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江：胡耀邦在《史记》上划出着重线（下）

如果说，“春秋无义战”令人眼花缭乱的话，进入战国时期，中国域内的大局面就变得直观多了，条理可辨。从胡耀邦留下的《史记》划线来看，他对战国以后的记述，看得要比此前仔细。

1972年秋天以后胡耀邦阅读的《史记》

4．胡耀邦划线关注了战国时期的战争杀戮

《秦本纪》记述秦始皇之前的秦国历史。20世纪后半叶中，各种书籍和教室授课中对秦国征战四方最后形成统一，多有褒义。但是，对于秦在战争中对人的生命的大量杀戮，鲜有专题记述，抨击也少。但在胡耀邦阅读《史记》中《秦本纪》的时候，对于杀戮是特别加以关注的。

胡耀邦对秦国兼并战争造成的大量杀戮，或者说对战争中的牺牲者相当留意，多处刻画着重线。

 

胡耀邦阅读《秦本纪》时留下的红色着重线，见中华书局版《史记》第1卷第202页），讲述了秦献公、秦孝公时期的征战。这一段划线处在《史记·卷五·秦本纪第五》，秦献公二十一年（公元前364年），秦国发兵进攻晋国，发生了石门之战：“与晋战于石门，斩首六万”。这是秦国早期对晋国作战的重大胜利。战绩固然重大，杀戮也是残忍的，对生产力造成极大破坏。

这一处划线的原文是：（秦昭襄王）十四年，左更白起攻韩、魏於伊阙，斩首二十四万，虏公孙喜，拔五城。”见《史记·卷五·秦本纪》十四年）。白起久战成名，胡耀邦关注了他。

 

此页的划线是历史上的重大事件“长平之战”，见《史记·卷五·秦本纪第五》，秦昭襄王四十七年（公元前260年） 原文为：“四十七年，秦攻韩上党，上党降赵，秦因攻赵，赵发兵击秦，相距。秦使武安君白起击，大破赵于长平，四十馀万尽杀之。”涂红处都是胡耀邦划线的。

这一页码中满是秦国的对外兼并征战，记载了名将白起的4次指挥大军征战。对其中的攻楚、攻魏、攻韩（斩首五万），胡耀邦没有划线，对长平之战是划线的。这里的原因，在于白起屠杀俘虏，残暴至极。

此处划线的原文出自《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第六》（秦王政十三年，公元前234年），原文为：“十三年，桓齮攻赵平阳，杀赵将扈辄，斩首十万。”胡耀邦又在死伤人数上划线，还作了地理记载的划线，这次征战处在“平阳故城在相州临漳县西二十五里”。

 

将这些划线处概括起来为：

秦军征战造成大量杀戮是有历史的。从胡耀邦的划线来看，从秦献公二十一年（公元前364年）开始：

《秦本纪第五》记录秦献公二十一年，“与晋战于石门，斩首六万”。（第1卷第201页）

第212页划线于秦孝公十四年“白起攻韩、魏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

随后是213页上记录，还是白起指挥长平之战，“秦攻韩上党，上党降赵。秦因攻赵，赵发兵击秦，相拒。秦使武安君白起击，大破赵于长平，四十余万尽杀之。”

接下来的是对公元前234年秦国伐赵的记载，在“斩首十万”处划线。

胡耀邦对如此大规模的杀戮取什么样的态度？从他的思想轨迹来推断，是不赞成的，是批判的。有战争总有战俘，胡耀邦对此有深入的思考。本文作者著有《胡耀邦与战俘许翟友》一文，可以参照。

5.胡耀邦阅读《秦始皇本记》划痕

胡耀邦将《史记》十卷本都读下来了。对《秦本纪》和《秦始皇本记》重点阅读。中华版《秦始皇本纪》，共71页3万多字，有胡耀邦划线的页码有25页，划线处如：

第235页，阅者在“索引”附录中划出了秦灭六国的时间线：“十七年得韩王安，十九年得赵王迁。二十二年魏王假降，二十三年虏荆王负芻。二十五年得燕王喜，二十六年得齐王建。”

胡耀邦关注秦灭六国之后，收天下兵器铸12个铜人的事。他划下的红线字句是：“铜人十二，各重三十四万斤”……“董卓坏其十为钱，余二犹在。石季龙徙之邺，符坚又徙长安而销之也。（第240页）

秦始皇“徙行者七十余万人，乃分作阿房宫，或作丽山”，这些字句边有胡耀邦划出的红线（第256页）

在注释秦始皇东巡祭泰山的《史记正义》文字里，胡耀邦在记载泰山标高和范围的文字边做了划线。

秦始皇统一天下后飞扬跋扈，胡耀邦在“上不闻过而日骄，下慑伏谩欺以取容”旁划线（第258页）

胡耀邦不赞成李斯的某种言行。

《史记 秦始皇本记第六》，《史记》第一册第225页，在李斯建议秦始皇“焚书坑儒”的段落中，在“巷议”“造谤”等处有胡耀邦的划线，以胡耀邦的一生行迹来判断，他不赞成李斯的说法。

胡耀邦尤其不满意秦始皇“焚书坑儒”。

胡耀邦在《秦始皇本纪》中留下的一大段划痕，是关于秦始皇兼并六国建立帝制之后，听取李斯建议“焚书”的记述。划出的语句为：“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名，异取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

胡耀邦引用《史记》名句

 

胡耀邦对《史记》的引述散见于他的讲话和文章。笔者对于这些的收集明显不足，需要继续做。

1950年到川北任职，对胡耀邦来说，是一个跳下战马、告别血与火的战场，迈进和平建设年代的大转变。

当时任川北行署政策研究室副主任的黄天祥向本文作者回忆，胡耀邦来到川北讲过多次，说我们过去熟悉的打仗那一套，对打仗是灵的，但建设要搞另一套，不能套用打仗那一套。胡耀邦多次在黄天祥的当面提起《史记》记载陆生对汉高祖刘邦说的话：“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

黄天祥说，这话当时听来，觉得这位胡耀邦首长有些别出心裁，对革命传统不像别的领导那么“尊重”。后来他慢慢理解，这正是胡耀邦高出于同代人的地方。当年的革命队伍中，确有很多人认为，马上得天下，仍可以马上治之。他们一旦上了马，就不想下来了。

胡耀邦确实想到了应该“下马”，义无反顾地告别戎马生涯，脚踏实地搞建设，建设新川北、建设新中国。

胡耀邦一生走了很多地方，所到之处，经常将当地的历史地理和“二十四史”、包括《史记》记载联系起来。

1980年12月5日，胡耀邦来到湖南零陵视察，听取汇报时，要求把零陵地图摆在会议室便于对照。当他听到对零陵的历史介绍时，脱口而出司马迁《史记》关于舜帝的一句话，说舜帝“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使在场的湖南省领导刘夫生深感惊讶，将这个情节写入了回忆录。（见《刘夫生口述史》第150页）

本文作者在本世纪初采访过先后担任胡耀邦秘书的郞宗耀和曹治雄，他们都说起胡耀邦读“二十四史”给他们留下了深刻印象。待本文作者查阅胡耀邦的“二十四史”藏书，已在20多年之后了，所见藏书中留下的阅读划线足以印证胡耀邦对“二十四史”、对《史记》的关注。

胡耀邦一生读书甚多，在许多读过的书页上留下了着重划线，“二十四史”（包括《史记》）中的划线是一部分。

对胡耀邦在阅读史记时在词句间划出的着重线，本文主要是加以介绍，还需要继续研究。作者查阅胡耀邦所藏“二十四史”（包括《史记》），发现很多划线散落于字里行间，但是没有发现他落笔写下的批语。

然而，在别的一些书上，胡耀邦是有读书批语的，需要专做介绍。

胡耀邦的藏书，在他身后长时期保存于北京故居。夫人李昭辞世后，子女搬离故居。胡耀邦藏书于2019年移藏于故乡湖南浏阳的胡耀邦故里管理局，使今天的学者有条件对之开展研究。

（2025年5月初稿，2026年9月3日再做修订）

本文发表于2026年第4期《世纪》杂志，作者对本文作了增补。如需要引用，请参考《世纪》杂志。

成稿过程中得到湖南浏阳胡耀邦故里管理局张宇兰、孙三里的指导和帮助，谨致谢忱！

来源：钱江说当代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