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诗江：忆胡耀邦总书记视察龙山

胡耀邦总书记来龙山调研视察过去已逾二十四个春秋了，但回忆起来，仍然十分亲切，就像昨天才发生的一样。
 
1984年4月7日，是星期天。雨后初晴，春意盎然。我在县委办公室值班，一边看书，一边听着窗外枝头小鸟的鸣叫。我大大地开起窗门，尽情地享受着大自然从窗口送来的暖洋洋的春光和春风的抚慰，真是惬意极了。
 
从窗口斜射进来的日光悄悄地缩了回去，不知不觉一个上午过去了。我正庆幸今天上午值班落得个清闲，感叹时间过得真快，突然电话铃响了。我拿起话筒一问，是来凤县委办公室。对方说，今天下午两点半左右，有位中央首长从来凤到你们龙山视察，请通知县委领导。我放下话筒，一看手表，心里急了，时间已到下午一点四十。这几天正是春耕大忙季节，又是春荒时期，县委领导们都深入到农村去帮助农民解决实际问题去了。县委书记符光安同志昨天在县委党校干部培训班上讲话后就去了湾塘乡，不知能否通知得到。我正纳闷感到自己身上责任重大。这时，符光安同志突然出现在县委办公室门口。他半卷起裤脚，脚上穿双解放鞋，鞋上沾满黄泥。看得出，他是步行深入到不通公路的村寨，深入到田边地头调查研究，和群众面对面地促膝谈心，帮助解决生活、生产中的难题。他回到县城，刚一下车，便来到县委办公室了解全县春耕生产的综合情况。见到他，我真喜出望外，急忙把来凤的电话内容告诉他。他惊喜地说，这位中央首长会是谁呢？我们进行了一番分析，认为今天来的中央首长非同一般，不是一号人物便是二号人物。他吩咐我找来行管科的向元英、彭继志、张天顺几位同志，把常委会议室打扫打扫，烧几壶开水，买点香烟、糖果之类的东西摆上，便回家洗澡换衣服去了。
 
快到下午两点时，符光安同志又来到县委办公室。他说，两点半快到了，我们到团结桥去接一接吧。团结桥是湖北来凤和湖南龙山两县的交界处。凡两县、两省来往的重要领导和贵宾，两县互到团结桥迎送。这一象征两县人民团结的作法，已成惯倒。于是，叫来小车司机向光松，我陪同符光安同志乘车向团结桥驶去。我们刚翻过茶亭寺，登坡时，迎面驶来了一辆豪华中巴，北京牌照。我们立即下车迎接。对方的车也停了，从车上走下几个人来，一律身着蓝制服，高高的身材，年纪也不大。我们问：“你们是北京来的中央首长吗？”他们说：“是，走，到你们县里去。”就这么简单的一问一答，我们又坐车往回开。在车上，我对符光安同志说，这些人不象中央首长。中央首长说话是和蔼可亲的，不会这么生硬；再说，也不会这么年轻。符光安同志说，是呀，我也这么想。
 
到县委大院后，车上走下7个人来，忙问：“你们县委常委会议室在哪里？”当时，县委常委会议室在县委办后面那栋屋靠西头的二楼，我们把他们引到常委会议室，请他们坐。他们说不坐，先看看吧。他们在会议室看看，又在楼下四周看看。问：“你俩谁是县委书记？”我指着符光安同志说：“他是县委书记符光安同志，我是县委办的工作人员。”他们说：“请县委书记过来。”符光安同志走了过去，他们给光安同志交待了几句，就上车回来凤去了。光安同志忙过来悄声对我说，他们确实不是中央首长，是中央首长的警卫人员。这次来的中央首长是胡耀邦总书记，下午三点钟到。这真是一个天大的喜讯，我和符光安同志心里又高兴又激动，也担心怕对总书记的汇报和接待工作搞不好。光安同志叫我赶快把在家的县委常委通知到常委会议室来，并嘱咐我要注意保密，不得对外人说。当时，领导们家里没装电话，更没有今天的手机，开会只能一家一家地上门去通知。好在常委们都住在县委大院内，通知起来也不算难。我逐户登门去叫，有的领导外出或下基层去了，没通知到。通知到常委会议室来的有彭顺治、刘定远、夏云峰、黄道生、吴长坤几位同志。大家坐在常委会议室静静地等着，下午三点钟到了，不见总书记来，心里直巴望。直到下午四点十五分，总书记才乘车来到了龙山县委大院。大家急忙下楼去迎接。总书记满面笑容，一一和大家握手。当时，我是县委办的一般干部，领导们去迎接总书记，虽然我心里也很想去，但没好意思去凑热闹，站在楼梯口边观望。那知，总书记主动走过来和我握手，连声说：“你们辛苦了！辛苦了！”我感到总书记握手握得挺认真，握得紧，握得久，是实打实的握手，是心灵交汇的握手。握着这双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航船掌舵的手，真令人砰然心动，感慨万千！在总书记和大家握手时，一位摄影记者在抓紧抢拍。我后悔没有找来照相机，拍下这历史性的镜头。怎么办呢？心里直打转转。办法终于有了，我试探着走近那位记者说：“记者同志，请你把总书记来龙山的照片多拍几张，冲洗后给我们一套好吗？”那位记者说：“好，好！”
 
总书记走进县委常委会议室，向大家介绍了陪同他前来的领导同志，他们有乔石、胡锦涛和湖北省委书记关广富及鄂西州委书记、来凤县委书记。符光安同志也一一介绍了县里的几位常委。随后，就像扯家常一样的谈了起来。因为在这非常时期，楼下值班室的电话没人守不行，我就到值班室守电话去了。我刚走进值班室，电话铃响了，是县公安局打来的，问明身份后他说：“中央一号到了没有？”他问得无头无脑的，我没听懂。他又说了一遍，我懂了，但没马上回答他，因为符书记说过，要我保密，略一思索，我说：“你怎么知道的？”他说：“是省公安厅打来的电话。”于是我如实告诉他说：“总书记正在县委常委会议室听汇报。”他说：“我们要派些人来暗中保卫。”我说他们有警卫人员，谁都进不去。他说：“你别管”。这样，我就在值班室很认真的守着电话，一步也不敢离开。总书记的谈话内容是当时任县委办公室的副主任唐呜远同志根据常委们的记录整理的。现抄录如下：
 
总书记首先询问龙山的地理位置。他说：“你们东边和哪里交界？”符光安同志答：“永顺县。”总书记说：“啊，永顺有个李昌，再过去是哪里？”符光安同志答：“大庸”。
 
总书记又问：“龙山有多少人？”符光安同志答：“四十一万。”“面积有多大？”“四百六十九万亩。”
 
总书记叫随同来的同志计算了一下，计算的同志回答说：“三千一百多平方公里。”
 
总书记问：“是山多还是田多？”
 
符光安同志答：“山多。”
 
总书记指着从来凤过来的华塘坝说：“那个坝子不差嘛！”
 
符光安同志说：“那样的坝子不多。”
 
总书记十分关心边区各民族间的团结，问道：“你们与湖北关系怎么样？”
 
符光安同志回答：“很好。”
 
“怎么好？”
 
“两边发展经济的经验互相借鉴，科学技术互相交流。我县玉米和烤烟生产，还有柑桔生产，都向湖北学习，我们曾经三上利川，学习取径。”
 
总书记十分关心山区的经济建设，详细询问了我县的收入情况、工农业生产情况、水利资源情况和人民生活情况。
 
总书记问：“你们总收入多少？”
 
符光安同志答：“全县总收入一亿六千五百多万元。其中：工业六千五百万元，农业一亿零点。”
 
“人平多少？”
 
胡锦涛同志插话：“人平合四百元。”
 
总书记对符光安同志说：“你们比来凤高嘛！”
 
符光安同志解释说：“我们是毛收入，来凤是纯收入。”
 
总书记接着问：“你们有些什么收入？”
 
符光安同志说：“我们有农业收入，去年粮食总产二亿六千五百万斤，今年计划二亿八千万斤。粮食作物主要是水稻、苞谷、红薯、洋芋。”
 
总书记插话说：“你们可以多种苞谷，发展饲料生产嘛。”
 
符光安同志汇报工业生产时，总书记问：“你们有什么工业？”
 
符光安同志说：“有氮肥、卷烟、水泥、原煤、紫砂陶、造纸、玻璃、铅锌矿等。”
 
总书记说：“啊，还有铅锌矿！湖南、江西要放手开采，我们国家铜矿、钨矿、铅锌矿都少，要开采。”
 
接着，总书记询问了开采铅锌矿的情况。符光安同志说国营、集体、个体三家都开采。彭顺治同志补充汇报铅锌矿的产量情况说：“国营铅锌矿五十七人，年产两千吨，去年国家投资六十万元，上交利润二十万元。现在又办了个小冶炼厂。”这时，总书记兴奋地赞扬道：“投资六十万元，可以建成年产两千吨的小厂子，那么投资六百万元，就可以建成年产两万吨的厂子。你们今天给我提供了一个好材料，很好。”
 
总书记接着问：“你们搞了承包没有？”
 
符光安同志说：“都搞了承包。”他举了火岩公社张家槽生产队一户社员承包采矿一个劳动日收入一百三十多元的例子。
 
总书记问：“集体的含多少？”
 
彭顺治同志回答说：“每人每月工资五十多元，加上奖金要合七十多元。”
 
总书记说：“不多嘛！承包以后，我主张每人每月要搞到一百五至两百元。开矿要搞承包，要搞季节工、合同工、临时工，早去晚归的路子好嘛。不要盖厂房，不要搞生活区嘛。”
 
总书记询问卷烟生产的情况说：“卷烟好不好销，有没有积压，多大的产量？”符光安同志一一作了汇报。湖北鄂西自治州的领导同志补充道：“龙山烟厂是计划内的，是全国承认的八十四个烟厂之一，先是县办，后被州里收去了。”
 
总书记还询问了龙山的水利资源情况。当符光安同志汇报到我县是全国一百个小水电重点县时，总书记说：“全国小水电重点县湖南有慈利、平江、桂阳，龙山也是的。”这时湖北省委书记关广富同志插话道：“湖北有7个，鄂西州占两个。”总书记接着问符光安同志发展小水电的打算：“你们今年准备搞多少？”
 
符光安同志回答：“准备在湾塘上一个装机容量两万多千瓦的电站。”
 
“什么时间完成呀？”总书记问。
 
“五年。”
 
“五年？”总书记惊讶地说：“这么长，把我吓倒了，要多少钱？”
 
“两千多万元。”符光安同志回答。
 
总书记说：“我估计不了两千多万。你们钱从哪里来？”
 
符光安同志说：“中央、省各给三分之一，我们县每年自筹一百万元。”
 
当符光安同志讲到中南勘察设计院为了照顾少数民族，本来要五十万元设计费只收三十万元时，总书记风趣地说：“你们不搞招标的办法，你们是‘土包子’啊！设计要先进设计，我不懂，你们也不比我懂得多。第一要搞先进设计，第二要搞承包。”总书记说小水电站最好的是慈利县，已有两万多千瓦了。其次是平江、永兴。总书记强调：“开发水利资源，一定要搞承包。”他讲了北京有个饭店，搞到晚上九点多钟，一承包就日夜开。他说：“我看两万千瓦的电站一年半就行了。现在没有钱，可以延长付款，明年再付，可以加一分的利息，‘老板’可以向农民借钱。”
 
总书记在谈话中，时时记挂着山区少数民族群众的生活情况和民族干部情况。他问符光安同志：“你们这里是属湘西自治州？有多少土家族？”
 
符光安同志回答说：“是自治州的一个县，有土家族二十二万，苗族五万多。”
 
“你是什么民族？”总书记问符光安同志。
 
“苗族。”符光安同志答道。
 
总书记又问了在坐的龙山县委常委各人是什么族，还问了龙山城边有没有苗族，苗族穿什么衣服，住什么房子，房子好不好？他说：“吉首苗族住的房子好，比贵州黔南苗族住的房子好。”他还询问了土家族、苗族间是否有通婚的习惯。
 
总书记亲切地问符光安同志：“你当县委书记多少年了？以前还搞些什么？”
 
符光安同志回答说：“我是机构改革（1983年）后才当县委书记的。我当了十年县委副书记、四年县长。在我以前，是林宝珍、杨正午、朱光庭同志担任县委书记。”这时，总书记说：“杨正午也是龙山的？杨正午这个人不错，是正当的正，跳舞的舞，啊，不，是中午的午。”
 
总书记还询问了山区人民的文化生活情况。他问：“你们的电视多不多？”
 
彭顺治同志答道：“有一千一百多部。”
 
总书记问：“当天收得到吗？是收的哪里的？”
 
夏云峰同志说：“是接收雪峰山转播台的，我们自己也建了个小差转台，当天可以收到湖南台转播中央台的节目。”
 
符光安同志补充说：“还可以收到湖北台的。”
 
总书记对于政权建设、党的建设十分关心。询问了当时正在进行的建乡和政社分开工作及将要开展的整党工作，并作了重要指示。
 
他问：“你们乡政权建设搞好了吗？有好多个乡？有没有区？”
 
在听了符光安同志汇报后他又问：“乡政权建立后，你们打算怎么搞？乡党委怎么搞？乡政府怎么搞？”
 
符光安同志回答说：“我县的乡党代会刚开过，乡人代会正在开，这些问题我们正在研究。”
 
总书记指示说：“乡政权建立后，工作职责、工作方法要明确。乡党委干几件什么事，乡政府干几件什么事，要定下来。你们县里也定出几条。这件工作要大家想办法，不要等中央拿办法。你们都有经验。经济工作让群众自己去管，乡政府不要具体管，要建立经济联合体，乡经济联合委员会要从农民里选。看来全国建乡的问题，九月份以前可以搞定，下半年就可以安排分期分批整党。”
 
讲到这里，总书记问道：“你们的干部作风变化大不大？你们县委脑子里对整党有个数没有？明不明确？”
 
符光安同志汇报了全县的干部作风情况和学习中央关于开展整党决定的情况。总书记听了后说：“前两个月大家对整党没有什么数，中央整党指导委员会下了几个文件，大家脑子里就有数了。”
 
对当时正在开展的严厉打击刑事犯罪工作，总书记在听了汇报后强调，要加强领导，要掌握好政策，要慎重，搞准，不要错抓错杀。
 
下午五时三十分，总书记说：“好了，我走了。”符光安同志挽留总书记在龙山住上一晚。总书记说：“别人都安排得好好的，我到来凤去。”
 
看到总书记他们一行从县委常委会议室出来，走下楼，我也走出值班室。在送行总书记时，担心那位记者给我们寄总书记照片的事会不会落空，我特意握着他的手说：“记者同志，寄总书记照片的事就拜托你了！”他说：“你放心，我回去冲洗后，把底片给你们寄一套来，你们自己放大。”我说：“大概要多长时间？”他说：“就一个星期吧。”我说：“一个星期可能不够，从北京……”他忙打断我的话说：“不，从武汉，我是《湖北日报》的摄影记者。”我再次说：“拜托了！”他诚恳地说：“宣传总书记是我们的责任嘛！你放心，一定不误。”果然，第六天，我们就收到了那位记者寄来的拍摄总书记在龙山活动的底片。我心里又高兴又感激。当晚就和县文化馆的摄影专干欧阳健刚一起放了八套照片，六套大的，两套小的。小的用着存档，大的用着宣传，分别在县委常委会议室、县委办、人大办、政府办、政协办和县委大院门口的宣传窗内各贴一套。
 
胡耀邦总书记视察龙山的喜讯，象春风一样迅速传遍了龙山大地，极大地鼓舞了龙山各族人民。▲
 
 
 
（责任编辑：唐荣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