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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华新：“不装袋子”：共产党人的郑重承诺

发布时间：2026-05-25 16:35 作者：浏览：86次

2005年11月20日，原中央组织部常务副部长赵洪祝在人民日报撰文《深切缅怀我们的老部长胡耀邦同志》，讲到胡耀邦作风民主，把“不戴帽子，不打棍子，不抓辫子，不装袋子”作为座右铭，并身体力行。

这是在中共传统的“三不主义”之外，添了一条引起广泛共鸣的“不装袋子”，即不秋后算账之意。

“三不主义”，语出1962年初“七千人大会”上的毛泽东主席，出席会议的有中央、大区中央局、省、地、县（包括重要厂矿）五级领导干部。这是在大跃进失败、三年“经济困难”饿死人的背景下，进行的一场党内民主尝试。毛泽东在会上表示：“我们提倡不抓辫子、不戴帽子、不打棍子，目的就是要使人心里不怕，敢于讲意见。”

当时的确做到了相当程度的畅所欲言，例如政治局委员、书记处书记彭真直言不讳地说：“我们的错误，首先是中央书记处负责，包不包括主席、少奇和中央常委的同志？该包括就包括，有多少错误就是多少错误。毛主席也不是什么错误都没有。三五年过渡问题和办食堂，都是毛主席批的……如果毛主席的1%、1‰的错误不检讨，将给我们党留下恶劣影响。”

尽管彭真后来为这段话付出了代价，但“七千人大会”成为党内民主生活的一个典范，常被体制内怀念。“三不主义”第一次出现在人民日报，是1977年9月5日，转载聂荣臻元帅当年为《红旗》杂志第9期撰写的文章《恢复和发扬党的优良作风》。聂帅呼吁：

真正实行不抓辫子，不戴帽子，不打棍子的“三不主义”，彻底关闭“钢铁公司”、“帽子公司”，还有一个专门给人穿小鞋的“鞋子公司”。

党内生活如此，国家政治生活也如此。要欢迎群众给自已提意见，不要一听到群众对自己有意见就怕得要死。群众讲话有时是不那么好听的，我们既然是人民公仆，就要好好地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胡耀邦的“不装袋子”，显然是对“三不主义”在实践中常受阻绕行，试图加以补救和完善。人民日报1981年4月9日李德民的时评《为“不装袋子”鼓掌》，交待了“不装袋子”出台的背景。

在某单位一次学习动员会上，负责同志号召大家敞开思想，大胆说话。他郑重宣布，除了贯彻不抓辫子、不戴帽子、不打棍子的“三不主义”外，再加一条“不装袋子”。他话音未落，全场掌声雷动。

不管是从“文化大革命”中熬过来的老同志，还是经历了这场风雨的年轻人，有不少是尝过“装袋子”的苦头的。那年月，稍不留意说漏了嘴，被抓住只言片语，经过“上线上纲”，整成材料装进档案袋，够你受用一辈子。

这位人民日报评论员坦率地写道：

人长嘴是要说话的。提倡说真话，就该允许大家畅所欲言。即使说错两句，也没什么了不起，自己可以纠正，别人也可以批评。要是动辄抓人家话把子，大家只好缄口不语。难怪一些同志学会了“会上说假话，会下说真话”的本事，倒也是逼出来的。

“文革”后重提“三不主义”，并且发展为“不装袋子”的“四不主义”，是对几十年极左政治的痛心疾首和深刻反思。人民日报自从1976年江青等“四人帮”被捕后，发表了401篇新闻、评论和回忆文章，抨击“整人”恶习。例如1977年1月31日卫京宇、曹光的文章《革命总是多一点人好》，说得实在：

“四人帮”反对大多数，肆意打击革命群众和革命干部，整人整得十分凶狠毒辣，其结果只能是积怨甚多，自食其果，激起大多数人的义愤和反对，把自己孤立起来。“四人帮”的覆灭，又一次证明：反对大多数的人，必然被大多数人埋葬。

耐人寻味的是，对“左派”整人有理的深刻批判，来自军方。沈阳部队后勤部理论组1978年11月2日在人民日报发表檄文《“斗争就是一切”是什么货色？》

“斗争”，是林彪、“四人帮”喊得最多、最起劲的字眼。他们打着斗争哲学的旗号，把自己装扮成“原则性最强”的“左派”……

在我们社会主义社会里，存在着敌我矛盾和人民内部的矛盾。处理人民内部之间的矛盾，则是“团结——批评——团结”。林彪、“四人帮”披着“革命左派”的外衣，在“斗争就是一切”的叫喊声中，把对阶级敌人的斗争方法，用来对付无产阶级和革命人民，对他们实行最残暴的法西斯专政。高喊要“念念不忘阶级斗争”，人民内部出现的一些思想认识上的分歧和学术上不同意见的争论，统统被说成是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的政治斗争；革命队伍内部提出一些新问题，出现一些新情况，一概被称之为阶级斗争新特点、新动向。阶级斗争成了他们抓辫子、扣帽子、打棍子、肆意整人的代名词，搞得人人自危，互相戒备。

人民日报1984年9月6日发表本报评论员文章《根绝整人的恶习》，义正词严地指出：

“文革”十年，是整人的十年。这场整人的运动虽然早已结束，有些人整人的恶习却未根绝。整人的人，如果不是有野心，至少也是有私心。他们给人家扣帽子是为自己捞桂冠，打倒人家是为自己踩着上。

人民日报提醒广大党员和老百姓：

整人者所以能得逞，是因为有整人的气候。没有“文革”这样整人的运动，哪里会有这么多造反起家的“英雄”？“文革”结束八年了，“阶级斗争为纲”、“实行全面专政”的极左口号早已取消，四化建设成为全党全国的中心任务。党中央多次强调今后再不搞运动，三令五申实行“三不主义”。可是，总有一些人，念念不忘重操整人旧业……

对“不装袋子”的政策主张更为完整的阐述，是1981年3月10日人民日报头版社论《用批评与自我批评的方法清理“左”的思想》，它郑重宣示：

正确地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就要坚决贯彻不抓辫子、不戴帽子、不打棍子的“三不主义”。为了使大家解除顾虑，畅所欲言，讲真话，讲实话，真正做到自觉自愿，我们还可以加上一条，叫做“不装袋子”。同志们在学习中清理自己思想的发言和别人提的意见，一律不整成材料装进档案袋子。

人民日报呼吁：大家都要心平气和，采取和风细雨的方式，诚恳谈心的方式，不要动辄“上纲上线”，给人乱扣帽子，防止“多年来‘左’的一套东西影响很深，已经形成了一种习惯势力”。

从1980年到2009年，人民日报一共有18篇报道、评论和回忆文章谈到“不装袋子”，大多是感念胡耀邦的民主政治风范。其实，胡耀邦在1979年6月五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的小组会上，还有一段振聋发聩的肺腑之言，迄今未在党报做公开报道：

我始终支持任何人在社会主义制度下行使自己的民主权利。希望大家都在宪法的保护下享有最大的自由。尽管有人批评我……助长无政府主义，但我坚持认为我那样做是从大局着想的，即使多数人反对，我仍要保留自己的看法。

这是中国共产党人经历了几十年惨烈的政治运动，创巨痛深，深刻反省，解放思想，政治开放，与民更始。正是因为有这样辽阔的胸怀和视野，干群一心、朝野合力，共同缔造了大有希望的80年代。

人民日报2002年6月13日“大地”副刊上，中央党校王振纲的一篇散文《春风般的呼唤》，道出了体制内人的缅怀和惆怅：

16年前（1986年），作者迈进中央党校的大门，到处可以听到“同志”“老张”“老李”，好长时间都不习惯，因为在部队叫惯了官衔，乍一改嘴还挺别扭。每一位来这里参加培训的领导干部，不论职位高低、资历深浅、年龄长幼，都是普通党员、普通学员。同窗学习，切磋琢磨，坚持不揪辫子，不打棍子，不扣帽子，不装袋子的“四不主义”。

这位党校老人写道：

“同志！”多么亲切，多么入耳。

这声音像拂面而来的春风那样清爽，像山间的清泉那样甘洌……感到相互间一下子心贴得近了，感情融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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