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根据马锡五事迹拍摄的电视剧《苍天》在央视一套热播，引发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对今天的普通民众来说，马锡五是一个陌生的名字，然而他却在中国法制史上留下了光辉的一页。2009年3月，最高人民法院院长王胜俊提出，全国各级法院要继承和发扬“马锡五审判方式”。那么，马锡五是怎样的一个人，他的司法实践有何特色，缘何采用他的名字来命名一种审判方式呢？

 

【毛泽东说：马锡五来了事情就好办啦】

马锡五，陕西省保安县人，1898年出生在贫苦农民家庭，小学毕业后放过羊，当过保安县警察，做过生意，在油坊当过学徒。因干涉不法行为，受诬坐牢3个月。出狱后，在县任3年职员，参加过反对军阀征收苛捐杂税暴动。在他饱受苦难、寻找人生出路时，听说刘志丹组织穷人闹革命，1930年春，乘刘志丹回保安县组织军队之机，马锡五随刘志丹与谢子长参加了革命。马锡五接触过旧社会的三教九流，阅历丰富，在部队从事军需工作。1935年春，马锡五任陕甘宁边区苏维埃粮食部长，同年12月入党。1936年5月，中央红军到达陕北后成立了陕甘宁省，马锡五担任省政府主席。1940年至1946年，马锡五又任陇东公署专员兼陇东法庭庭长。1946年4月，在边区参议会上，马锡五当选边区高等法院院长，一直到1949年。

善于联系群众，是马锡五工作最突出的特点。在陇东工作期间，马锡五经常告诫同志们要记住联系群众，注意群众的生活和生产问题，关心群众的利益。那时，马锡五除了经常到各县、区向干部群众了解情况外，还常到庆阳县城附近找群众谈话。去的时候，他常一个人随身带一件生产工具，和群众一边劳动一边交谈。一天，专署开会，人都到齐了，却不见主持会议的马锡五，通讯员到处找他，后来才发现他正在附近帮助一位老农抓粪种洋芋。时至今日，一提起当年的“马专员”，庆阳的老
年人便赞不绝口。

当时边区群众的生活还很清苦，庆（阳）环（县）分区专署一度借用当地群众房屋办公和住宿。马锡五担心长此以往，会给群众带来许多不便。于是，他召集专署机关干部开会，决定自己动手建窑洞。虽然政务繁忙，但马锡五事事带头，既是工地的指挥员，又是技术多面手，大家亲切地称赞他是“工匠头”。经过两个多月的苦干，共挖土窑洞100多孔，基本解决了办公和住宿问题。

1946年，马锡五当选陕甘宁边区高等法院院长。他不仅坚持和发扬群众路线搞好案件审理工作，而且对罪犯的教育和改造也十分重视。他常对司法人员讲，要把罪犯当人看待，他能变成坏人，也就有可能变成一个新人。在马锡五的领导下，高等法院的管教工作有了很大改进。法院经常组织犯人学习有关材料，认识形势，特别是帮助犯人分析各自犯罪的根源，使他们改恶从善，重新做人。马锡五还经常去监狱检查卫生情况，并提出犯人也有两只手，可以组织他们参加生产，这样不仅可以在劳动中改造自己，还可以为社会创造财富。在马锡五的领导下，边区法院组织犯人开了几十亩荒地，种了蔬菜，还办了豆腐坊、粉坊、养猪场，并组织30个犯人纺线。马锡五空闲时，也同法院工作人员一起参加生产。就这样，法院和监狱不仅做到了菜和副食品基本自给，还通过生产促进了犯人的改造。犯人在刑满释放和提前释放后，基本上都能遵守法纪，很少有“二进宫”现象。

1954年8月，马锡五当选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以后被任命为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长。在一次全国司法工作会议上，毛泽东接见会议代表时，亲切地握住马锡五的手说：“马锡五你来喽！你来了事情就好办啦。”马锡五在最高人民法院工作期间，经常教育司法干部调查研究要有群众观点，要体贴群众的困难，处处方便群众。1959年春季的一天，湖北孝感人民法庭来了一位老同志和一位青年同志，他们拿出最高人民法院的介绍信，上面写着：“兹介绍我院工作人员马文章、张敏二同志来了解情况。”县法院的同志将他们安置好后，每天和这位和蔼的“老头”一起饮食起居、毫无拘束。这位老同志有时到派出所了解社会情况，有时到附近农村与社员一起劳动和聊天，群众见他说话和气，同他也就无话不谈。半个月后，县法院接到上级电话，才知道这个“老头”原来是最高人民法院的马锡五副院长。正如一位了解这一情况的同志所说：“人们每回忆起这些情景，敬仰之情不禁油然而生，他那种平易近人、联系群众、体察民情的优良作风，对于某些领导干部下来时那种蜻蜓点水、主观武断、前呼后拥、吃喝受礼的‘钦差大臣’作风，难道不是一面镜子吗？”

马锡五孙子马抗战后来回忆说：1961年爷爷回陕西、甘肃等地视察工作，我从西安和他一路同行。路上他不时地问农村的形势，农民吃住、穿用……问群众的情绪。到延安的第二天，便去柳林公社参加劳动，和农民们边锄草边聊天。在回保安之前，他特意买了5把锄头回家，送给早年和他交厚的几位农民，鼓励他们“要好好劳动，渡过难关……”

1962年4月10日，马锡五在北京病逝，终年64岁。周恩来亲自参加了马锡五公祭大会。

【边区人民的“马青天”】

马锡五在任陇东分庭庭长、陕甘宁边区高等法院院长期间，找到了深入群众、实事求是、就地解决的司法民主的崭新形式——“马锡五审判方式”。

马锡五审判方式是巡回审判方式的典型代表，有其显著特点：其一，深入农村，调查研究，实事求是地了解案情；其二，依靠群众，教育群众，尊重群众意见；其三，方便群众诉讼，手续简便，不拘形式。马锡五审判了大量民刑案件，处理了很多长期缠讼不清的疑难案件，纠正了一些错案，深受群众欢迎。边区人民亲切地称马锡五为“马青天”。

在马锡五审判方式出现之前，陕甘宁边区司法审判以坐堂式审判为主。审判人员在刑事审讯时存在对犯人严厉呵斥、打骂甚至刑讯逼供的衙门作风。民事审判方面则不讲任何形式，过于随便，毫无严肃感。马锡五审判方式出现后，这些作风发生重大变化。为保障人民利益，马锡五还组织巡回法庭定期巡视所属各县，检察司法工作。

刘巧儿（原型封芝琴）一案，就是马锡五在巡视中审判的一个经典案例。1943年春的一天，马锡五来到华池县检查工作，遇见一女青年拦路告状。她声言对县司法处的一审判决不服，要求秉公处理。女青年叫封芝琴。1928年，3岁的封芝琴由其父封彦贵包办，与张金才次子张柏儿订婚。1942年5月，封彦贵见女儿长大成人，为了多索聘礼，便教唆封芝琴以婚姻自主为借口，要求与张柏儿解除婚约。同时，封彦贵接受法币2400元和硬币48元聘礼，暗中将封芝琴许给张宪芝之子为妻。张金才获悉后告到华池县司法处。该处虽然根据婚姻自主原则，做出“买卖婚约”无效的正确判决，对封收取张家聘礼却只字未提，尤其是不调查研究，对封买卖婚姻的违法行为不加批评，以致引起张宪芝和群众不满。1943年2月，封芝琴与张柏儿在钟家吃喜酒时偶遇，情投意合，双方表示自愿结为夫妻。同年3月，封彦贵又以法币8000元、硬币20元、哔叽布4匹，将封芝琴卖给庆阳县地主儿子朱寿昌为妻。封芝琴不屈从封建礼教压力，违抗父命，暗中通知张柏儿。张金才闻讯，纠集20多人，深夜携棍棒闯入封家，将封芝琴抢回成亲。封彦贵又告到华池县司法处，司法处在二次审理该案时，不经调查研究，偏听偏信封彦贵的控告，未追究其反复出卖女儿的不法行径，就判处张金才徒刑6个月，封芝琴与张柏儿自主婚姻无效。对此判决，当事人双方不服，群众也不满意。

马锡五在受理这一上诉案件后，亲赴华池县温台乡封家园子，深入了解事情始末，详细询问当地区乡干部，走访群众，亲自征求封芝琴对婚姻的意见。封芝琴当即表示了要与张柏儿结婚的决心。在查清全部案情的基础上，马锡五协同县司法处人员，就地进行公开审理，并邀请知情群众参加。

马锡五当庭宣判：一、张柏儿与封芝琴的婚姻，根据婚姻自主的原则，准予有效。二、张金才深夜聚众抢亲有碍社会治安，判处短期徒刑，对其他附和者给予严厉批评。三、封彦贵以女儿为财物，反复出售，违犯婚姻法令，判处劳役，以示警诫。马锡五的判决合情合理，群众听后热烈拥护，双方当事人无不表示服判。

“刘巧儿”一案轰动了整个陕甘宁边区。版画家古元以此为题材创作了木刻，发表在延安的《解放日报》上。重庆《新华日报》也以“一件抢亲案”为题做了报道，称赞解放区民主的司法制度，在国民党统治区也引起了良好的反响。新中国成立后，中国评剧院又将其改编为评剧《刘巧儿》，被长春电影制片厂搬上银幕，“刘巧儿”也由此成为反对封建礼教、争取婚姻自由的代表。

【重证据的判案思维】

马锡五之所以能够办案正确合理，就在于他在诉讼证据搜集运用方面，坚持实事求是的原则。

马锡五在办案中从不轻信口供，也不怕被告人推翻口供。1946年秋，马锡五担任陕甘宁边区高等法院院长时，亲自审核延安地方法院审理的周定邦杀人案。这年夏天，一个骑骡子的人在从延安去南泥湾途中的森林里失踪。有人证明，看见失踪者单独与周定邦在森林里赶路。将周定邦拘留后，他交代了杀人抢走骡子的罪行，并供出被害人尸体埋藏的地点。但刚开始并没有找到尸体，马锡五说不能定案，他亲自提审被告人。被告人详细供明了埋尸的具体地点，并画了一张图。第二次去现场，才按图将被害人的尸体从一棵树底下挖出来，尸身上的致命伤痕也与被告人口供完全吻合。事后，马锡五拿这个案例教育干部说：“不找到尸体，被告人随时可以翻供，那就让他翻。有的审判人员怕被告人翻供，其实不要怕，你掌握了可靠的证据，他想翻也翻不了……”

1954年以后，马锡五担任了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长，仍然坚持到基层检查工作，随时纠正冤假错案。1961年秋，马锡五到陕西、甘肃、青海检查法院工作，重点放在青海省。青海在平定1959年藏族上层武装叛乱的过程中，犯了扩大打击面的错误，判处了不少被裹胁参加叛乱的贫苦牧民，也捕判了一些按政策不该捕判的民族和宗教中、上层人士，及一些对政府提出批评的干部群众。马锡五去检查时，青海省已开始检查纠正这些错误，但还很不彻底。马锡五着重检查监狱和看守所，同犯人和犯罪嫌疑人谈话，从中发现冤假错案。

在检查西宁市几个省管劳改砖厂时，一个犯人向马锡五喊冤。此人名叫刘绍文，原在青海省气象局工作，1958年春下放到淳源县劳动，同几个下放干部一起说了些闲话，并没有造成坏的影响，更构不成犯罪。6月，淳源县公安局以反革命造谣煽动罪逮捕了刘绍文，并怀疑他是一起杀人案的凶手，给他带了两副脚镣并严刑逼供。刘绍文屈打成招，承认杀人，公安局才卸了刑具。刘绍文便偷跑到北京告状，在沿途偷了一些财物解决生活和路费。到北京后，他即向公安局投案，不久被送回淳源。1959年6月，刘绍文的杀人嫌疑已去掉，但仍被以反革命造谣罪判刑3年。在劳改中，刘绍文又被带上脚镣，并被勒令继续交代问题。不久，他第二次逃跑，到北京、天津、上海、锦州等地，又偷窃财物，并偷得军人衣服和身份证，冒充军官，在锦州被查获后又送回淳源，被加刑至15年。刘绍文再次受到严刑拷问，于是第三次逃跑，但未跑出县城就被抓回。公安干部逼他承认企图逃到香港投敌，被淳源县法院以反革命叛国投敌罪判处死刑，省法院改为死缓，最后改判无期徒刑。

马锡五听了刘绍文的陈述后，与青海省法院原承办人员核对，情况基本属实。马锡五与省法院和原审法院研究后认为，刘绍文在两次逃跑中进行偷盗、诈骗，虽然有罪，但原来确是好人，由于错捕错判，特别是刑讯逼供，使他走投无路才走上犯罪道路，情有可原，可改判免于刑事处分，立即释放；并要求省法院对此案进行认真总结，吸取教训编成案例，用以教育干部。

1961年9月，马锡五在甘肃庆阳检查法院期间专门来到县监狱视察。突然有人大喊：“领导，我冤枉啊！”马锡五看到一个中年男犯人正向他喊冤。“这个犯人叫什么名字？犯了什么罪？”马锡五问陪同的县公安局长赵占忠。赵占忠回答说：“马院长，这是个鞋匠，名叫卜怀玉，因窝藏包庇杀人犯，被捕入狱的。”卜怀玉是宁县人，来到环县补鞋已数年。夫妻俩租住在县城桃儿沟的一孔窑洞内，日子过得十分清贫。几个月前的一天深夜，卜怀玉的表弟突然来到他家，只说北去吴忠做生意，路过此地，要借住一宿。尽管表弟说话吞吞吐吐，神色有些紧张，但夫妻俩还是热情招待了他。第二天清晨，卜怀玉给表弟装上干粮将他送走。哪知，他留表弟住宿一晚，却闯下了大祸。表弟是杀人在逃犯，落网后供出了外逃时曾在表兄卜怀玉家借宿一晚。于是，卜怀玉便以窝藏杀人犯的罪名锒铛入狱。马锡五又问陪同的法院院长张国：“那么卜怀玉表弟现在归案了没有？”张治国回答：“已经执行枪决了。”马锡五语重心长地告诫说：“这就不对么。犯人都枪决了，案子已了结，还押卜怀玉干啥。”“我们执法是为人民的，但不能死搬教条，要尊重事实。再说，他表弟路过亲戚家只住了一晚，不一定就能暴露出自己杀人犯身份。应对卜怀玉进行法律知识教育，如果再没什么问题，赶紧按程序放人。”出狱后，卜怀玉逢人就说：他在狱中见到“马青天”了，“马青天”真不愧是人民的好法官！

【毛泽东又说：“还是‘马青天’那一套好”】

马锡五虽病逝多年，但“马锡五审判方式”却依旧焕发着活力，成为中国司法界的一面旗帜。

1943年2月3日，毛泽东为马锡五亲笔题词“一刻也离不开群众”。1943年12月10日，陕甘宁边区高等法院院长雷经天在边区司法检讨工作会议上讲话时，李维汉插话说：“我看还要提倡马专员的作风，比如他问案子，他就到区上去把区长和老百姓都召集来，在中间放一个桌子，一问，就解决问题了。我们要提倡司法人员到群众中去露天审判。”

12月20日，陕甘宁边区参议会副议长谢觉哉又接见了马锡五，听取了马锡五的汇报之后，热情地赞扬说：“你为司法工作创造了好经验，我们干什么工作都是离不开群众的。”这期间，毛泽东主席在一次谈话中，又表扬了马锡五，充分肯定了他创造的审判方式。1944年1月6日，陕甘宁边区政府主席林伯渠在边区政府委员会第四次会议上所作的《边区政府一年工作总结报告》中强调指出，要“提倡马锡五同志的审判方式，以便教育群众”。

1944年3月5日，毛泽东在谈到机关干部工作作风存在的问题时，指出我们的机关中“也有好的首长，如马专员会审官司，老百姓说他是‘青天’。”1944年3月13日，延安《解放日报》发表评论文章《马锡五同志的审判方式》，介绍了他审理的几个案例，并总结了马锡五审判方式的三个特点：深入调查、合理调解、手续简便。

从1944年始，马锡五审判方式不仅作为民事诉讼，而且作为司法工作的原则在全国各解放区广泛推行。各地司法人员从《解放日报》的报道中受到启发，采用马锡五审判方式后，果然收到很好的效果。

新中国成立后，马锡五审判方式继续发挥着作用。1958年8月，在北戴河举行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期间，毛泽东在谈到法制建设问题时，再次肯定了“马锡五审判方式”。毛谈笑风生地说：“还是‘马青天’那一套好，调查研究，就地解决问题。”马锡五审判方式的出现和推广，培养了大批优秀的司法干部，解决了积年疑难案件，减少了争讼，促进了团结和社会安定，使新民主主义司法制度落到了实处。

1983年7月13日，《人民日报》刊登了一篇题为《“马专员”你在哪里？》的群众来信。这封来信说的是在马专员审理“刘巧儿”案的故乡甘肃省华池县，一位在外地工作的干部回到家乡后，看到当地买卖婚姻、包办早婚现象依然十分严重，但却没人过问。他提出令人深思的质疑，如“不够法定年龄结婚，是怎样从政府机关开出结婚证来的？”“为什么乡干部说早婚、买卖婚姻问题‘想管，管不了？’”最后，这位干部大声疾呼：“法律的尊严在哪里？”“马专员你在哪里？”这说明在建国几十年之后，人们仍在思念马专员，希望能有更多马锡五式的干部，坚守岗位，严格执法，为人民多做好事，多办实事。

马锡五之所以在新时代引起强烈共鸣，再次证明了“一刻也离不开群众”的精神是永不过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