草报告稿的过程中,他几次听到胡耀邦大发感叹:“嗨,水不够呀,上不去呀!”这里的“水”,自然是“水平”之水。
在修改草稿的过程中,胡耀邦要求很高,总是反复进行。可是他自己总会觉得不满意,最后只好“适可而止”,因为他也谈到过,要把文稿修改到理想的高度,实际上也是很困难的。
当觉得自己已经修改不了文稿却仍感不满的时候,胡耀邦往往会寻求外援,去请众所公认的“大手笔”来帮忙。
报告初稿出来后,胡耀邦亲自给邓拓写信,由曹治雄带着去人民日报社,找到总编辑邓拓,将报告的初稿交给他过目。胡耀邦对邓拓的才华十分钦佩,总是将邓拓称作“邓大师”,这在当时是很少见的。
奉胡耀邦之命,曹治雄还找了当时已经崭露头角的党史专家胡绳。
邓拓和胡绳都同意帮助胡耀邦审稿。曹治雄将报告稿送到新华社总编辑吴冷西那里的时候却碰了点钉子,吴冷西不大乐意阅看胡耀邦的报告稿。曹治雄说了一些好话,吴总编辑最终还是答应了。
三位“大手笔”看过了稿件,多少都有些改动,收回来以后胡耀邦认真研究,对曹治雄说,他们的修改,有“画龙点睛”之功。
胡耀邦还希望请大文豪、大教育家叶圣陶对报告的文字进行最后的润色,包括把好语法关。最后请来的却是叶老先生的大公子,同为语言大家的叶至善,他时任全国青联委员,对团中央书记的报告作语法推敲和文字润色,当属份内之事。
叶至善将润色稿送回,胡耀邦又看了一遍,然后批示打印数份,分发各位团中央书记和各个部门的负责人,同时送中宣部部长陆定一审阅。
这回,胡耀邦亲自给陆定一打电话,然后要曹治雄带上报告文稿直奔陆定一办公室。两三天后陆定一将稿件退回,只作了个别的文字调整。
胡耀邦在“八大”的报告就这样定稿了。
那段时间,胡耀邦的精神非常饱满乃至亢奋。“八大”前的一个夜晚,秘书严如平看到胡耀邦如此心气旺盛,不知疲倦,如入无人之境,不禁心有所感。他和胡耀邦聊天的时候谈到一句古语“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想听听胡耀邦对此的见解,或许这其中也有提醒胡耀邦的意思。
谁知胡耀邦纯真得透明,不以为然地应声道:“嗨,这算什么话。”他说:“我们做人,当然不能有害人之心,防人之心也不要有。不然我们党和革命队伍里就不可能有正常的同志关系。”
严如平将这句话的记忆带进了21世纪。他说,胡耀邦品质高尚处在于,他允许别人批评和评价他的缺点,他总是赤诚地敞开自己的心灵。
党的“八大”正式会议从1956年9月15日开始,在当天的会议上,胡耀邦当选为大会63名主席团成员之一。
参加“八大”期间,胡耀邦的情绪非常高昂,每次散会回家,都喜形于色。有时还和助手、秘书说上两句。他说毛主席的《开幕词》高屋建瓴,别具一格;刘少奇的政治报告“抓住了根本”,将给党带来根本性的转变。
9月18日,胡耀邦作为执行主席之一,参加主持了代表大会的第四次会议。
曹治雄有一个特别清晰的回忆:9月20日以后,选举第八届中央委员的工作提上议程,胡耀邦回家以后却不说什么话了。有一次开会回来,胡耀邦走进办公室就趴在桌子上写,起草之后亲自抄写。曹治雄猜测一定是重大机密,不然的话胡耀邦一定会让他来抄写的。
原来,胡耀邦被列入了中央委员候选人名单,这使他坐卧不安,提笔给毛泽东和原中央书记处书记们写了一封信,请陈云、邓小平转交。信的
全文是:
陈云、小平同志阅转
主席并原书记处同志:
今天上午,我出席主席团会议,看到我的名字摆在预定的正式中央委员会里的时候,从心底里发出了无限的痛苦,几次想站起来提出意见,但老是感到难为情。当快要散会的时候,算是鼓起勇气站起来了,可是又被大家说“不要谈个人问题”,就坐下来了。
我是做梦也没有想到,我会被提名为中央委员的。我决没有低估自己,我曾经衡量过自己的份量。我这样计算,如果我们党把领导核心选成一个二千多人的大团,大概我可以摆得上。后来决定选成一个大连(这是我衷心拥护的),在这个连里有了我的名字,心里非常不安。但一想,做青年团工作的没有一个人也不好。所以就拼命压制自己,没有提,也没有同别的同志讲。至于由于提得太快,又没有把工作做好,因而欠了党的债,那以后还可以经过自己的努力去补偿。从这点说,我认为我这样做也是识大体的。
现在97个正式中央委员的名单中又有我,我就完全想不通了。这样做使我太没有脸面见那些无论是过去多少年还是这几年,对党的贡献都比我大几倍的绝大多数的候补委员。这对我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无论如何,请主席和中央同志把我的名字摆在候补委员里去。
情绪有点激动,写得词不达意,想一定会原谅我。
敬礼!
胡耀邦
1956年9月22日
中央书记处很重视胡耀邦的来信,委托刘澜涛找胡耀邦谈话。刘说,中央领导认为,青年团里应该有一名负责人成为中央委员,而胡耀邦本人的资历符合这个要求。现在这件事已经定了,就不要再提了。
刘澜涛曾任晋察冀野战军副政委,是当年纵队政委胡耀邦的上级领导,现在又来转达中央的意见,胡耀邦也就不说什么了。
9月27日,八大选举中央委员会,胡耀邦当选为中央委员。
散会后,胡耀邦面带兴奋笑容,拉上王鹤寿、张黎群一同上车,从中南海怀仁堂回到他在富强胡同的家。
他们坐在客厅里,一开始仍然沉浸在激动之中,谁都默然不语。还是胡耀邦按捺不住,从沙发里站了起来,来回走了两步,大声说:“党提拔我们这些人用了多大的劲呵,大家要为党争光!”说着,他扬起手来,一把抓住自己的头发,往上拔着示意说:“你看,就是这么拔的,就是这么拔的!”
助手和秘书向胡耀邦表示祝贺。胡耀邦表情严肃地说:“祝贺什么,不相称啊!不少省委书记,中央的部长,部队里的将军,功劳比我大,资格比我老,但还是中央候补委员。我给毛主席和中央写了信呢,请求无论如何不能把我安排当中委。如果是工作需要,安排个候补委员就足够了。但是没有采纳。我心情很不平静啊!”
听胡耀邦这么说,助手和秘书们不再说什么,他们的心情也不平静。他们深受震撼的是,眼前的胡耀邦虽然身材并不高大,但他内心世界的崇高,有如一座高山耸入云天,在蓝天辉映下分外伟岸。
(注:采写本文过程中,原胡耀邦的秘书曹治雄、严如平,原中国青年报总编辑张黎群提供了回忆材料,谨向他们致以深深的谢意)
(来源:《党史文苑》2004年第1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