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青山绿水间

发布时间:2010-07-09 20:41 作者:刘学洙 浏览:329次
万万不愿见到的结果终于到来:两次,在北京医院病房悄悄地凝望厚泽,都未敢惊动他。这竟成了与他63年长相交的最后诀别!此生再也听不到他那亲切的声音,再也无法亲灸他那大智慧的教诲。让我生出一阵又一阵锥心之痛!
体魄何等健壮的厚泽,竟被癌症恶魔缠身,病来如山倒,今年以来传来的消息都不好,令家乡亲友揪心,不安。4月下旬,他的高中时代同班挚友毛希谦、马文亮相约将去北京看他,我决定同行。厚泽得悉后,对正在北京看望他的忘年交建滨说:“你替我挡一挡”。夫人熊振群大姐也叮嘱:“挡一挡吧,暂不要来”。我们不敢违命,总想等他病情稍为稳定再去。5月6日,忽接贵州日报正书兄电话,说他7号要去北京,8号开一天短会,9号回程。我立即托报社同志急急补买一张同航班的机票与正书同行。这次,事先不再告知厚泽。时间太紧,希谦、文亮未及同往,托我转达对老学长的问候。
7号中午抵京,下午,老友群林兄驱车接我们去北京医院。那是医院西门一个独立的院落,非常清静。跟门口站岗的武警通报探视419病房,便顺畅进去。入病房外套间小客厅,只见振群正在那儿接待几位来看望的友人。她见到我们,示意让我们坐下,轻声说:此刻不能见人。原来因为刚才有人入内看望,说几句话,厚泽用手写板歪斜斜写两三个字,血压便骤然大降。医生抢救后,严令不让再见外人。听后我们心情沉重,不知如何宽慰振群。而振群却非常冷静,以徐缓的声调,向我们略述厚泽近况,那种镇定、克制、坚毅的神态,让我感动、敬佩、心酸。不禁想起她与厚泽相濡以沫近六十载,解放初,我们都在贵阳团市委工作,还同住在白沙巷机关后院的小平房里。当年小个子窈窕淑女,眼前是何等高大可敬的古稀女性。我顿觉,从她言谈举止中,分明融汇着厚泽精神元素。数十年风风雨雨,她与厚泽并肩携手,同欢乐、共患难,如今面对猝不及防的如此巨大打击,她处事不惊,里里外外,沉着应对,这是需要多么坚强的意志与定力啊!
坐了一会,振群让我与正书戴上口罩(医院规定,以免病人被交叉感染),由厚泽挚友之女冯英陪同推门进病房。我们远远伫立,望着那张大床,见厚泽双眼微闭,脸朝大窗户,静静平卧。一位护士在床前轻轻走动,床边一位妇女背朝我们坐在矮凳上,一动不动握着厚泽露出的左手。我轻声问小冯哪是谁?答是明华姑姑,厚泽的妹妹。冯英怕我的声音被厚泽听见,急忙把我与正书拉出室外。厚泽次女朱玫对我说:老爷子耳朵灵哩,如果听出您的声音,肯定又激动不得了。刹时我心如刀割,强忍着悲痛,点头无语。移步随便翻动茶几上的一本记录薄,看了几页,是一大串探视者的留名与电话号。熟悉的名字中有王兆国、胡启立、陈士能、龙永图……群林悄悄的提醒说:咱们走吧,您的心愿总算达到了,让熊大姐歇歇吧。
8号那天,正书开会,我利用上午半天的空隙,去中央党校看望老领导老朋友朱彤、郑楠。两老身体甚差,我未敢提厚泽的情况。下午又由群林驱车再去北京医院,正书向会议请假,一同去了。进外厅,见龙隆从深圳赶来,牟军从上海赶来。长子朱华刚回家理事。忽有一位高高汉子喊我,我一楞,他说:“我是小李”,我才认出来了,连忙起身双臂伸出搂抱住他,迸出一声:“国庆啊!”。他是厚泽的驾驶员李国庆,从中宣部,农研中心,到全国总工会,厚泽走到那里,他自觉自愿地调往那里。迄今与厚泽相伴相随25年。我每次晋京,总是他开车接我去厚泽家。我深知,小李宁肯舍弃给显赫大员开车的种种个人实惠,或走仕途,或下海的诱人前程,自甘寂寞,让岁月催走了青春,为一位无权无势、为人敬重的老人开车。每次我坐他的车,他总是开朗坦诚,絮絮道厚泽,神情是那样的真挚,我才知人间有一种人格魅力远比金钱和权力更有吸引力和折服力。李国庆是一位极普通的工人,却是一位善良、高尚、知人识人的现代中国公民。后来听说,11号那天,在北京医院西厅送别厚泽的整个上午,李国庆一直伤心哭泣不已,临到遗体起驾时,他放声嚎哭,令人撕肝裂肺。一位朋友电话里说及这个情况,我不禁流泪,我为厚泽深得人心而骄傲,为我们社会有李国庆这样的好人而庆慰。
8号下午那次,在厚泽大女儿朱玲陪同下,我与正书又进病房。厚泽两眼张开,我们从远角探头悄悄凝视,生怕被他发现,很快便退出来。我陪振群步出小客厅到外边平台小亭子坐坐,环境如此幽静,亭边小池子金鱼来回游动,生气盎然,而我却觉眼前一片苍凉。9号清晨,手机响了,触眼是友人发来的短信:“厚泽今日0:16走了!当时雷雨忽来。”虽是已在预料之中,但还是难以接受,顿时我颓然。。。。
多谢北京报界会务朋友,他们听说厚泽走了,神情凝重,立即派车送我们去北京医院。进西门,只见厚泽女婿成建三独自推一轮椅,上面堆放大袋小袋物品,那是厚泽坐过的手推轮椅和遗物。建三说:遗体已进太平间,妈和兄妹等亲人都回家了。回望医院大楼,正书喃喃说:“人去楼空!”我俩抑不住哽咽,泪水夺眶而出,默默离开了院门。
赶去机场,乘回程飞机离京,下午抵贵阳龙洞堡机场。在回家的途中,手机响了,是南方日报报业集团《南都周刊》编者托人打给我的,约我为厚泽逝世写点什么。回到家中,又接广州电话,友人转告南方一家报纸想要篇人性化千字文。我一震,他们动作真快啊!但我均答以一时心静不下,无法动笔。打开电脑,满目是网站有关厚泽的资讯:文章、讲话、照片、他人的回忆录……我深深知道:这就是现代信息化社会,这就是一名志士高尚精神不可阻挡的力量!
厚泽的后事,是委托群林协助办理的。病重时,振群专门请群林来病房见厚泽。群林说:“厚泽,要挺住啊!”厚泽答:“两种可能,如果情 况好,出得去,好说。如果情况不好,甚至出不去了,家里事振群定,请你来帮这个忙。”群林答:那,肯定义不容辞,没问题。你具体说,具体一点。厚泽反映极为敏捷,答曰:“前有池必卿为榜样。”我们知道,厚泽前任省委第一书记池老生前有亲笔留言:“我死后,丧事一切从简,不发讣告,不举行一切悼念活动。不搞遗体告别,不要花圈,遗体火化……。”于是,群林说“明白了。”厚泽又说:什么都不需要!又问他:“您想留在北京,还是回贵阳?”厚泽毫不迟疑地答:“回贵阳。”此后的情况,大家从网上,从朋友互相转告中,大约都知道了。5月11日,在北京医院西厅设一简朴灵堂,数千朵白玫瑰簇拥着长眠的厚泽,除了亲人五个花圈外,谢绝一切花圈。没有哀乐,大厅里反复回荡着关牧村那浑厚深沉的歌声:“我深情地爱着您,这多情的土地……”那是好友冀燕提议,振群亲自定的,因为它是厚泽平时喜欢的歌。当地和外地自发前来送行的人川流不息,老人,中年人,青年人,熟人,不熟悉的人,未谋面的人,坐轮椅的人,靠人搀扶蹒跚而至的人……人人手执一朵白花,一张家属特制的16开素底彩照的绝世折页纪念卡片,上印一帧厚泽目光如炬的彩色遗像,一幅茫茫野草,一幅参天大树的苍根,一篇极精彩短小的《山之骨》散文遗作,没有生平简介,没有一字官号……。
超凡脱俗的特殊送别,亦成为网上的热点。许多网友上贴子,表达千般深情。一位自称与厚泽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写道:“这是走近一个生命终点的大历史、大悲悯、大人性的至境。”“那是一个生命尽头旷世难再、无比璀璨的精神风景。”许多人重述一个自然观象:“厚泽长逝之时,雷雨交加,北京医院西门丁香树落英纷纷,满地皆白。。。。。
厚泽终于宽松了,5月21日纯净洁白的骨灰已经回归到筑城青山绿水间。他没有离开家乡父老乡亲,他永远活在善良的人们心中。
 
 
(原载《贵阳文史》月刊2010年6月号)
推荐 推荐0
版权所有:胡耀邦史料信息网  免责声明
关注服务号
关注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