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树凯:“地缘政策”值得关注
研究农村发展,常常会被这样的问题所困惑:在中央统一领导下,相同的政策方针,相同的政治体制,读同一个文件,传达同样的会议精神,但在不同的地方,不同地方,执行状态悬殊,治理局面迥异,甚至差别很大,这是为什么?
显然,政策和治理有着地缘性。
大跃进时期,有个著名口号,叫“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在人民日报的报道中,这不仅是个口号,也是实实在在的农业生产经验。这使人联想到义和团的“降神附体,刀枪不入”。这个“经验”出在山东,半个多世纪之前这里是义和团发祥地。山东范县县委还豪迈地提出过“两年进入共产主义”。
同样的大跃进、公社化运动,在不同的地区有明显差异,全国范围内的大饥荒,在不同的地区表现也差异巨大。这种差异,当然首先可以归结为主政的地方领导人。如大跃进运动有所为全国有所为“五虎上将”,就是五个省委第一书记的表现特别激进,分别是:山东省委第一书记叔同、河南省委第一书记吴芝圃、四川省委第一书记李井泉、安徽省委第一书记曾希圣、甘肃省委第一书记张仲良。这五个主政者执行左的政策最激进,这五个省的大饥荒尤其严重。
以山东的舒同为例,其极左表现在反右派运动就开始了,他在全国统一的反应运动之后,又追加了所谓“整风补课”, 实际上是第二轮反右运动 ,把山东右倾分子又扩大了几万人。这是典型的执行政策的的层层加码、变本加厉,把一个本来就错误政治运动搞得比其他地方更加升级扩大。同样,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运动,山东依然走在了前边,也最早爆发了大饥荒。山东的大饥荒是最早被中央发现的,所以舒同被撤销省委第一书记。舒同后来复出后到了陕西,依然搞极左政策,胡耀邦到陕西担任第一书记后搞放宽政策,舒同又成为整胡耀邦的急先锋。
文革中期, 1970年11月9日,山东省革命委员会核心小组向中共中央报告,该省召开的农村工作会议情况。这次会议重点讨论了进一步开展农业学大寨群群众运动的问题。报告指出,“过去我省学大寨运动,只把大寨看做是生产典型。没有把学大寨看成是方向、道路问题,所以运动开展不力。通过学习一致认为,学大寨就是走资本主义大道,不学大寨就是搞歪门邪道”。“反对学大寨,就是走资派”。“学大寨必须狠抓阶级斗争不,不抓阶级斗争学大寨是一句空话”。中共中央于同日向各省转发了山东的报告。(《当代中国的农业合作制》上册第731页。)这个文件将学大寨运动推向政治极端, 对大寨的态度成为认定阶级敌人的标准。1978年8月,在安徽、四川已经停止学大寨、开始改革突破的情况下,山东省委根据陈永贵的安排,在泰安召开学大寨现场会。由此我也想到,从全国来说,大跃进都在搞,学大寨都在搞,但是这样极端的口号,这样的经验,是否能出在广东,出在浙江?
把这种地方政策特色归结为主政的领导人个人,当然很有道理,但是,也应该看到,除了地方主政者个人因素之外,本地政治文化传统也是重要的因素。否则,更大范围内、更长历史时段的地方政治经济差异得不到解释。如一些地方不仅大跃进运动中特别激进,在文革中学大寨割资本主义尾巴特别激进,后期推行计划生育中也特别激进(如山东冠县“百日无孩”运动)。有些地方似乎具有一种传统,就是对上边政策执行起来决绝僵化,往往变本加厉,层层加码。这样的地方容易得到上层肯定褒奖,得到提拔的人也往往比较多。这种现象的背后,是地缘历史文化和政治传统。我在看政策史料中发现,文革时期被称为“资本主义复辟典型”的地方,如浙江温州、福建莆田,往往后来改革开放走在前边。深层的原因可能是,文化理念的差异,政治、政策和经济活动方式的差异,归结起来是人的差异。推动戊戌变法的康有为梁启超,为什么出在广东,而不出在山东、河南。
在国际关系研究中有地缘政治研究,在中国范围内,是否也应该有“地缘政策”或“地缘治理”研究?这也许是一个问题。在中国,历史文化、政治传统之间的地域差异,甚至超过欧洲大陆上某些国家之间的差异,如奥地利北部和德国南部,荷兰与比利时,法国东部与瑞士西部,在历史传统、政治文化、语言方面都有着高度的相似性,其地域差别甚至少于中国南北方之间的差别。所以,研究区域发展,也要研究区域间历史文化传统,政治、政策与治理特色。这应该是治理现代化研究的重要内容。
(2025年11月)
来源:沽河虎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