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庆全:煞有介事的“蜗牛事件”
“煞有介事”一词,释义是:好像真有这回事似的。多形容装模作样、故弄玄虚,让人看起来很正经、很了不起的样子;也可指说话做事显得很认真,仿佛真有其事。
这个词,用在生活中,顶多是一个略带贬义的嘲讽,无伤大雅;而扣在某些历史事件的起承转合的肌理上,则是哭笑不得的荒诞剧,甚至是沉重的悲剧。剧中的角儿们,往往将一件本不足道的小事,放大到九天之上,吹毛求疵,声色俱厉,做出一副捍卫人间至理的模样。
1974年初春,北京城里就上演了这样一出因几只玻璃蜗牛而起的,可以用“煞有介事”一词的大戏。
事情的源头,本是为了给当时的中国增添一点“色彩”。七十年代初,中国试制彩色电视机,奈何技术不过关。谷牧后来回忆说,当时在前门饭店开全国计划会议,把各省造的彩电摆出来展览,结果“惨不忍睹,蓝的不蓝,红的不红,三原色完全错乱了,成了彩色电视机无彩色”。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急着要解决这个技术难题的,不仅有务实的国务院业务组,还有江 青——她盼着通过逼真的彩色荧屏,向全国传播革命样板戏,乃至“更逼真地反映领导同志的光辉形象”。
于是,经周恩来、李先念同意并报中央政治局批准(江自己也在文件上画了圈,同意“拟进”二字),1973年12月,第四机械工业部组建考察团,远赴大洋彼岸的美国纽约州的康宁公司,商谈引进彩色显像管成套设备。
那个年代,中美坚冰初融,美国商家面对这群来自东方大国的潜在大买主,自然是竭尽地主之谊。中方的考察,也觉得很好,有合作意向。临别时,恰逢圣诞节前后,康宁公司送给考察团每人一件自家生产的小工艺品——一只手工制作的水晶玻璃蜗牛。
在美国人眼里,这不过是一件精巧的圣诞陈设,寓意吉祥安宁;再深一层,无非是商家讨好买主的伴手礼。考察团的专家们捧着这晶莹剔透的小玩意儿回了国,按规矩上交展览,谁也没觉得这不长骨头的软体动物里,能藏着什么国际阶级斗争的惊涛骇浪。
然而,在那个空气里都弥漫着政治荷尔蒙的年代,有些人的眼睛是自带“阶级分析”显微镜的。
1974年伊始,“批林批孔”运动风起云涌。四机部第十设计院里,有人盯着这只玻璃蜗牛看出了“名堂”,贴出大字报,痛斥美国人送蜗牛是敌视中国人民。考察团的人辩解说,这只是圣诞礼品,况且蜗牛还是法国名菜,未必就是“爬行”的意思。但这点常识的声音,瞬间被高亢的政治激情淹没了。
该院宣传科干部许文彬坚信自己嗅到了帝国主义的阴谋,怀着满腔义愤,在1974年2月9日给江写了一封信。信中说:
这(蜗牛)显然是美国反动派精心策划的,对我国的恶毒攻击和侮辱!但令人奇怪的是,我们的考察团竟没有一个人提出任何异议,而是当做宝贝高高兴兴的拿回来了。
从一只玻璃工艺品里读出帝国主义的恶意挑衅,这需要何等丰富的联想力?但更令人拍案惊奇的,是高层的反应。
接到这封信后,江非常重视,重视到用她自己的话说,“一夜未睡”。第二天一大早,她就来到四机部十院,看望写信的许文彬。
突如其来,许不在。值班人员一边找许,一边报告四机部和十院的领导。
那个年月,电话不普及,临时找一个宣传干事,不那么容易。江遂让人找来纸笔,当场给许写信。信中说:
我赞赏你的爱国主义精神,中国人民在毛主席领导的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站起来了!绝不能再受帝国主义、社会帝国主义的侮辱!是美帝有求于我,并非我们求他,更不求他的侮辱!
信还未写完,许匆匆赶来。她在信末又缀上一笔:
信未写完你来啦。
请代我对四机部的全体同志致以无产阶级的革命敬礼!
一句一个“!”,气势如虎;信末缀笔,更显煞有介事。其实,四机部的副部长高峻和部长王铮都先后赶来,她要向“四机部的全体同志”敬礼,完全可以通过部长转达。
她对许文彬一番表扬后,又对在场的部和院领导训话:“你知道蜗牛吗?这个东西是什么意思?这是美国人侮辱我们的,这是美国人送给你们的礼品呀,你们的人就收下了!”
临走时,她说:“把蜗牛交给我,拿去做展览,还要退给美国驻华联络处,以示抗议”。“美国这条生产线,我们不要它的了”。
就这样,一只几美分成本的玻璃摆件,仿佛成了八国联军的坚船利炮。这就是极致的“煞有介事”——把虚妄当真实,把荒谬当崇高,自己先入戏太深,再去胁迫所有人跟着陪绑。
当天晚上,她就让秘书给李先念打电话,要求推翻引进计划。李不动声色地把当初中央批准的两份文件原件送了过去,请她“审视”——第一份上,赫然有着她自己批的“拟进”二字。她也明白了,把文件退了回来。
但是,明白了还要继续做。2月12日,《内部参考》上又刊登文章,批判四机部和第十设计院领导:“面对着群众的揭发和批判,四机部和设计院的领导麻木不仁,无动于衷。”
为了给这桩荒唐事收场,重病之中的周恩来不得不耗费本已枯竭的精力。他一面主持政治局会议,决定紧急收回她在四机部的讲话稿和信件,一面指示外交部和中国驻美联络处,去查一查美国的送礼规定和蜗牛的象征意义。
试想一下那个画面:一国之外交公署,在百忙的国际纵横捭阖之中,竟要专门发电报、做调研,去考证“蜗牛在西方究竟代表什么”。据冀朝铸回忆,驻美联络处的官员们——哪怕是其中的左派——也觉得此事荒谬绝伦。“我们发回一封长长的电报,解释情况”。
经过一番严肃的调查,2月21日,外交部写出《关于美国人送“蜗牛”礼品等事的报告》,像给小学生科普一样解释道:在西方,蜗牛是圣诞传统礼品,象征幸福、吉祥,并无快慢之分,更无讽刺挖苦之意;康宁公司只是想讨好我们,做生意而已。
周恩来将这份报告送呈毛泽东,毛点头同意。政治局正式决定收回江的讲话,礼品不必退回,也不必搞什么外交抗议。
按理说,真相大白,闹剧该收场了。可是,“四人帮”还在引导着舆论。
上海编辑出版的《朝霞》,在1974年第四期上刊登小说《一篇揭矛盾的报告》,将“蜗牛事件”入题。小说写道:
我突然发现,他桌上那只玻璃烟缸原来是只“蜗牛”。褐色的蜗牛壳下伸出灰色的脑袋,难看死了!胡政民竟然从外国老板手里接受这种“礼物”,还视如珍宝,而且还甘心象蜗牛一样跟着洋人爬行,真是奇耻大辱!我算是想通了。我拿起笔写了张条子,把那只“蜗牛”肚皮朝上翻过来,压在条子上。我写的是:
老胡老胡抬起头,
不要甘心做“蜗牛”。
中国工人志气大,
自力更生争上游。
双手造出“争气管”,
气死美帝与苏修!
不仅如此,因为这只“蜗牛”,有关部门也开始查所收到的外国伴手礼。
煤炭部的大型矿井设计考察组赴西德进行技术考察时,西德赠送的象征煤矿井下敲帮问顶的工具等礼物被说成是“洋拐棍”;中国科学院高分子化学科学代表团访日,日方赠送的一个用高分子泡沫塑料制作的牛,也被当成“水牛事件”加以批判。
闹剧一旦挂上“民族尊严”与“路线斗争”的招牌,就义正词严了。
虽然在周恩来和李先念的主持下,闹剧结束了,但引进彩色显像管的工作就此夭折了。
要知道,那是个宁左勿右的岁月,谁还敢冒着“卖国主义”、“爬行主义”的政治风险,去跟美国康宁公司签合同?这只小小的玻璃蜗牛,硬生生堵死了中美之间这桩双赢的技术贸易。
直到“四人帮”倒台后,中国才重启谈判,等到1979年在陕西咸阳破土动工、1981年建成投产,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5年。中国不仅为此多花了近9000万美元(约合当时7亿元人民币)改从日本引进,老百姓推迟5年才看上国产彩电,中国电视工业的底层技术路线,也因此放弃了美国的N制式,转而走上了日本的P制式。
几只小小的玻璃蜗牛,折射出的是那个时代的癫狂与虚妄;而为这通“煞有介事”买单的,却是一个国家宝贵的5年光阴与数亿民脂民膏。
抚今追昔,这只50多年前的蜗牛,真的已经爬出我们的历史了吗?只怕未必。
“蜗牛事件”的本质,是一种病态的政治过敏症,也是弱者面对外部世界时,内心深处自卑与自大交织出的怪胎。因为骨子里不自信,所以总觉得别人的一颦一笑、一草一木皆含讥讽;又因为习惯了泛政治化的思维,便本能地将一切日常器物、文化符号,统统拉到“敌我斗争”的审判台上去拷问。
而最具诱惑力的是,只要祭起“大义”的旗帜,哪怕底子再荒唐,也能瞬间立于道德与政治的不败之地。当年的许文彬,未必不懂得那只是一块玻璃,但他更懂得,把玻璃解读成“帝国主义的侮辱”,是一条稳赚不赔的政治捷径;江也未必真把一只蜗牛放在眼里,但她深知,借着蜗牛发作,既能抢占“爱国反帝”的制高点,又能名正言顺地打击政敌。
明白了这一层,我们便不难理解,何以从蜗牛里读出政治的怪事,至今依然不绝于缕。
曾几何时,一件衣服上的图案、一幅寻常的插画、一个商家的促销手势、乃至建筑屋顶的一道弧线,都会被某些目光如炬的“当代许文彬”们拎出来,拿着放大镜逐寸审视,然后恍然大悟般地拍案惊呼:这里面有阴谋!这是文化渗透!这是对我们的恶意侮辱!紧接着,便是熟悉的声讨、举报、抵制,一样的义愤填膺,一样的声色俱厉,一样的煞有介事。
时代换了布景,但舞台上的戏码与心法,竟似曾相识。那些热衷于在蜗牛壳里寻找帝国主义阴谋的人,从来不曾真正关心过国家的技术进步与百姓的福祉;他们关心的,只是如何用最廉价的口号,去收割最安全的名利。
历史是一面冷峻的镜子。当年那只被退回文件柜里的水晶蜗牛,如果会说话,大约也会对今天某些煞有介事的喧嚣,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吧。
来源:徐庆全与八十年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