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阳春：忆胡耀邦在湘潭的日子

1962 年 8 月，中央决定胡耀邦担任湖南省委书记处书记兼湘潭地委第一书记，华国锋改任湘潭地委第二书记。几天后，胡耀邦率领随从人员，从长沙驱车来到湘潭地委大院。华国锋迎上前去表示欢迎。我作为团地委书记也跟随在后。地委给胡耀邦安排了一小栋住宅。华国锋说：“地委的住房条件很差，房子很简陋，要委屈耀邦同志了。”胡耀邦马上插话说：“这房子不错嘛，李彦（胡耀邦的秘书），我看比我居住在北京的房子还好一些嘛。”李彦说：“那还是北京的房子好多了。”胡耀邦说：“我在北京工作了 10 年，对下面的情况不甚了解，我在长沙蓉园拜望了陶铸同志，陶铸同志说，湘潭地区工作基础是比较好的，就是 1958 年以来，受到相当大的损失，但粮食生产潜力很大，干部精神面貌好，我是来向你们学习的。”华国锋马上说：“您理论水平高，经验丰富，我们十分高兴地欢迎您 ”

从此，胡耀邦在湘潭地委开展了紧张的工作。按照地委的安排，我跟随胡耀邦的时间比较多。他在湘潭县楠竹山公社办四清运动试点，我去了；他到湘潭县中路铺组织青少年植树造林，我参加了；他到岳阳、湘阴、浏阳、醴陵等地考察，调查研究，我跟随在后。相处两年的时间不算长，但胡耀邦的一言一行对我的教益却是极大的。

“提石灰桶”出身的他，博览群书，善于思考

无论在地委机关还是下农村调查，只要有空，胡耀邦就孜孜不倦地读书。他读书的范围很广，政治、经济、历史、哲学、文学、科学，无不涉猎。听到别人称赞一本新书，他一定要找来翻阅。他读书时，思维非常集中，在重要的地方都画上标记。打开他读过的书。从头到尾都可见到用红笔画过的杠杠，甚至连《辞海》的词语分册这样的书，他也是一个条目一个条目系统地读到底，可见他读得用心并一以贯之。到外地出差，他也要带一大堆书，有空就读。

1963 年春，我跟随胡耀邦和华国锋到湘潭县楠竹山公社办四清试点。白天工作是很紧张的。到了晚上，胡耀邦总是在油灯下认真读书。我们这些年轻人则不然，有时候聊天，更多的时候是围起来打扑克。有一晚，我与一位领导干部及他的秘书、司机打扑克到深夜 2 点钟才结束。第二天晚上，胡耀邦让他的警卫小解把我叫到他的住房。我轻轻地步入他的卧室。他正在一盏煤油灯下看一本线装古书，发现我进来了，没有抬头边看边问我“，这几晚在干什么？“”打扑克。”我如实回答道。这时他放下手中的书本，给我讲了孔融借萤火虫光看书的故事，接着他讲了学习的紧迫性。“我 14 岁就参加了革命，只读了初中，文化程度不高。首先跟着红军队伍提着石灰桶刷标语，人家问我什么出身，我说是提石灰桶出身。这是开玩笑的话，主要说明我文化程度不高。在长征路上，我当了一名营教导员，因文化不高感到很吃力，唯一的办法是勇敢战斗，勤奋学习。北上以后，战火纷飞，经常转移阵地，我还是没有忘记学习。现在全国解放 10 多年了，毛主席领导全国人民要建设共产主义。不刻苦学习，怎么跟得上形势呀！一个人要有干才，也要有文才，我希望你们年轻人不要荒废时光，多读点书，我主张读 3000 万字，马列、毛主席著作、中国史、世界史，还要读一些古典文学，唐宋八大家的文章，政治经济学要联系实际学，才能读懂弄通，要严格要求自己，对自己要订个规划，每天起码看两万字的书 ”一席话，语重心长，如同一副清醒剂，使我猛然醒悟。回到宿舍，我想了很久。从此以后，我下决心少玩一点，多看点书，加强理论学习；多思考问题，探索真理。

有一次我跟随胡耀邦到岳阳视察工作。他登上岳阳楼顶层，眺望洞庭湖景色，接着在二楼那块匾额前，大声朗诵《岳阳楼记》。离开时，他边走边背诵《岳阳楼记》，朗朗上口，词句基本无错，大家跟在后面惊叹不已。他还给大家讲述范仲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也忧，然则何时而乐耶”的忧乐观。他站在洞庭湖边，边说边比画着：一个共产党员要先想着国家大事，想着人民的疾苦，做人民的公仆，也就是诸葛亮在《后出师表》中说的，鞠躬尽瘁，死而已。铿锵有力的话语，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灵。

胡耀邦又是一位杰出的演说家。由于他博览群书，善于思考，他的演讲总是引经据典，滔滔不绝。他在湘潭地区做了不计其数的报告（讲话），讲稿都是亲自动笔写提纲。即使没有讲话提纲，讲完后记录下来就是一篇很好的文章。 1962 年 10 月，他到湘潭地委刚刚 33 天，地专机关干部强烈要求请他做一次报告，他满口答应了。那天行署大礼堂挤满了人群，他上台就给大家作了一首来湘潭 33 天的七律诗，然后要大家写条子提要求讲什么为好。他看了几张条子，归纳起来，慷慨激昂地发表了题为“艰苦奋斗，共渡难关”的演说。他讲得抑扬顿挫，有声有色，听众自发地不断鼓掌。台下又有人递条子“。为什么要搞计划供应，按计划发粮票、布票？”胡耀邦看了这张条子的提问，马上背诵了《资本论》中的一段话，又严肃地背诵了毛主席 1949 年 3 月 5 日在河北西柏坡七届二中全会上的指示：“中国共产党成为执政党后，务必要保持谦虚、谨慎、不骄、不躁的作风，务必使同志们继续保持艰苦奋斗的作风。”他说：我们的国家虽然解放十多年了，底子太薄，一穷二白， 7 亿多人口，要穿衣吃饭，他边讲边做手势，说一个人两寸宽的嘴巴，排成一字形队伍，联接起来，要绕地球一圈多，中华民族是一个伟大的民族，但又是个有这么多嘴巴的国家，一年要吃多少粮食啊！要吃饭还要搞建设，毛主席当这个家不容易呀！不艰苦奋斗，不节衣缩食，行吗？大家边听边点头，热烈地鼓掌表示理解。讲话约两个小时，暴风雨般的掌声达 10 多次。

有一次，胡耀邦到湘阴县搞调查，他在县城的剧院面对两千多人发表了演说，重点讲艰苦奋斗，廉洁自律。主持大会的县委书记在旁边插话说：“我们有个干部叫王恩，家庭出身很苦，参加工作不到 10 年因贪污，受处分了。”胡耀邦马上说：“这个干部还有个名字叫傅义吧！”听众感到惊异，正议论着，他立即说：“这个人是忘恩负义啊！”于是，全场活跃，掌声雷动。讲话结束了，大家久久不愿离去。目送胡耀邦离开。

面对土特产，他严肃地说：“共产党员不搞小恩小惠那一套”

胡耀邦在湘潭工作 2 年，事事处处都是从严要求。他把每天的工作安排得十分紧张，经常驱车在泥泞不堪的公路上，因他患有痔疮，有时侧卧在车上，病情稍有好转就步行串乡走户，一停车就搞调查。他的饮食很简单：清淡小菜，拒绝一切酒筵摆设。对他的随行人员约法三章，谁也不能违背，否则严厉批评，毫不留情。

1963 年 10 月，他驱车到临湘沅潭公社搞调查。中午公社准备了丰盛的中餐。他发现后不入席，要马上走，通过再三劝说，只摆了三菜一汤才肯进餐。告别公社党委几位同志时，他又发现公社准备了一大包土特产品。他严肃地对他的秘书李彦说：“共产党员不要搞小恩小惠那一套。”李彦和我马上劝阻公社的同志把那大包土特产提了回去。

胡耀邦在湘潭县楠竹山公社办点一个多月，以一个普通干部的姿态，住在公社后面一间矮小而破旧的房间里。为了教育基层干部清正廉明，不谋私利，动员大家交待“四不清”的问题，他连续三天上午向基层干部和群众代表做“四清”报告。每天来听报告的人把破烂的礼堂挤得水泄不通。有的听完报告后，马上交待自己在经济上有四不清的问题。有的思想不通，还讲怪话，说什么：“你们大干部好当，工资高、待遇又好，我们芝麻点的小干部沾点小便宜有什么问题呀！”胡耀邦马上问道，你多大年纪呀？“今年 27 岁。”胡耀邦接着说：“我 1930 年参加革命，革命 32 年了，你和我比吗？长征爬雪山、过草地的苦你受过吗？前有拦截，后有追兵，枪林弹雨你战斗过吗？我两袖清风，不搞特殊化，你办得到吗？ ”那个 27 岁的姓李的支部书记哑口无言。散会后，他边流泪，边作检讨，交待自己贪污挪用公款的严重问题。胡耀邦从楠竹山“四清”试点中得到了启迪，提出了“四查四帮”，解决基层干部经济上不廉洁的问题。其出发点是为了挽救大批基层干部，采取帮的办法，不至于伤害绝大部分基层干部的积极性。历史证明胡耀邦的指导思想是完全正确的。

胡耀邦表里如一，言行一致，一桩桩的生动事例让我敬佩。 1963 年春节前夕，在北京大学上学的胡耀邦的大儿子胡德平利用寒假的机会，带着他妈妈李昭的嘱咐以及全家人的情意，来到湘潭地委看望爸爸。胡耀邦只让他住了一晚，就叫秘书李彦送他到韶山农村参加体力劳动，同农民一起过春节。胡德平在韶山农村劳动 7 天后回湘潭地委，与父亲团聚。在地委又只停留一天，胡耀邦就要他回北京。临别时他严肃认真地嘱咐胡德平要向书本学习，更要向勤劳俭仆的农民学习。目睹这种充满革命精神的父子之情，我当时感动得流下热泪。

他心中装着群众，时刻牵挂着人民群众的疾苦

有的人官不大，可架子大得很，高高在上，心目中没有群众。胡耀邦则不然。从当中央委员、团中央第一书记到党中央总书记，他毫无官架子，平易近人，深入群众，时刻牵挂着人民群众的疾苦。

他在兼任湘潭地委第一书记期间，很少呆在机关，经常深入农村，在田间地头与农民交谈，在穷乡僻壤的农家召开座谈会。 1963 年春节，我邀集团地委的干部给他拜年，可他早已到农村工厂给农民、工人拜年去了。 2 月 8 日（农历正月十五），他在浏阳县中和公社吃过早饭，返回文家市。走到甘露亭休息时，他碰上中和公社阳谷大队 12 岁的小女孩王光梅。王光梅正与甘露亭茶店老板娘谈话，泪流满面。胡耀邦发现这一悲伤的情景就问什么原因，老板娘介绍说，这个妹子很苦，她住在这山底下的一个烂棚子里，父亲因水肿病去世，母亲带着一个两岁的小孩改嫁了，家中留下这个妹子带着两个弟弟，一个 3 岁，一个 5 岁，还有 80 多岁的祖母要待奉，现在家里无吃无穿。胡耀邦听到这种情况时，大声喊道：“走，下山去看看。”我们跟随他走到那个烂棚子里，一看，这是什么家呀，一条凳子， 4 只小破碗，床上仅有两床烂棉絮，真是家徒四壁。 12 岁的女孩赶快叫大家坐，可坐哪里呢？胡耀邦好一阵没有作声，过了片刻，向秘书戴云说：“老戴，怎么办？”戴云说：“这种困境要向省委汇报，必须采取扶贫救困措施。”胡耀邦马上插话：“我不是这个意思，身上还有钱吗？”我们心里都很沉重，凑了 30 元钱交给胡耀邦。他立即把钱送给那个小女孩。小女孩热泪盈眶，深深地向胡耀邦三鞠躬。此刻胡耀邦也流泪了。

同年 5 月，胡耀邦要到湘潭县中路铺区组织青少年造林，我跟随他到了中路铺。他在区政府稍停片刻后，就上山与 100 多名青少年学生造林去了。他挥臂挖土，接连干了一个多小时，满头大汗。大家劝他休息一下，他席地而坐，用衣角擦掉额头的汗珠，一群学生要他讲长征的故事。他从爬雪山过草地讲到陕北的艰苦奋斗的动人情景，大家听得非常认真。他把话题一转，语重心长地说：“革命先辈打下了江山不容易呀！要巩固江山，建设社会主义，大家要继续艰苦奋斗。你们青少年的中心任务是发奋读书，学好建设社会主义的本领。你们知道神龛上张贴的‘天地君亲师’是什么意思吗？”大家摇头回答：“不知道。”胡耀邦把五个字一一作了解释，接着说：“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你们要好好念书，必须尊重师长，尊师重教是中华民族的美德，我与中学老师喻科盈交往很深，我经常惦记着他。”深入浅出的一席话，使所有旁听者深受教育。接着他又与大家一道栽树，一大片幼苗挺立在山坡上，他十分高兴地挥舞着左臂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让这片树苗与你们青少年一样茁壮成长吧，来，我们一起照个相吧。”可惜我保留的那张珍贵的照片“文革”期间丢失了。

在胡耀邦同志谆谆教诲下，在他的思想行为熏陶下，我特别注重保持人民公仆的本色，不摆官架子，与群众打成一片，心群众疾苦，走群众路线。胡耀邦在湘潭的点点滴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中，时刻警醒我，鞭策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