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耀邦：劳动就要像个劳动的样子

1959年5月，一过“五一”节，耀邦提出要去河北省安国县齐村劳动一周。那些年，毛泽东很强调干部参加体力劳动，而且后来形成了规定，每人每年至少要参加体力劳动一个月。耀邦对毛泽东的号召身体力行。

当时，中国青年出版社的一批干部在安国县下放劳动。这批干部中，有的是被打成“右派”的，有的是被打成“中右的”，让他们去农村劳动，显然是带有惩罚性的。耀邦去安国劳动，也是为了看望这些干部，了解有关情况。

他事先不让我们和县委打招呼，除了通知青年出版社去一位负责人、中国青年报去一位记者外，耀邦只带了我和警卫员李汉平，由司机高振球开车，乘坐前苏联老式嘎斯六九吉普车，直奔安国县齐村。一路上摇摇晃晃，十分颠簸，有一次我被从座位上颠起，头碰在撑帆布棚的铁架子上，立即起了一个大包。我们一行人午饭后从北京出发，到达齐村已是黄昏时分，耀邦直接住进了群众家里。不久，中国青年出版社秘书长张宇和中国青年报记者邢雁先后赶到。我和李汉平商量，认为还是应该告诉县委，不然万一有事大家都担当不起。于是，我在耀邦面前支应着，李汉平和高振球瞒着耀邦开车到县委报告。县委领导和公安局长很快来到齐村，为了安全起见，一再动员耀邦去县委住宿。耀邦婉言谢绝，说自己是来劳动的，住在村子里最合适，不能住在县委，和群众住在一起没有什么不安全的。没有办法，县委的同志经过商量，决定留下公安局长住在耀邦隔壁一家，负责安全工作。我和李汉平与耀邦住在同一个小院里，耀邦住南屋，我们住西屋。

那时候，我27岁，李汉平24岁，我们年轻人睡觉多，劳动一天，更是睡着了醒不来。每天早晨一发亮，耀邦就起来了。他见我俩还在睡，就在院子里大声喊：“小李，走，下地了！”我们赶快爬起来刷牙，耀邦说：“刷什么牙呢！人家群众都下地了，我们不能去晚了。去晚了影响不好，劳动就要像个劳动的样子。”说着就出门往外走，我们也只好揉揉惺忪睡眼，跟着他下地。

耀邦劳动是很认真的，点种、锄草、推水车，什么都干，而且不要别人照顾。大家休息时，他才坐下来抽支烟，大家不休息，他也不肯休息。陪他一起劳动的齐村团支部书记叫彩姑，性格开朗，干活泼辣，外号“傻闺女”，见耀邦干累了，就说：“胡书记，休息一会儿吧！”耀邦则风趣地说：“我是来劳动的，你这个傻闺女怎么老是要我休息呢？”所有在场的人一阵开心地大笑。

耀邦在生活上也不要人家照顾，真正做到了与群众同吃同住同劳动，群众吃什么，他也吃什么。当时，“大跃进”的不良后果开始出现了，群众生活已很困难，我们差不多天天吃白薯干、玉米面糊糊和白薯面窝头，吃后肚子发沉、胀气。白薯干在晾晒过程中，有的沾上了尘土，吃起来硌牙。有的发了霉，苦涩难咽。有一天，耀邦悄悄跟我说：“高秘书，我今天吃了一块鸡屎。”我忍不住笑了，说：“您怎么会吃了鸡屎呢？”他说：“有一块东西我以为是白薯干，吃到嘴里发臭，咽下后才想到可能是鸡屎。”我说：“那可能是晒白薯干时混进的。”

耀邦在劳动中很注意了解基层情况，做群众的思想工作。

在“大跃进”中，基层干部被上级的高指标压得喘不过气，为了完成任务，许多干部发生了严重的强迫命令作风，造成干部与群众之间的关系十分紧张，群众对基层干部意见很大，而基层干部也感到是“老鼠钻到到风箱里—两头受气”，怨气冲天。耀邦在劳动之余，利用晚上时间同村干部座谈，了解情况。他支持基层干部大胆工作，说有一些强迫命令是上边压出来的，责任不在村干部身上。他鼓励村干部实事求是，不要虚报，不要浮夸，不要去争当虚假的“红旗”，不要怕当实事求是的“白旗”。当地群众形象地说：“红旗好看，白旗吃饭。”耀邦借用群众这个说法，说明有的地方，为了当“红旗”，浮夸虚报，发生了高指标、高估产、高征购，征购了过头粮，结果，这个“红旗”看着好看，群众却挨饿了，吃不饱。而有的地方，敢于实事求是，不怕当“白旗”，没有征过头粮，群众还能吃饱饭。他说：归根结底，不怕挨批判，不怕当“白旗”，敢于实事求是，才是符合党和群众的利益的。

耀邦了解到中国青年出版社的下放干部，不少人吃公共食堂吃不饱。他同带队的副总编燕生等说：“这些干部长期吃不饱是会损伤身体的，你们应该买点饼干之类的，让大家晚上悄悄加点吃的，群众也不是完全靠食堂，晚上回到家还不是要偷偷做一点吃！”

耀邦通过同青年座谈，了解到有的农村青年不安心农业生产。有一个青年整天想着往城里跑，认为一到城市，一个月就可以挣七八十元，就可以穿皮鞋大衣，他真有点想得入迷了，以至听着那火车的声音就像是这么“说”的。火车近了，他听那声音像说“七八十块，七八十块！”火车走远了，他听那声音像说“皮鞋大衣，皮鞋大衣！”耀邦利用这个例子，反覆向青年们说明，安心农业生产是农村青年的光荣职责，目前农村生活虽然苦一些，但只要安心在农村艰苦奋斗，将来一定会富裕起来。并且说明，城市工人的生活也同样很艰苦，青年工人一个月也只能挣到三四十元。而且劳动强度大，对国家贡献大，并不是一到城市就能挣七八十块。他还从工农联盟关系上说明，工农相互依存，相互支援，如果农村青年都盲目流入城市，不大力发展农业生产，城市工人不但没有饭吃，而且工厂也没有原料，农村也就没有工业品，国家永远不可能富裕起来。

耀邦热爱青年，了解青年，善于同青年打成一片。在劳动休息时，青年们逼着他唱歌，而且点名要他唱当时才放映不久的电影《柳堡的故事》插曲。可是他没有学过这支歌，实在不会唱，但答应回北京后一定学会唱。从安国齐村回来，他要我给他找来《柳堡的故事》电影插曲，有空就学唱。耀邦识简谱，一首歌曲拿起来就能哼唱。有一天，刘秘书听到“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往屋里一瞧，发现耀邦坐在沙发上手拿歌片在唱歌，感到奇怪，悄悄问我：“怎么这几天耀邦同志一有空就唱歌？”我告诉他，这次去安国齐村劳动，村里的青年几次要他唱《柳堡的故事》电影插曲，他不会唱，答应他们回来后一定要学会唱。刘秘书说：“我说呢！”

耀邦常说，青年们喜欢唱的歌，我们作青年工作的人也要学会唱。当时社会上已经有人批评流行歌曲，认为软绵绵，缺乏战斗性。耀邦说：“好的歌曲就是要流行嘛！流行不起来的歌曲，大家都不喜欢，怎么能说是一首好歌曲呢？不要一般地反对流行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