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桑榆:1966:“文斗”怎样使人疯狂

发布时间:2010-05-07 20:35 作者:梅桑榆 浏览:248次

校长老师,已被我们批倒斗臭,各个司令部已无整这些人的兴趣,皆热衷于打派仗。不过,两派之间,开始只是文斗。

校园东面的一排教研室,被各“司令部”占据。我们“10·18”司令部,也占据了两间,靠墙摆着一溜双人床,中间用几张桌子拼成一个大工作台,靠窗的两张桌子上,一张堆满了白纸和墨汁瓶,一张摆着油印机、油墨、蜡纸等物。这些玩艺,便是我们文斗的武器,全由校方免费供应。

在卢司令的努力下,队伍已发展到四五十人,大多是本班同学,另有少数外班同学和社会青少年,甚至有小学高年级的学生。尤根红也加入了我们队伍。原先有矛盾的同学,都成了亲密战友。“观点”这东西,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可以使人不计前嫌,为相同的观点而走到一起。

我的任务是和马少纯、尤根红等人写大字报、大标语,刻钢版,印小报、传单。大字报稿,有的摘自校园、街头的精彩文章,有的抄自搜集来的传单,有的是自己起草。有大量的免费纸墨供我练习,我的毛笔字越写越好。当时我常临摹毛泽东手书,颇有几分形似,后来竟可以不看原作,直接书写,在学校小有名气,有些高中生竟来向我求书。而经常起草大字报稿,也使我的作文水平得以提高。

我为我们的小报取名《马蹄声碎》,字体取自毛泽东手书《忆秦娥·娄山关》,对于整阕词和这几字的意思,我似懂非懂,只是觉得那几个字写得漂亮,而那阕词有战斗气氛,词义豪迈。报名套红,右侧有毛泽东的木刻头像,并配有语录。报名和头像,均为我所刻。马少纯字写得也好,我俩便成了小报的正、副“主编”。小报的内容,多抄自攻击对方一派的大字报,每次油印几百余份,由卢司令派人到处散发。我们的小报一出,一些“司令部”也跟风效仿,有些司令部,竟为他们的小报取名为《喇叭声咽》、《雄关漫道》、《从头越》。社会上的造反组织,也有不少自办小报者。漫天飞的小报,不知浪费了多少油墨纸张。

校园里、县城主要大街上,到处都是大字报、大标语。商铺集中的花铺廊大街,两边的街壁贴满,造反派又用芦席、毛竹、木棍等物,架起“宣传栏”,增加贴大字报的面积。两派之间,互相攻击辱骂,有幽默讽刺,更有粗俗恶毒,而无论采取何种风格,都要拉大旗做虎皮,引用领袖语录、副统帅讲话、中央文革指示,标榜自己真理在握,是真正的革命派,企图在理论、气势上压倒对方。开始是你贴我也贴,展开笔墨大战,后来采取覆盖的方式,封杀对方言论。一些大字报、大标语,白天贴上,晚上就被覆盖。于是墙上许多地方,大字报、大标语,贴了好几层,一揭一大块,让拾破烂的拣了便宜。后来,一些造反派,嫌覆盖大字报麻烦,干脆派几个人,于夜幕降临之后,上街转悠,见到攻击自己一派的大字,便将其撕下,或刷上几道粗黑的大叉,让人无法看清上面的文字。

我们写好的大字报,由卢司令派人去贴。由于我字写得较好,上街刷大标语,则由我亲自出马。由于两派时因贴大字报、大标语发生斗殴,我们刷大标语多在夜间,卢司令派几个人跟着我,抱着纸卷,拎着浆糊桶、墨汁桶,到了地点,有人负责放哨,有人专门往墙上贴纸,等他们把纸贴好,我便用刷子饱蘸墨汁,匆匆写上字,写完就撤,“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常住“司令部”者,有十余人,大多是城里的同学。大家并非整天拿起笔做刀枪,无事时便看小说,或闲侃一通。那些小说,都是偷来的。

有几天,我回了家,返校后,发现同学吴某的床头多了一堆书,有《青春之歌》、《苦菜花》、《林海雪原》等,并向大家津津有味地讲林道静与余永泽、少剑波与白茹的爱情故事,以及《苦菜花》中的地主吕大头强奸妇女的过程。我问他书从何来,他说是从图书馆偷出来的,令我十分羡慕。原来,我回家期间,他们和高中一伙人,把图书馆二楼的地板撬开,钻进藏书室,偷出不少小说。于是我便叫他陪我前往藏书室,希望能拣漏子找几本小说。到了二楼,见地板上果有一大洞,仍然敞着,洞口下有一书架,可以搭脚,我先从洞口探下脚去,先踏着书架,然后跳到地上,只见其内一遍狼藉,地上到处是书,墙角里胡乱扔着一堆,书架上已经找不到一本小说,只有马列著作和教学资料,仍然整齐地立在书架上。我空手而返,深悔不该回家,错过了偷书的大好时机。

校园里是大辩论的场所。操场上、教学楼前,常常聚集着一群人,在那里展开激烈辩论。出战的男女,皆口齿伶俐,能言善辩,为了压倒对方,无不把肉喇叭的音量放至最大,以为声高就是有理。一张张年轻光洁的脸,涨得像熟透的西红柿,额上、脖子上的青筋,暴得像出土的蚯蚓。他们大辩论时,又无人供水,辩到后来,吼得嘴挂白沫,嗓音嘶哑。有的人辩得理屈词穷,突然祭出“战无不胜”的法宝,吼道:“你反对这反对那,你可敢反对毛泽东思想?”已经占了上风的对方,立即变成哑吧。于是这人便放声大笑,说:“哈哈哈,我量你没这个胆!”像阿Q一般,显示其精神上的胜利。

那些围观者,则不断地为自己一方的出战者呐喊助威,稍占上风,便拍掌起哄。外围的围观者,为了听清辩论,欣赏双方的唇枪舌剑,使劲往人丛里挤,使得聚集的人群,挤成一团, 阵地在拥挤中不断挪动。有些胆大的高中男生,趁机往女生身上贴,或摸一把屁股,或蹭一下乳房,于是辩论声中,又响起女生“流氓!”“无耻!”的尖厉叫骂。但激情高涨的人们,都两眼盯着辩论者,关心他们的胜负,无人理睬女生的申斥,于是她们发出一两声抗议,也就不再追究耍流氓者,一些占了便宜的人,见他们的行为并未受到惩罚,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双方的舌战,有时从午饭后一直持续到傍晚,有时从晚饭后一直持续到深夜。有道是“真理越辩越明”,那时却是“真理越辩越浑”,这种没有裁判的辩论,不但无休无止,而且永无胜负,只能为校园里的革命,增添一道吸引眼球的风景。不过,学生们当时都还是“君子”,辩论时动口不动手,坚持“要文斗,不要武斗”,未见打斗事件发生。

社会上的两大派,也时常展开辩论,辩论地点在县城的中心府拐子。他们不像学生那么“文明”,不但动口,而且动手,辩论进行不下去时,便破口大骂,爹娘祖宗,都跟着遭殃,有的干脆上演武打镜头,以拳脚捍卫他们的“真理”。有的父子、夫妻,分别参加了两派,在外面打完了派仗,回家后仍为各自的观点,展开辩论,继续进行革命斗争。但辩来辩去,谁也说服不了谁,有些辈长力强的一方,便企图以武力征服对手。于是有儿子宣布与老子划清界线的,有老婆与老公分居、闹离婚的。有一对夫妻,原本恩爱,参加两派后,在家中吃饭睡觉时,都要进行辩论,终于从文斗发展到武斗。老婆挨了老公的揍,一怒之下,竟招来同一派的战友,将老公打了一顿,结果两人先是带着铺盖,分别住进各自的“司令部”,后来女人竟上了“司令”的床,夫妻俩终于分道扬镳。

对于县委书记、县长等“走资派”,两派都是有选择的批斗,即你批我这一派的幕后指挥,我批你那一派的拥护的人。其实,有的“走资派”确与造反派有联系,有的“走资派”却采取明哲保身的态度,不介入运动,与哪一派都无瓜葛,被凭空戴上“阴谋家”、“幕后指挥”的帽子。

既然两派都热衷于“文斗”,大规模的批斗会就开得少了。两派的斗争手法是,隔三岔五地将对方要保的“走资派”,揪到司令部进行训话、批斗,然后勒令他们写检查,交待自己的“罪行”。

县委书记赵某,于1959年大跃进浮夸风中,为了完成虚报的粮食产量,亲自到一些公社、大队,下令干部逼社员交粮,并召开全县生产组长以上大会,号召在全县展开“逼粮斗争”,结果农村各级干部捆绑、关押、吊打社员成风。很多社、队成立了“查粮小组”、“调粮突击队”,翻箱倒柜、掘地凿壁,逐户搜查,吊打群众,不仅将社员自留地收的少量粮食和留下的一点杂粮、种籽没收,就连山芋叶子、鸡蛋、藕粉、现金等亦被以“反资本主义”为名搜走,致使许多农户断炊。大饥荒中被遗弃的孩子很多,他责令干部群众不准收拾,并说:“凡是丢小孩的都是坏人,要追查处理。”但是他家一只老母鸡不见了,竟先后责令派出所长、公安局长查处,限三天破案。百姓愤恨地说:赵家一只老母鸡,比丢弃的孩子还重要。

赵某,是联委要保的人,于是我们勒令他每周交一份检查,交待罪行,汇报思想。赵某为了应付我们,每到周末,便让其子送来检查,用日记本上的纸写就,一张纸,二三百字,内容大同小异。卢司令说他负隅顽抗,把我们当阿斗,命他必须深刻检查,否则召开大会批斗他。他的检查,才比以前多了一张纸。

联委则与我们对着干,把矛头对准革联要保的县长张某,经常把他揪去批斗、训话,责令他反反复复地写检查。

一派去揪与另一派有关联的“走资派”,若是没有揪到,便说被那一派保护起来了,于是便写大字报、大标语抗议,双方都在自己的据点架起高音喇叭,互相攻击、对骂。有时还要游行示威,排着长队,在街头高呼:“打倒某某”、“砸烂某某狗头”、“某某不投降,就叫他灭亡”、“与保皇派战斗到底”之类的口号,结果两派之间,难免发生冲突。

两派的斗争不断升级,终于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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