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丹一:改革开放应成为新的大众哲学
艾思奇夫人、九十三岁高龄的王丹一老人。
艾思奇(1910年- 1966年)原名李生萱。中国著名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家、教育家。曾任中共中央高级党校哲学教研室主任、副校长。在中国最早使马克思主义哲学大众化。著作有《大众哲学》、《哲学与生活》、《艾思奇文集》,主编的《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是建国之后第一本由我国学者自己编写的哲学教科书。(来源:南方都市报南都网)
日前,“艾思奇与新启蒙运动”专题研讨会,在广州华南师范大学举行。艾思奇夫人、九十三岁高龄的王丹一老人,也应邀赴会。多年来,王老孜孜不倦地推动“艾思奇思想”的研究。她觉得,有关艾思奇一生的文献和舆论,有太多被误会和曲解的地方。王老说,辨明这些,“不仅仅出于个人情感,更是历史真伪的问题”,“历史的真相应当会慢慢被还原。”在接受本报记者的专访时,王老表示,她的内心早已坦然面对这一切。
不号召牺牲个人体现艾思奇思想人民性
南方都市报(以下简称南都):在“艾思奇与新启运动”专题研讨会上,汕头大学文学院院长泰瑞(TerryBodenhorn)教授作了主旨演讲。他认为,“与许多马克思主义普及者不同,艾思奇的著作引人注目地没有号召牺牲个人。”这跟我们对艾思奇的一般了解有所不同。您对这个问题有什么看法?
王丹一:泰瑞发现艾思奇没有号召牺牲个人,的确目光敏锐,体现了专业精神。
南都:泰瑞教授的这个论断,跟我们的习惯看法不同。有人认为,艾思奇是一个宣传家而非纯哲学家。是否可以说,实际上,真正完整的艾思奇思想,比如,他并不号召牺牲个人等,是被遮蔽掉或者是没能完整地呈现出来?
王丹一:我觉得,历来哲学家和宣传家的职能并非总是对立的。历史的演变也使人们对宣传政策有些看法。艾思奇终身从事哲学教育,自然也离不开历史。不特别强调牺牲个人,是艾思奇思想中的人民性所决定的。他从14岁就为贫困子弟办夜校。父亲李曰垓的自由民主思想,对他的影响也很大。他自己参加革命是冒着生命危险的。这与艾思奇的终生理想、知识结构和道德操守,都有关系。
举例来说。“大跃进”的时候,饿死了好多人。艾思奇非常痛心,也很生气。但是他当时处于“下放”挨整的地位,无能为力。当时,河南省登封县的一份文件说,我们这里的亩产要上几千斤。他看后,气得拍桌子。与他一同下放的韩树英教授提醒说,咱们是下来锻炼的,意思是说,我们没有权力批评地方政府的做法。(来源:南方都市报南都网)
为提高当地干部的科学思维水平,艾思奇在嵩阳书院办了几期学习班。以县里的三级干部和教师为学员,进行哲学启蒙。在教学中,他不能直接质疑“三面红旗”。只能教给基层干部一些科学的思维方法,劝告干部不要头脑发热,不要为完成高指标给群众施加压力。当时,这样做风险很大。不要忘了,他在中共中央党校内部,是戴着“中右”的帽子的,弄不好,是要被定为“右派”或是开除党籍的。后来,他给当时的河南省委书记写信说:“根据实际情况看,过高的生产指标并不能真正调动群众的积极性。”对下放期间看到“三面红旗”政策出现的偏差,他进行了冷静、理智的思考。回京后写了《有限无限的辩证法》一文,提醒干部勿忘实事求是。这篇文章,登在《红旗》杂志上。
自认败于大众哲学是蒋介石在反省
南都:从台湾回来的马璧老人说,蒋介石反思败给共产党的原因时,不止一次地自认非输于中共之军队,乃败于艾思奇先生之《大众哲学》。他要求蒋经国和台湾军政要员,读这本书。这是蒋为自己开脱,还是有其他的原因?
王丹一:首次听马璧先生这样说时,我们全家都很吃惊。与马先生交流后,有些初步认识。虽然蒋有开脱战争失败责任的成分,但这显然是次要的。
认为蒋介石为自己战败开脱的提法,刻意回避了艾思奇的影响,也低估了蒋介石的智商。蒋从军阀混战之中脱颖而出,统一了中国,是封建帝制后的第一次。他曾以“三民主义”的名义,发动“新生活运动”,力图统一民心。当时,他倡导学习西方文化科学,但更重视民族文化传统。蒋介石于文武之道,绝非等闲之辈。
1933年,艾思奇在《22年来之中国哲学思潮》中指出,蒋介石背离了孙中山的“三民主义”,不得民心。中国需要新的启蒙运动。《大众哲学》横空出世,是这个运动的思想标志之一。因此,蒋认为它“冲垮了三民主义的思想防线”。显然,“新启蒙运动”深得民心,而“新生活运动”则铩羽而归。
另一方面,应该看到:台湾反思,是蒋介石作为“亡国之君”,痛彻骨髓的灵魂自责。能从哲学层次上进行反思,是蒋介石和他的智囊们的政治、文化水平,高于群臣的地方。蒋经国与中共许多领导人同期留苏,使蒋介石自以为了解共产党,可以做到知己知彼。可是,《大众哲学》在1935年面世的时间,与中国工农红军长征的成功恰好同步。这成为蒋介石内心难以忘却的历史记忆。其后,艾思奇在延安“学习运动”中的重要作用,蒋也通过其情报系统,有所了解。
蒋介石的反思具有双重性,不仅是个人醒悟的一个标志,也是国民党精英集团的明智表现。反思,导致了他对大政方针的新决断。这些,在台湾后来的改革成功、偏安巩固方面,起到关键作用。也就是说,在思想上,蒋介石也认识到,台湾的官员,必须掌握科学思维的方法,才可能获得民心。
艾思奇若在世也恐难过“文革”一关
南都:有这样一种说法:艾思奇是毛泽东的“御用哲学家”。您认同和接受吗?
王丹一:难以认同。理由是:人云亦云的说法,一般不是真相,而是习惯。了解历史背景的变化,才有助于排除迷雾。艾思奇的经历有很强的时间性和阶段性。中国历史上的开国君主常有“御用”智囊。艾思奇从未进过中央委员会,连候补中央委员也没有当过,够不上“御用”的资格。尤其是在建国之后,他只是从事哲学启蒙的教员。按陈伯达的说法,是九品官。因此,他的思想并不能直接上达毛泽东。他的文章也需经过多层领导的审阅,才能刊登。他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看得开”的学者,“于荣辱安之若素”。
“文革”中,艾思奇的前妻吴瑛被迫害致死。1934年,她在上海“左翼”电影小组,与蓝萍(江青)等明星同组。这些事实,不免使我觉得,艾思奇如果在世,也很难过“文革”这一关,何谈“御用”呢?
“红墙作家”王凡,曾根据流言撰文,说艾思奇去世后的治丧仪式超规格,是江青使然。看到这篇文章后,我就向中组部乔明甫副部长求证。根据乔副部长介绍的实情,我发表文章,澄清事实。后来,王凡给我写来三页纸的道歉信。
艾思奇自幼受“唐代家风”的熏陶,这是很关键的。他像父亲李曰垓一样,具有“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风骨。严己宽人,坚持真理,不可能被任何人“御用”。他遵守誓言和党章,坚持共产党员的原则。艾思奇的为人是这样,当他碰到敏感问题时,就会理智地思考。不习惯像赫鲁晓夫那样,讽刺谩骂、幸灾乐祸。他通过哲学教育,宣传科学的思维方法,维护党和国家真理方向。这是他能做到的。这可能也是造成他一生命运坎坷的原因之一。
举几个例子说吧。解放初,中央马列学院秘书长周文猝死,艾思奇为他仗义执言,不同意自杀的结论。这也是他在后来受批评的原因之一。
在批判“合二为一”运动中,他奉中央和校党委的指令,写一篇文章想交差,又被要求反复修改。所以当时康生说,艾思奇不能担当批判“合二为一”的重任。
中央党校韩树英教授说:在“文革”前夕,艾思奇等5人被毛泽东在杭州召见时,他不但婉拒毛泽东的命题作文,而且表示反对在一个重要会议的《纪要》中提《海瑞罢官》。这件事,充分说明艾思奇不可能被人“御用”。姚文元的文章《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矛头指向吴晗和彭德怀,是“文革”的导火索。因为艾思奇的知名度高,康生在“文革”中对此歪曲事实并漫延到“文革”后,终于造成了某些群众对艾思奇的误解。(来源:南方都市报南都网)
关于“婉拒”毛泽东约稿事,我并不知情。我觉得,如果是在“官兵平等”的延安早期,艾思奇与毛泽东的谈话海阔天空,并不局限于哲学,还是有可能的。解放后,他不怕坐冷板凳。是当时的环境决定了的,党员只有遵守党章,服从中央决定。在解放初批判电影《武训传》的运动中,艾思奇受到马列学院领导的批评,因为他在运动中的表现“不积极”。其后,除了受中央之命写哲学评论之外(比如评胡适、评梁漱溟),他没有对任何哲学之外的文化名人及作品,主动进行过评论和批评。
粉碎“四人帮”之后,有人问中共中央党校的李振霞教授:艾思奇是不是专门为毛主席的“左”倾路线提供理论根据的啊?李教授回答说:“你们没跟艾思奇共事过,也没认真看过他的文章。如果你们和他共过事,你们就不会这么认为了。”因为他所秉承的是文化人的良心———无论受到怎样的攻击,我还是坚持我所讲的科学思维方法。
评毛泽东地位形成问题或是被设置陷阱
南都:说到这里,让我想起于光远先生在纪念艾思奇的文章中提到,在延安的时候,艾思奇出门摔在沟里并没有马上爬起来,而是躺在里面思考,自己摔在沟里究竟是必然的还是偶然的。虽然这只是一个玩笑,但是,关于必然性和偶然性的问题,艾思奇曾说过:中国有自己的革命领袖是必然的,但毛泽东成为领袖有偶然性。他由此遭到批判。具体情况如何?
王丹一:于光远的回忆是趣闻,不是史实,是对那个时代的红色首都温暖记忆的重新体验。在艰苦环境中共患难,工作之余开玩笑,是那时的常情。黄土高原无平路,青年人走得快,磕绊也是常有的事。年轻,乐观,敞亮,平等,理想,这些是延安的特色。艾思奇习惯对各个领域的新事物进行比较和探索。这则趣闻,确实符合一个思想家的特质。艾思奇早有“问不倒,难不住”的口碑。他在上海时,有“百科辞书”的绰号。
南都:谈毛泽东领导地位的形成有偶然性,是在一个什么场合下说的?
王丹一:是在一次讲课中。我们知道,刚建国后,毛主席是救星啊,威望冠全国。议论毛泽东,是会冒极大政治风险的。如果有人安排的话,提问者就有设置陷阱的意图。这种事,在建国后的运动中也常见。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导致了院方发动对艾思奇的批判。批判他“思想懒惰、靠一本书吃饭,不务正业,根本不读书。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等等。
南都:当时有没有被上升到政治错误的高度来批判?
王丹一:当然,有政治错误才会进行组织处理,小事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规模。为了尽快回到讲台、摆脱纠缠,艾思奇在书面检讨中违心地写道:我以后再也不用《大众哲学》来毒害人民了。中国青年出版社再版《大众哲学》的合同,被撤销了。后来,上头决定把组织上处理艾思奇问题的红头文件,上报给毛主席、党中央。最终,胡乔木和胡绳出面说:艾思奇和你们(指中共中央党校)的报告都看到了,他的检讨,校委(校务委员会)内部传达。至此,这件事才算平息。是出于什么考虑不让公开批判艾思奇,我不清楚。但是,我们遵守组织原则,从未对外提起过。25年后,“文革”结束了,《大众哲学》才能与广大读者重新见面。
新的时代需要新的大众哲学
南都:最后一个问题:艾思奇参与过很多思想论战,比如他也曾经批判过胡适。近年来,胡适被国内的不少舆论奉为圭臬。您觉得,我们该怎么样看待“大众哲学”的未来?
王丹一:我不知道两者有何关系,但知道你提的这个问题,有广泛的代表性。对这个问题,我得先讲一些历史背景。从新启蒙运动时期到1942年之前,艾思奇参与过很多思想和文化方面的评论和论战。艾思奇在云南、上海及延安主持文化工作时期,一直倡导充分发表不同见解,以理服人。但“文革”前,谣言纷起,“文革”后的“揭秘文学”和“回忆录”,也是参差不齐,大作很多,伪作不少。其中,有些是针对艾思奇的。比如说金岳霖大战艾思奇,云云。其实,金岳霖教授的《回忆录》,否定了这种幼稚的说法。
胡适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代表之一,艾思奇是新启蒙运动的象征之一。两人是分属国共两党的思想家,故意把他们放在一起提问,可能有某种倾向。问题的可能来源是:一方面,“文革”后,文化界对百年历史的反思;另一方面,在新中国初建和国民党军叫嚣反攻大陆期间,艾思奇奉命写过批判胡适的小册子。其实,两者的历史背景和文化前景,在主流方面,并不冲突,各有不同的历史贡献。李一平先生(佛协领导)曾说:中央发动批判梁漱溟时,艾思奇正在发高烧,对上级指令非常为难。这主要不是因为艾思奇在延安与梁有过交谈,而是因为艾思奇显然对强制性批判的方法不赞成。
《大众哲学》是艾思奇有关马克思主义哲学(也称“新哲学”)的代表作。他是艾思奇知识结构的一部分。为了拯救中国免于被肢解的历史命运,也因为“三民主义”的困境,他选择了通过马哲介绍西方的科学思维的道路,融入了老子哲学以弱胜强的核心命题,在中国化的方向上改造了马哲,在心理上给中国人重新塑造了身份(泰瑞语),增强了民族凝聚力。
我对哲学没有研究。但是我觉得,不同时代应有不同的需求。
南都:就是说,改革开放应该出现新的《大众哲学》?
王丹一:对。比如说,80年前出现过《大众哲学》,它适应了时代的需求。“改革开放”30年后,面临新挑战,迎来新时代,需要新理论。把它写出来,又能被大众接受,我觉得,这应该是新任务。(感谢艾思奇长子李昕东先生、华南师范大学教科院董标教授对本次访谈的帮助。)
◎南都评论记者苏少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