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培恩:抢救北京鸭
1969年6月间,位于河南省潢川县的团中央“五七”干校,购进一批北京鸭,交由“团报”连饲养管理,我便有幸当了回儿“鸭司令”。还有一位小青年杨长顺。
7月中旬,当地发大水, 1400多只小鸭被困在鸭房里,一天一夜未得食。不知是饿的还是着了凉的缘故,此后它们得了一种怪病:光长脑袋,不长身子,全都变成 “一头沉”。因此,跑起路来栽跟头,扎进水下上不来。“鸭师傅”胡士海对我们说:“这群鸭子,只有喂‘虫’儿,才能得救。不过这种活儿你们干不了。” 我一听,急了,连忙说:“我是农民出身,又当过兵,还有什么样的活儿干不了?快说!”胡师傅没有正面回答,却当着我们的面儿作了一次“示范”表演,以测试我们有没有干这种活的勇气。原来他说的“虫儿”,就是厕所里面的蛆。这蛆,光能捞来不成,随后还要经过多道烦人的工序。首先是,光着脚丫子把腿伸进装蛆的木桶里,咣唧咣唧地踩,踩一阵,将蛆捞到另一只木桶里,倒进清水,再踩,大约踩五六遍,直到将蛆肚子里的粪水全吐出来为止。我们看到,胡师傅在他踩的过程中,蛆顺着他的腿呼呼悠悠往上爬,不得不停地用手往下扒拉,这叫“淘蛆”。接着,是“扬蛆”。就是将淘过的蛆,用手抓着,像撒稻籽一样,将蛆扬到水面上,再赶鸭子下水吃活食儿。看胡师傅捞、踩、扬蛆,我们不禁目瞪口呆。但是,“五七”战士不能说熊话,为这群北京鸭的“命运”着想,我还是拍着胸脯,把这一套活儿揽过来。
从此,我每天担着一对木桶,早出晚归,走乡串屯五六十里,到老乡厕所里捞蛆。因为蛆这东西惹人膈应,有的群众见我进村来,就赶紧用草木灰或土,将厕所里的蛆盖上。尤其是赶在人家吃饭的时候,就更令人厌恶,便放出狗来追咬。狗仗人势。时间长了,村里的狗不用主人指挥,一见我便成群狂吠着向我扑来,光是捞蛆用的竹勺子就不知被狗撕碎了多少把。还有,由于我每天捞蛆、淘蛆、扬蛆,时间长了,身上总有一股子令人恶心的气味,有时,人们见了我都捏着鼻子通过,或者老远就躲开了。当然也不都如此。有一次捞蛆捞到一所学校,不少师生前来看热闹,其中有位老师以为我是附近生产队的社员,便问我:“干这种活儿,一天给记多少分儿?”当他们得知我不是生产队的社员,而是《中国青年报》记者时,立时引发了小小的“轰动”,从此,校里规定,为了给我创造条件,不再往厕所里撒石灰灭蛆了。
有一天下乡捞蛆,在返回的途中遇到瓢泼大雨。这时团中央干活的同志跑到一个地方避雨去了,只有一个人没有动弹,但见他蹲在田埂子上,头上顶着块塑料布,任由大雨浇泼。雨一过,他撩开塑料布继续插起秧来。定睛一看,原来这人是胡耀邦同志。我见跟前没有别人,便对他说:“耀邦同志,请保重身体!”那时他还未“解放”,听了“同志”二字,先是一愣,然后操着浓重的湖南口音问我:“你是哪一个?”我说:“我叫方培恩,是团报记者,你忘了,前几天咱们还见过面,讨论过问题呢。”他用指头点点脑袋:“噢,想起来了,你的话最多。我来问你,担着木桶干啥子?”我说:“要知道我在干啥,请过来亲自作调查。”于是他甩掉手中的一把稻秧,歪歪斜斜地走过来,搬着木桶一看,不禁惊叫起来:“蛆!要它干么?我敢说,这是世界上最肮脏的东西。”我说“不对吧,不是说,世界上最肮脏的东西是资产阶级和修正主义思想吗?”耀邦同志会意地笑了。我告诉他:这些东西看起来恶心人,但是淘干净了,鸭子吃了可以得救的。他听了我说的鸭子怎样得了种“怪病”和捞蛆、淘蛆、扬蛆的全过程,特别是被狗追咬的一些情况之后,又点头,又感叹,表示同情。
这时雨又开始下了。在过一道田埂子的时候,我不慎滑倒了,两桶蛆一桶倒在水田里,蛆遇水,迅速扩散,已无法收回。另一桶倒在田埂子上,蛆和着泥水顺着埂坡往下淌。这时我不顾一切地用双手往木桶里收。结果,胳膊、腿上甚至身上都爬上了蛆。团中央同志闻讯前来看热闹,他们吆三喝四,看上去比我还着急,但是没有一个人敢下手帮忙。收完蛆,有一位同志问我“蛆爬到身上怕不怕?”我说:“开始也怕,特别是淘蛆,脚丫子一伸到蛆桶里,顿觉全身麻酥酥的。现在不怕了,心想反正它钻不进肉皮里,一扒拉就掉了,也就不怕了”。
大概这位同志是想听我说几句“闪光”的话,可听我这么一说,便失望地摇了摇头,潜意似乎是“事迹生动,觉悟不高”。但耀邦同志却是另一种评论:“这是个老实人,说的是老实话。”
这年初秋,干校里有一种传说:共青团“九大”要筹备召开。还说,党中央有人提议,让胡耀邦牵头,起草一部新团章。 对于这一传闻,我们这些团报记者特别关心,因为如果传闻属实,一方面说明,耀邦同志的“问题”已作为内部矛盾处理。接下来可以解放一大批共青团干部,另一方面,《中国青年报》将随之复刊,我们这些尚还年轻的记者可以重操旧业了。
一个星期天,我们几个人结伙去校部逛商店,路上遇见胡耀邦同志,便围住了他,急不可耐地问他那传闻是真是假?
耀邦同志点点头说“是真的”但又说:“叫我40天写部团章,我完不成。”
“40天还写不出个团章?”我们这些善于写东西的人,显然不理解。
耀邦同志笑着说:“若就那么写一下,四个小时都用不了,但要理解它,40天不行,4个月也不行。‘八大’团章至今已有10年你们谁理解了它?”
这时有位同志半开玩笑地说:原来你还未跳出那旧团章的圈子,还舍不得丢弃它,砸烂它!”
“为什么要丢弃它,砸烂它?”胡耀邦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本团的“八大”通过的红皮团章:“现在我来考考你们,团章总纲第一条是什么?团员义务第一条又是什么?”
我们几个人被问住了,没有一个人能答得出来。
胡耀邦同志说:“看来你们都得打屁股了。天天搞大批判,竟然不知这两个‘第一条’。” 接着他翻开团章头一页,“现在我念给你们听一听:总纲第一条,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是团的一切工作的指导思想。团员义务第一条,努力学习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请问,就是在党章中,有这样明确的表述吗?有了这两个‘第一条’,就不该丢弃它,砸烂它。”又说:“当然啦,理解了它,不一定都实行了。在这方面我是有错误的。我曾经对你们说过,当记者要做老实人,要实事求是研究问题,分析问题。对客观矛盾不分析、不研究,就要动手解决它,这不是老实态度。”
干这个活儿,为了得到人们的支持,我给自己规定了两条:一是在人们用餐吃饭时间,不进村、不入户,避免让人恶心;二是随身带上铁锹、扫帚,捞完蛆,将厕所四周收拾干净,就是无蛆可捞时,也该垫的垫,该扫的扫。这样虽然增加了一定的劳动强度,但因此走近了农民,得到了他们的理解和支持,还结交了不少农民朋友。
果不其然,正像“鸭师傅”说的那样,这群鸭子吃到“高营养”的“虫”儿以后,“一头沉”的问题解决了,再经一段时间复壮性的饲养管理,全长成3斤以上的大鸭子。其中700多只母鸭每天产蛋100多斤。
1986年7月15日,我随黑龙江省长侯捷同志到牡丹江采访,侯省长告诉我:这天,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的胡耀邦同志,在出国访问的归途中,要在牡丹江停留一个时辰,他得前往拜会。我请示省长:“我也去,可不可以?”侯省长说:“那有什么不可以。你们不还是老相识吗!”这时刘秘书多了句话:“你还不如跟他约定个时间,争取多唠一会儿。”我听了刘秘书的话,请省长带去一个“纸条”,大意是:“尊敬的耀邦同志,我叫方培恩,就是当年在黄湖‘五七’干校捞蛆喂鸭子的那个人,现在是黑龙江日报记者。今听说你来到我们家乡,可能的话,我想见见您。”听省长秘书说,耀邦同志看了纸条以后,马上记起我这个“捞蛆的人”,连忙说:“人在哪里?快来!”可惜那时也没有手机,等到刘秘书找电话通知我,我再找车赶到北山宾馆时,人家一行人已经登上开往北京的专列了。(方培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