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靖华：心香一瓣 獻給耀邦

耀邦离开我们十六年半了。中共中央决定今年十一月隆重纪念他的九十周年诞辰。这深得广大国内群众和海外侨胞的赞赏。此时，我愿把亲耳聆听的两次耀邦讲话中，至今仍回忆得起来的点滴，提供出来和大家分享，也表示对他的怀念。

1956 年秋，我刚考取北京大学。是年十月，东欧爆发了波兰，匈牙利事件。尤其是匈牙利，工农群众游行示威，推翻了拉科西，格罗领导的政府，推举纳吉为新领袖。中共和当时的苏共都反对匈牙利人民的行动。中国报纸，广播将此定性为反革命暴乱，纳吉是美帝国主义的走狗。根源在美国中央情报局操作匈牙利天主教的明曾蒂主教策动叛乱。当时北大一些师生并不完全相信中共的论断，他们认为东欧的社会主义是斯大林革命输出的产物。波匈事件是东欧人民借苏共二十大批判斯大林的机会，反对现政府，求自身解放的运动。也有人认为波匈事件反映了社会主义制度本身有无法克服的矛盾。当时，我惊讶于北大校园的独立思考，言论自由气氛。但作为一个刚刚从农村小镇来到首都的青年，我见识浅薄，没有自身的观点。

得知团中央第一书记胡耀邦要来校做国际形势报告，十一月的一个星期六下午，我很早来到大饭厅，坐得靠近讲台。听众并未坐满饭厅。耀邦好像是校团委书记石幼珊陪同来的。他很矮，很瘦，貌不出众，但很随和。同学们没有起立鼓掌欢迎他，但他一讲话就把听众吸引住了。他说，大家对匈牙利事件的起因争论不休。他认为，头一个原因出在匈牙利政府只关心一个“机”，不关心另一个“鸡”，就是只顾生产工作母机，而不注意生产老母鸡。说到老母鸡时，他把两臂伸到背后，模仿小朋友做“老鹰抓小鸡”游戏中，母鸡保护小鸡的姿态。并在主席台上转了一圈。顿时赢得一片掌声。耀邦列举了一些匈牙利国民经济虽不断增长，但偏重重工业，轻视农业轻工业，导致人民实际生活下降的数据。他又谈到匈牙利共青团工作很差，不重视青年教育，团日活动就是跳舞啊，玩儿啊。他不用湖南腔，而专学北京话说“玩儿”，又引起全场哄堂大笑。耀邦在讲话中嘱咐大家努力学习，关心政治，独立思考，树立理想，从波兰匈牙利事件中吸取教训，好好建设我们的国家。他的讲话亲切无比，没有板起面孔的说教，句句以理服人，通俗而含义深刻，朴实无华又点出要害，阐述了平凡的真理。他的理论经得起马列主义基本观点的衡量：“外因是变化的条件，内因是变化的根据，外因通过内因而起作用。”政府不关心百姓，人民物质生活下降，才是匈牙利事件的根本原因。耀邦如此直截了当谈重视农业，关心人民生活，在当时的中共内部是稀有的。 1958 年中共在毛泽东领导下，高举“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把国民经济搞得一团糟，农民，农村和农业受的冲击尤大，致使 59 年起开始了“三年自然灾害”。 60 年夏，中共才提出要摆正农轻重的关系，“大办农业，大办粮食”。在压低粮食定量，提倡“劳逸结合”，缩减课程，取消期末考试，许多同学因吃不饱而生浮肿病，燕园一片萧瑟气氛的 1960 年冬，回想起四年前耀邦那具有先见之明的谈话，真是感慨万分。几十年后，直至现在，还有人总习惯于把国内事务中的一些矛盾，归咎于“外来反动分子”或“国际敌对势力”的破坏。回忆五十年前耀邦的一席话，可否认识清晰一些呢？

第二次聆听耀邦的讲话，则是 1962 年夏。我有幸参加了他和北大物理系半导体专业应届毕业班全体同学的座谈。六月的一个星期天上午，校团委副书记桂智贞和物理系团总支书记程远通带领我们来到正义路团中央大楼。陪同耀邦参加座谈的还有当时的团中央书记李琦涛。座谈一开始耀邦就问大家，你们当中谁是受 “甄别”的？所谓 “甄别”是指 62 年后对 59 年庐山会议前后，因对 “三面红旗”提出看法，在“反右倾机会主义”斗争中，遭到批斗的同学，所作的道歉和平反。耀邦这一问，会场马上就活跃起来。大家都指着王舒民同学。耀邦问舒民，“他们对你的道歉，认错，平反，你满意不满意？”舒民同学思索了一下说，“基本满意”。耀邦马上大声说，“不能基本满意。这说明他们还有错误没有承认。你还有意见，就要他们再检讨，再道歉，一直到你完全满意为止。”耀邦然后转向大家，“我们犯了大错误。做错了，人家在组织生活上，以合法的方式，提出正确的意见。我们不但不接受，反而给提意见的戴帽子，打棍子，揪辫子。这太不应该了。”他又说，“同学们，你们不简单啊。饿着肚子读书。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国家的大学生，一边学习，一边还要计算手里还剩多少粮票，够不够吃到月底的。”短短几句话，说得大家心里热呼呼的。在讲到当时国家面临的困难时，耀邦告诉我们，台湾当局在东南沿海活动，企图反攻大陆。他又说，在西北中苏边境，苏联鼓动新疆少数民族群众逃亡到苏联去。各方敌对势力都在乘机捣乱。他殷切勉励同学们同心同德，理解困难是暂时的，放眼未来，服从分配，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努力工作。大家聚精会神，听得有滋有味。座谈结束，耀邦和李琦涛离席后，桂智贞和程远通叮嘱大家说，“今天耀邦谈到有关东南沿海和新疆的事，是对大家的信任，大家不要出去乱说。”不好的消息不能随便告诉群众，一切要以新华社的报道为准，在四十三年前毫不奇怪。但直至今日此风犹在。有些人仍习惯于半个世纪以前的做法，不把事实真相告诉群众，似乎群众没有对国家大事的知情权。有些消息国外已经沸沸扬扬，国内老百姓还不甚了了，还美其名曰为了稳定。其实这往往帮了倒忙，使人们怀疑官方消息百分之百的准确性。最近国家保密局宣布，从现在起，因自然灾害伤亡的人数，不再属于国家机密，就是个良好的开端。

“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北大校方请了不少领导来校讲中共艰苦奋斗的优良传统，以鼓励大家克服困难。坦率讲，大多数报告未能给我们流下深刻印象。当时的地质部何常务副部长在办公楼礼堂的报告中就曾说，“我听说你们每月粮食定量是三十二斤左右，这不算少了。就是油少一点。”说得真轻松。他不理解二十岁左右，正在长身体，功课又繁重的学生半饥饿的心情。他的讲话和耀邦相比，对群众疾苦态度的不同，一目了然。

文革以后，耀邦复出。他主持拨乱反正，平反昭雪，领导《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大讨论，也就是从实践上着手纠正毛泽东几十年的严重错误，把中国重新引导到正确的轨道上来。这是艰巨而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工作。在八十年代初，中国人民物质生活虽不如现在，但大家心情舒畅，思想获得解放。非常遗憾， 1986 年底，他辞去了中央总书记的职务。

耀邦六十年的革命实践，使我们看到了一个理想和追求始终如一的耀邦，一个真诚正直心地纯洁的耀邦，一个胸怀坦荡两袖清风的耀邦，一个把普通百姓看成挚友一心为群众谋福利的耀邦，一个勇敢和邪恶势力作斗争的耀邦，一个高瞻远瞩能领导中国走向民主富强的耀邦。这样一个光辉鲜活的形象是“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和“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的称号所概括不了的。他不是完人。他也有不足，缺点和错误。在我看来，他的一个不足是低估了中国改革的艰巨复杂，难免简单急躁，以致遭到批判。批判他的人中竟有他克服重重阻力解放出来，重新走上领导岗位的老干部。真是情何以堪！在人民心目中，他是高大的，但又带着悲壮色彩的英雄。

谨以此文，作为心香一瓣，献给耀邦。他的英灵永远活在我们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