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平 ：从胡耀邦和项南的一段往事说起

前几天，是陈正人夫人彭儒老妈妈诞辰110周年的日子，德平老师在彭儒老妈妈的追思会上做了一个怀念她的发言，后以《彭儒、陈正人和胡耀邦的一段往事》为题发表。发言中提到项南在50年代末60年代初受到不公正对待，下放到北京东郊农场劳动，在他遭遇人生的灭顶之灾时，胡耀邦曾找到陈正人，请陈正人安排项南的工作。陈正人时任八机部部长，慨然应允。陈正人是一位1925年入党的老革命，土地革命时期，历任井冈山湘赣边界特委副书记、江西省委代理书记、江西省苏维埃政府副主席。抗日战争时期，任中央军委总政治部宣传部部长、中共中央西北局组织部部长。全国解放后，任江西省委书记、建工部部长、中央农村工作部副部长、农业机械部即八机部部长等职。是八届中委候补委员。

 

一、项南父亲把“关系到革命全局”的情报交给周恩来

笔者手头正有一本著名纪录片导演夏蒙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项南画传》。画传涉及到项南的一些有关内容。画传介绍了项南的身世。项南的父亲项与年1925年秋天加入中国共产党。1926年1月，在国民党二大召开期间，经宣中华介绍给周恩来和邓颖超。项与年的机警干练，赢得了周恩来的赞赏。四一二政变后，项与年成为中央特科的成员，在上海中央军委做情报和上层联络工作，在王世英等同志的领导下工作，改名梁明德。

1933年9月，国民党向根据地发动第五次“围剿”,进攻中央苏区的兵力达50万。1934年10月初，蒋介石在庐山召开了一次绝密军事会议，具体策划和贯彻“铁桶围剿”计划，密谋由数十万大军包围以瑞金为中心的中央根据地。

地下党从参加会议的我党朋友、国民党将领江西赣北第四区保安司令莫雄处得到庐山会议文件后，决定立即派项与年给中央紧急传递这份事关中央苏区生死存亡的重要情报。项与年连夜奔赴中央苏区，历经艰险。为应对国民党军的盘问，最后关头用石头敲向面部，连门牙都打掉了，毁容成为乞丐，混过层层封锁线，混过敌人的盘问。终于在几日后把这份“关系到革命全局”的情报亲自交到周恩来手里。促使中央做出立即战略转移的决定，并在敌人铁桶合围之前跳出了包围圈，踏上了悠悠的长征之路。

红军长征后，梁明德被派到香港继续做情报工作，后来在西安八路军办事处，同王世英、李克农等共事，从事统战工作。1940年后，梁明德调到陕西关中地区，任绥德地委常委兼统战部长，抗战胜利后梁明德调到东北继续从事革命工作。

 

二、胡耀邦托付陈正人解救项南

1955年2月，项南奉调进京，担任团中央书记处书记、宣传部部长，成为团中央第一书记胡耀邦的得力助手。1957年5月15日至25日，共青团在北京召开第三次代表大会，为了开好共青团三大，项南结合青年实际工作，提出改进青年团工作的建议《十点意见》。《十点意见》是项南代表团中央书记处起草的一份共青团工作建议，在团中央内部讨论时得到大家的好评，经团中央常委决定，以团中央书记处的名义上报中央书记处，并印发各省、区、直辖市团委征求意见。建议在很长时间内没有得到上面的答复，1958年反右倾时却被康生定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青年运动纲领。项南因此被打成右倾分子，被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留党查看两年。批判项南的《十点意见》，胡耀邦很不情愿，但康生执意要从共青团抓出什么分子、搞点什么名堂出来。共青团三届三中全会因此开了70多天，不得结束，对项南的厄运，胡耀邦也无能为力。

一次准备在中央团校召开一个两千多人的批判大会，专门通知项南夫人、团中央委员汪志馨在这个大会上发言批判项南。正当项南夫妇内心痛苦挣扎之时，汪志馨接到团中央办公厅通知，要她跟随胡耀邦去河北徐水县考察工作。汪志馨从徐水出差回来时，批判会已经开过了，她不用站在台上当面批判项南了。这趟出差任务，与汪的工作没有任何关系，是胡耀邦帮助她渡过了这个难关。

1958年国庆前夕，受到处分的项南被下放到北京东郊农场劳动。东郊农场后来改名为中阿友好人民公社。3年后的1961年初冬的一天，项南接到中央组织部打来的电话，要他到第八机械工业部(即农业机械部)找陈正人部长报到。项南急忙找到农场的一个朋友，要朋友开摩托车送他去八机部。

陈正人部长和项南足足谈了两个多小时，陈正人通知项南到八机部工作。陈正人原想让项南到农机学院去当院长，胡耀邦说，把项南放在农机学院有点可惜，项南是个难得的人才，是个笔杆子，你把他放在自己身边会更好。陈正人一锤定音：那好，就让他到部办公厅当副主任。陈正人可谓胆识过人。

向陈正人推荐项南去八机部的正是胡耀邦。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胡耀邦都努力想办法为项南平反。但随着八届十中全会提出阶级斗争一抓就灵，胡耀邦的这些努力都化为泡影了。1961年9月，中央统战部、中组部、中宣部共同召开第一次全国改造右派分子工作会议，会议要求解脱一部分表现好的右派分子；此前7月19日，中央发出《关于自然科学工作中若干政策问题的批示报告》,要求对几年来批判错了的知识分子进行甄别平反。这些转变使胡耀邦觉得有可能解决项南的工作问题，胡耀邦紧紧抓住了这个机会。

胡耀邦知道，让项南再回团中央是不可能了，但是哪个部委能接收项南呢?他想到了八机部部长陈正人，这是一位实事求是、有胆有识的老同志。八机部成立于1959年，毛主席当年指出：中国“农业的基本出路在于机械化”，毛泽东多次提出要成立农业机械部，并表示如果找不到部长，那就由他来当这个部长。胡耀邦与陈正人相知甚深，抗日战争时期，陈正人曾任中央军委总政治部宣传部长，胡耀邦曾任中央军委总政治部组织部部长。一次开会，胡耀邦找到陈正人，向他介绍了项南的情况。陈正人一口答应让项南到八机部工作。

就这样，项南离开了东郊农场，结束了3年多的下放劳动生活，到八机部报到工作。（以上参见《项南画传》，人民出版社）

 

三、胡耀邦平反项南

据原中央团校教师、中组部研究室处长苗枫林回忆，1977年底，胡耀邦就任中央组织部部长后，抓落实干部政策和平反冤假错案工作的消息不胫而走。团中央几位同志知道我经常在耀邦那里写文件，就找到我，希望我传个话，请耀邦关心项南一案的平反问题。我答应帮忙。

苗枫林说，20世纪50年代中后期，团中央书记处书记项南写了一篇关于青年工作的文字，康生发现后，冠之以“反对党的领导、闹独立性”的帽子，项南被批判后下放基层。尽管找我的同志了解耀邦的为人，项南一案是上面压下来的，但毕竟耀邦当时是团中央“一把手”，处理是经他执行的，平反冤假错案中耀邦能大度地推翻自己经办的错案吗，人们心里还有疑虑。

苗枫林回忆，一天，在耀邦办公室，工作之余，话题转到团中央的一些老人老事上。苗枫林说：“耀邦同志，你看项南同志的案子，是不是应该解决了?后来对他的处理太重!”

胡耀邦招呼苗枫林坐下，他说：对项南同志的错误处理，是我一生中办的错事之一，我感到对不起他，虽然在当时的情况下我硬顶也是顶不过去的。咱们说办就办，你明天就去找项南，千方百计找到他，请他写一个简要的申诉就可以了，我尽快把这个拖了20年的问题解决了。

第二天，苗枫林顺着项南在农业机械部工作的线索，跑一家，问一家，终于找到项南的宿舍。苗枫林对项南说，受耀邦委托来看望他，并请他尽快写一个简要申诉。项南说：请转告耀邦，我很感谢他这么多年还想着我。申诉材料我过几天就送到中组部去。（以上参见苗枫林：《我“读”胡耀邦》，《百年潮》2015年第四期）

1978年12月25日，这是胡耀邦最后一天担任中组部部长。胡耀邦就项南平反问题给分管落实干部政策的中组部常务副部长陈野苹写信：

野苹同志并干审局、经济局：

我认为1958—1959年团中央对项南同志的处分是过大的，不恰当的，是应该撤销的。对他的处分决定，因为发给了全国，撤销时，也应相应地发下去。至于责任问题，我当时是团中央第一书记，理应负不可推卸的主要责任。应如何甄别撤销，因为时间已久，我对许多情况记不清楚了，你们办起来也一定感到棘手。

我的意见是：先找当时的决定起草人、经手人，同项南同志一起，先写出一个甄别撤销草稿，由当时团中央书记处成员和常委(我、刘西元、胡克实、王伟等人)共同写个意见，然后做出决定。此事，请你们一定抽出二三个同志办一下(也可以说是帮帮我的忙，因为这一案件办不好，我心中是很不安的)。

苗枫林说，值得指出的是，当时平反冤假错案，鉴于案件发生的特殊背景，是很少提及责任问题的。而在项南一案中，胡耀邦明白无误地表示他“理应负不可推卸的主要责任”。特别值得强调的是，写信的这天，是胡耀邦任职中央组织部部长的最后一天。这个期间，他要接任中央秘书长、中央宣传部部长等职，中央组织部的工作交接也有许多紧急事情需要处理，但他还是在任内做了代表自己人格的这件事。

苗枫林说，胡耀邦这封信显然是带着感情写的，他甚至对项南问题的甄别、平反步骤提出具体建议。接到胡耀邦的信后，陈野萍等中央组织部负责人立即会同团中央着手处理此事。他们找到团中央当年的老同志，大家对项南一案进行仔细的调查、甄别，然后郑重做出平反的结论。

团中央为此特意向中共中央呈递《关于为项南同志平反的报告》，党中央于1979年3月30日批复同意，批复全文如下：

共青团中央：

中央同意你们《关于为项南同志平反的报告》。1958年团的三届三中全会对项南同志的批判和处理都是错误的，应予平反。撤销1958年《关于项南错误的决议》及原处分决定，恢复其原工资级别。你们可将为项南同志平反的报告通报各省、市、自治区团委，消除影响，恢复名誉。对因项南同志问题受株连者，亦按此精神，妥善处理。

1979年5月8日下午，在农机部全体党员大会上宣布了党中央的这份批复文件，此时距项南受处分，已整整过去21年。

1979年5月14日，共青团中央向全国发出《共青团中央关于为项南同志平反的通报》，通报说：团中央书记处《关于为项南同志平反的报告》，已经中央批准。1956年10月，团中央书记处召开扩大会议。当时项南同志任团中央宣传部长，在会议发言时提出了《十点建议》。1958年7月，团的三届三中全会检查共青团有无脱离党的领导的问题时，对项南同志的《十点建议》予以批判。会议撤消了项南团中央常委、书记处书记的职务。1959年4月经中央批准，给予项南同志留党察看两年处分。同年10月团中央又给予行政降两级的处分。

通报指出：经过复查，我们认为：项南同志的《十点建议》，是在团中央书记处扩大会上的发言，提出了改进团的工作和加强团的战斗力的具体办法，基本思想是正确的，积极的，是建设性的意见，不是右倾机会主义纲领。通报还批驳了原来指责项南品质恶劣、具有个人野心等污蔑不实之词。

《通报》指出：根据上述情况，团的三届三中全会对项南同志的批判和通过的《关于项南错误的决议》，以及对项南同志留党察看、行政降级的处分，都是错误的，应宣布撤销，予以平反，恢复名誉。

四、邓小平一锤定音：项南去福建

1980年底，福建作为中央确定的改革开放的先行省份之一，应该实行“特殊政策、灵活措施”。可是两年过去了，福建许多工作徘徊不前，真理标准问题大讨论走过场、农村生产责任制迟迟不落实，省委领导反对搞包产到户，“左”的思想在福建依然根深蒂固。福建的干部群众普遍不满，一些爱国华侨给中央领导写信，要求更换福建领导。

据《项南画传》披露，中央书记处在讨论福建省委人事问题时，一致认为：福建是侨乡，处于改革开放的前沿，希望找一位籍贯是福建、又熟悉福建情况的干部到福建去任职。胡耀邦认为项南是合适的人选，但项南曾在团中央工作多年（笔者注：实际在团中央工作了3年，在东郊农场受冤屈劳动了3年），对推荐项南去福建颇有顾虑。邓小平一锤定音:我看项南就可以。

胡耀邦与书记处的几位书记找项南谈话，出人意料，项南对这项任命没有特别的热心。万里对项南说，中央考虑派一位熟悉福建情况的福建人回去主持工作，找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项南说，我是福建人倒是真的，可是我几十年没有在福建工作过，对福建的情况也不了解。书记处几位同志一时语塞。

胡耀邦突然打破沉默，一拍大腿从沙发上站起来大声说:“是福建人，又没有在福建工作过，这样也好，这样更超脱!”

1980年12月18日，胡耀邦约见即将担任福建省委书记的项南。在中南海勤政殿与项南谈话，宋任穷、陈野苹陪同。在宋任穷宣布中央决定派项南到福建工作后，胡耀邦说：福建是中央批准的实行特殊政策、灵活措施的省份之一，工作非常重要。但是现在看来，福建的工作还比较落后，改革开放的步子比较迟缓，与中央的要求有差距，与先行一步的省份也不相称。希望你到福建以后，能坚决执行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提出的路线、方针和政策，把各项工作抓上去，争取让福建在不远的将来有较快的发展。胡耀邦说：为官一任，要弄清省情。要多做调查研究，对福建省的情况有个清醒的认识，抓住特点和优势做文章。福建从明清以来，就是个缺粮的省份，土地少，山区多，海岸线辽阔，因此决不能放松粮食生产，同时必须狠抓多种经营。胡耀邦强调，希望项南到福建后注意3个问题：一是农业生产责任制在福建落实，可能会遇到什么阻力，要采取什么措施？二是福建干部的团结问题，怎样做到外来干部与当地干部合作共事，不再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使福建较快地出现一个安定团结的局面；三是福建的经济如何起飞，要采取哪些重大决策和措施？他说：要紧紧依靠福建的干部、群众，认真解决好这几个问题，处理好福建的历史遗留问题，勇于开创新局面。（参见胡少安：《敬畏人民——项南传》）

1981年1月14日，项南正式就任福建省委常务书记，全面主持省委工作。1982年，中央正式任命项南为福建省委第一书记。项南到福建后，推动真理标准大讨论，解放思想；落实农业生产责任制，推动包产到户；放手支持经济特区建设，积极利用外资；彻底平反福建地下党冤假错案；支持乡镇企业；坚决打击走私贩私。项南对福建经济发展、社会进步，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德平老师一篇怀念彭儒老妈妈的文字，篇幅虽然不长，但言简意赅，饱含对老一代的深情厚义，饱含着对那一段历史的深刻求索和探究。引起了笔者的兴趣和探寻，形成了这段文字，是对德平老师讲话和文章的一个学习和响应，也是在耀邦同志逝世纪念日之际对胡耀邦和项南两位改革先贤和陈正人、彭儒两位令人肃然起敬的老一辈的怀念吧！

                                                                                       2023年4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