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振魁：胡耀邦和他的老师们
在胡耀邦儿童、少年时代，一批素质较高的老师对他良好的教育与熏陶为他走向人生的辉煌奠定了基础。因此，胡耀邦终生不忘师恩，在青史上传为佳话。
第一任老师——父母哥姐
父母哥姐是胡耀邦的第一任老师。胡耀邦出身世代农民家庭，他的父亲胡祖仑、母亲刘明伦和哥哥胡耀福都是种田人，都舍得吃苦，舍得受累。受家庭的影响，胡耀邦从小就养成了吃苦耐劳、勤奋向上、朴实善良的品德。 3 岁时，他就跟着父兄上屋后的苍坊山拾柴，下地扯杂草，凡是力所能及的事他都帮着干。每天一早，他跟着大他 4 岁的哥哥耀福用树枝在门口的地坪里练习写字、画画。哥哥教他粗读《百家姓》、《三字经》等。
1929 年 12 月，中共湖南省委派夏明翰到浏阳恢复了中共浏阳县委，浏阳的革命形势又渐起高潮。胡耀邦的父母及哥哥姐姐们都参加了革命。父亲胡祖仑担任了乡苏维埃政府土地委员，母亲刘明伦虽然是小脚女人，也当上了乡妇联主任。哥哥胡耀福早在 1927 年秋收暴动后就当上了乡里劳动童子团团长， 1930 年又加入了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可以说，父母哥姐是胡耀邦从小就走上革命道路的引路人。 1929 年 12 月，胡耀邦由浏阳县立中学回家过寒假时，由时任乡少共书记杨贵英介绍秘密加入了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回乡后，他当上了乡少年先锋队队长兼儿童团团长。这时，他的哥哥胡耀福已是乡团支部书记了，胡耀邦在哥哥的直接领导下开展工作。
初小恩师——胡祖仪父子
胡耀邦不时表现出的聪慧、灵敏被当时在不远的“种桃书屋”教书的堂叔父胡祖仪看中。胡祖仪还注意到胡耀邦的记忆力很强，未进学堂就能准确地记住书中的一些生字，并能写出。胡耀邦刚满 5 岁，胡祖仪就头一次破格收他进书屋启蒙。后来，又被胡祖仪的长子胡耀清带到琢玉小学（位于今中和镇长寿村）读书。毕业考试，年龄最小、个儿最矮的胡耀邦成绩居然名列全班第一名，这可乐坏了胡祖仪。 1922 年， 7 岁的胡耀邦进入办在“胡氏家庙”的胡氏族小读书。胡祖仪和长子胡耀清也到该校任教。父子俩自然格外喜欢胡耀邦，对他的品德和学业要求很严，而他也十分听话，总是自觉地接受老师的教育，刻苦磨炼自己。
胡祖仪起先选用的课本是《百家姓》、《三字经》之类，稍后便是《孟子》、《论语》等。胡耀邦不仅写得一手好字，还记忆超群，诗书背诵如流。他反应敏捷，作对子快而工整，答问题见解独到。有一回，胡祖仪当着全校师生向胡耀邦提问：“胡耀邦，你知道我和你爹妈为什么把你的名字取为‘耀邦’么？”面对突如其来的这么一问，胡耀邦不慌不忙地大声回答说：“‘耀’字是我的班辈，含有‘光明’、‘光彩四射’、‘光荣’的意思；‘邦’字是指‘国家’，这两个字联系在一块解释就是希望我长大后能够成为一个治国安邦、名扬中华的人！”胡耀邦的回答铿锵有力，师生们无不啧啧称道。胡祖仪更是乐不可支，紧接着又问：“那我们为什么要把你的字号取为‘国光’呢？”胡耀邦不假思索地回答：“希望我能为国争光嘛！”“好！好！好！”胡祖仪呵呵一笑，一连夸了三个“好”！
高小恩师——陈世乔、甘恩藻、甘恩锡等
1926 年， 11 岁的胡耀邦以优异成绩考入文家市当时的最高学府里仁学校高小部。其时，里仁学校实际上已成为文家市地区的革命中心。里仁学校校长陈世乔已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并出任文家市地区的首任党支部书记，党的支部就设在里仁学校。任国文及历史课的甘恩藻以及吴千晋、尤清风等老师都是共产党员。陈、甘等老师大革命失败牺牲后，继任校长兼国文教员的甘恩锡等又是进步人士，其他多数老师都是从外地聘来的具有革命倾向的高素质人才。年少的胡耀邦在湖南农民运动和北伐战争的影响下，一面刻苦攻读语、算、地、历、音、体、美等课程，一面追随陈世乔、甘恩藻等参加力所能及的革命活动。他和既是同学、又是堂姨表兄的杨世竣（即杨勇）等进步学生深得陈、甘等老师的器重，不但经常给他们讲革命的道理，让他们读一些新小说和诸如《中国青年》之类的进步杂志，还吸收他们参加中国少年儿童团，指定杨世竣担任队长，胡耀邦担任宣传组长。可以说，胡耀邦在两年多的高小学习中，半是读书半是从事革命活动。
供胡耀邦到离家 10 公里的文家市上高小，这对贫苦的山冲农家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而且，除天气好时读跑学外，多数时候要寄宿。读跑学往往带不起中饭就带几个菜粑粑。出身贫寒和成绩第一的鲜明对比使矮小的胡耀邦成了地主子女奚落和欺负的对象。他们常常拿他出气，仗着人多势众，不是用拳头打他就是用石头扔他，有时普通人家的孩子实在看不过去了就帮胡耀邦。而当老师们知道情况后，也总是批评那些无聊的地主子女，支持鼓励胡耀邦学会做人，好好读书。陈世乔、甘恩藻、甘恩锡等老师看重胡耀邦的品德和学业，深知他生活上的艰难。每学期，陈世乔、甘恩藻等老师都要给胡耀邦资助学费，送些学习用品。有时了解到胡耀邦缺伙食钱了，老师们便执意叫胡耀邦到教师食堂免费开餐。
1929 年夏，胡耀邦报考初中的时候，参考学生都进考室应考去了，惟独他一个人滞留在考室外面东张西望，走来走去，心里着急得很。正在这时，甘恩锡走过来问：“你怎么还站在外面不进考室去考呀？”胡耀邦沮丧地回答：“我没钱交报考费，人家不让我参加考试啊！”甘恩藻毫不犹豫地说：“你快进去考试，我跟监考老师讲，钱由我负责。”这样，才使得胡耀邦未错过这次机会。结果他又以第一名的好成绩考上当时浏阳县唯一的一所初级中学——浏阳县立中学。
胡耀邦初识毛泽东是在里仁学校。胡耀邦投身革命 60 年中，曾多次对人说：“我 12 岁在家乡文家市上学时，正值毛主席领导的秋收起义部队在文家市集中。那天早晨在里仁学校操场上，我第一次看到身材魁梧的毛主席给起义部队讲话，听到他说‘我们现在的力量还小，还是一块小石头，可是总有一天能够打烂蒋介石反动派那口大水缸！’他这话给我留下了一生不可磨灭的印象，使我从小树立起革命一定会胜利的坚定信念。”这是胡耀邦第一次见到毛泽东，当时，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此后自己的命运竟会和这个高个子的毛委员联系在一起，并成为他终生的学生，紧紧追随他的事业，成为他事业的有力推动者。
初中恩师——吴纪猷、李鸿樾、喻科盈等
时任浏阳县立中学校长吴纪猷极力宣传新思想、新文化，非常重视新人才的发现与培养。一天，吴纪猷在学生作文比赛优作栏中看到胡耀邦写的一篇文章后，极为高兴，在全校师生中亲自推介。好多老师都喜欢胡耀邦这个聪敏好学、富有责任感的学生，如教英语的喻科盈、教数学的吴诚一、教国文的李鸿樾、教体育的黎谷屯等。喻科盈常在胡耀邦的作业本上批以“ Good ”或“ Very good ”，在他看来，胡耀邦天资聪明，学习认真，不懂就问，好刨根问底，在班上一直是佼佼者。李鸿樾常将胡耀邦的作文在学生中传观，下的批语总是“优”、“很好”等。李鸿樾学识渊博，生活简朴，对人特别客气，后来出任浏中第四任校长。不少学生交不出伙食费，李鸿樾慷慨解囊，胡耀邦、杨勇等一批贫困学生都得到过他的资助。胡耀邦上课认真专注，课外很活跃。他喜欢朗诵，擅长演讲，喜欢竞争性的运动。黎谷屯不但刻意培养胡耀邦的体育爱好，还指派矮个子的胡耀邦担任学校鼓乐队的鼓手、篮球队的队长。
敢于抵制训育老师的误导
训育老师何震武是国民党县党部委员，在讲解三民主义时，他总要训斥胡耀邦等进步学生。有一次，何震武在课上讲，国民革命已经成功，东北三省已回归国人手中，因而对学生来说，正事就是读书，要冷静，要独善其身，毕业后为国效力，方能为个人的前程而奋斗……课后，胡耀邦和同学们在一起议论起何震武讲的课，有同学说：“何先生的话不错。国民革命确已成功，现在我们就应一心读书，将来要想在社会上出人头地就全靠各人的本事了。”胡耀邦却反驳道：“东北三省虽已回归，但日军还驻扎在那里。长江上的外国炮艇依然打着他们的旗号到处游弋。湖南省的军阀走了一个又来了一个。唐生智被打垮了，程潜上了台，如今又轮到了鲁涤平。谁知道下任省主席又是哪个呢？我看呀，这个世界还没太平。外国列强还没打垮，军阀也还没有被打倒，国民革命并未完全成功。我们学生是得好好读书，可更要关心国家大事。过去不是常有人说起‘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吗？”胡耀邦一番大道理说得同学们个个目瞪口呆，哑口无言。这事传到何震武耳朵里，他十分恼怒，要处理胡耀邦，而吴纪猷校长却对何的提议不予理会还满口称赞胡耀邦说得对，第二天就在全校大会上表扬了胡耀邦，使胡耀邦深受鼓舞。
终生不忘师恩
胡耀邦对儿童少年时代一批好老师对他的关心、教育和熏陶是终生不忘，感激不尽的。 1981 年 11 月 29 日，他在写给喻科盈老师的信中就有这么一段深情的话：“……我没有忘记您，没有忘记小学和初中时期其他几位老师，因为这些老师那种正直、廉洁和诲人不倦的精神曾经给了我以巨大的感染力量……”
第一次大革命失败后，国民党反动当局调兵进攻文家市，镇压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里仁学校被查封、停办，陈世乔、吴千晋、尤清风、甘恩藻等老师受到通缉，被迫去江西九江避难，不久被敌人探悉，惨遭杀害。得此噩耗，少年胡耀邦极为悲痛，他邀杨世竣等同学冒着生命危险前往几位恩师家悼念、慰问，表达革命师生间的深情厚谊。同时，胡耀邦和学校进步师生一起，不忘恩师遗训，期待革命再卷狂澜。
1950 年，国家刚刚解放，胡耀邦虽重任在肩，仍不忘通过各种途径查访他少儿时代的老师。当他得知小学老师中仅有甘恩锡健在时，百忙中抽空给甘恩锡写了一封长信，感谢甘恩锡当年对他的恩德。同时，他从自己工资中省出 50 万元（合今币 50 元）寄给甘恩锡，嘱买些适合的滋补品调养身体，并邀甘恩锡在自认为适合的时候上北京做客。甘恩锡每每逢人，总要不无自豪地说：“我在里仁学堂教了二十几年的书，所见最为好学的学生莫过于胡耀邦。当年他在班上的年龄最小，可是他的功课却名列前茅。一个高小学生能写出长篇大论的文章者，这在当时，就属寥寥，若在今日，可断言更是凤毛麟角也。”遗憾的是甘恩锡不久后即患重病辞世。
此后，胡耀邦又委托浏阳县委、县政府有关部门代他寻访当年的初中老师。 1960 年代他到湘潭地区蹲点，有了回家乡的机会。 1962 年秋天，他离开家乡 30 多年后第一次回到浏阳，就到了母校浏阳一中，看望这里的老师并向当时浏阳一中的校长和几个老教师打听喻科盈等老师的情况。由于年深月久，又无档案可查，浏阳一中也搞不清喻科盈老师等的去向。 1963 年初春，胡耀邦回浏阳，打听到李鸿樾的住址，便驱车前往浏阳东乡的三口看望老师。师生在三口公社相见，李鸿樾乍见这个几十年不见，如今当了共产党大官的学生，想到自己成分不好，又受管制，开始心里很紧张，很害怕，言行很拘谨，但看到胡耀邦至真至诚的态度，也就放松了许多。师生畅谈心曲，共进午餐。胡耀邦请老师上坐，表达尊师之情，一再询问老师的情况，得知老师被盖薄旧，难以御寒，便当即送老师一床新棉絮，并嘱公社领导要尊重、关心老师，这让李鸿樾老师倍感欣慰。李鸿樾是清华国学研究院毕业的高材生，未得到妥善安置，为此，胡耀邦几经联系， 1966 年春，李鸿樾接到江西省人民政府的一封信，邀请他去做江西省文史馆馆员，后因“文革”开始而作罢。
1981 年，胡耀邦再次写信到喻科盈老师的家乡浏阳市社港镇打听，经过较长时间的反复查实，终于了解到喻科盈老师仍健在，是安徽省马鞍山矿山研究院的一位退休工程师。他欢喜万分，随即于 1981 年 11 月 29 日给喻科盈老师写去亲笔信慰问并邀喻科盈老师去北京会面。
喻科盈老师接到胡耀邦的邀请信后，感动至极，逢人便说：“胡主席很忙，日理万机，居然还惦记着我这个退了休的老人，真是了不得呀！时间已经过去了 50 多个年头，他还能记住我的名字，真是一位念念不忘故旧的人啊！”
在女儿的陪同下， 1982 年 7 月 6 日，喻科盈应邀去了北京。第一天就在玉泉山与胡耀邦见了面。胡耀邦快步迎出家门口，紧握喻科盈的双手，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喻老师！”此时此刻， 76 岁的喻科盈竟激动得热泪盈眶，哽咽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在随后的交谈中，他对喻科盈说：“很久以来，我一直在寻找小学和初中时的老师，直到现在才只见到了您啊！”“您还记得么？杨勇同志也是您的学生，可惜他眼下不在北京，不然他肯定会来看您。”胡耀邦此时虽位居中共中央主席的高位，但仍以师礼相待，十分平和诚恳。他和喻科盈促膝谈心，共叙情怀，足足谈了 3 个多小时，从过去谈到现在，从故乡浏阳谈到四化建设。胡耀邦尤其关心教育和人民的生活问题，不断询问马鞍山的生产情况和社会治安、物价、物资供应情况，连鸡蛋多少钱一个，猪肉多少钱一斤，都问得十分仔细。他还关切地问喻科盈家庭住房面积多少，家庭收入如何，有什么困难等等。喻科盈不安地说：“我知道，您很忙，日理万机，不能占您更多的宝贵时间。”胡耀邦恳切地回答：“老师来了，纵忙也得相陪。”他硬是留喻科盈在家中住了 10 天，且抽空陪老师游故宫、长城。离京的前一天，胡耀邦还请喻科盈去中南海游览，并合影留念，共进晚餐。临别，他为老师买了回程的卧铺票，向老师赠送了高级皮衣、高级药酒等礼品，亲自送老师起程，嘱老师珍重身体，以后再到他家中做客。 1988 年 11 月 19 日，胡耀邦刚刚到达湘潭市，听说喻科盈已在湘潭定居，便又一次拜会了喻老师，师生又一次促膝长谈。
这一切，使喻科盈深感欣慰和自豪。 1989 年 4 月 15 日，当喻科盈从电视上获悉胡耀邦不幸逝世时， 83 岁的他老泪纵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