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坦白”
1976年4月5日清明节天安门事件后,全国在当时“四人帮”的控制下开展了气势汹汹的追查活动。
不久盛夏的一天,我被单位从外县文化馆的革命故事创作学习班叫了回来。一进宿舍,单位革委会副主任原老师就跟着走了进来,这是一个非常正直而又十分讲原则的老大哥,平时见我都微笑打招呼,这天见我却一脸严肃地对我说:
“小李,你是否传播过一个谣言?”
“没有哇!”我一头雾水。
“你再想想,有人说你给他说过……”
“我真的没有!原老师。”我茫然地摇摇头。
“现在可是全国都在追查反革命谣言,我们地区革委会也专门成立了领导小组,各部委局也都成立了相应的组织,专门负责这件事,各单位每天要向上汇报三次。”原老师实话实说,“小李,你可是才分到我们单位最年轻的干部,一定要站在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听党中央的话,不能在原则问题上犯错误!”
最后原副主任还是忍不住提醒我说:“你是否给一位老同志说过‘三多一少’的故事……”
我知道是谁告密了,便说了句:“这可是称赞毛主席的话啊!”
“他将此事汇报到局里了,局里很重视,要我们追查到底。单位让我来负责此案。你讲的这‘三多一少’故事中涉及江青、王洪文,有‘恶攻’之嫌;而邓小平牵扯到毛主席部署的‘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近日‘四五’天安门事件中邓又被……所以,按中央文件定性应是‘反革命谣言’。”原一板一眼地说道。
我记得:那是1975年底,我带了几个作者到西安参加省文化局举办的小说创作学习班。组员中有个从某县来的作者叫景明,老家在长安,消息格外灵通。一天,他对我与另一同事讲了这个故事:毛主席虽年事高,但对中央领导人的工作安排十分清晰,他说“恩来要多休息,小平要多工作,洪文要多看书,江青要少说话”。
我觉挺新鲜。那时消息比较闭塞,去一趟省城回来后,会有很多人向你打听“小道消息”,谁知道得越多,谁去省城似乎就有收获。回到单位后我将此事向好几个人讲述了,说主席很关心总理的身体,支持小平同志的工作,关心年轻人的学习进步,同时,也严格要求亲属注意言行。很多同事都这样来理解。谁知我单位那位才入党的老同志,为急于想调回省上工作而讨好革委会,将我和这故事一起当反革命谣言出卖了。
其实,他是“三线建设”时从西安来的下放干部。我从学校毕业分配到文化馆工作时,他对我很是关心爱护,常在晚上散步时,热情向我介绍单位的情况,讲述一些他对革命人生的理解,我对他很是敬佩。但此事一改我以往对他的认识。他由此调回了西安,我没法找他理论。这时,我的处境很被动,一是在组织提醒后才承认有此事,二是还必须交代谁传给我这句话——追根寻源。
原老师对我说:“据公安部门分析,这‘三多一少’也属谣言,必须查清楚造谣者的政治背景和险恶用心。当然,你出身贫民家庭,成分好,现在又是单位的团支部干部,政治背景很好,绝不是你编造的。但究竟是谁给你说的,你要讲清楚。你必须站在无产阶级的立场上来认识这个问题!”
我清楚不管是文教局还是文化馆的领导,对我没有半点恶意,从心里讲他们都不愿查此事,但当时从中央到地方一级一级地追谣查得相当严。下面有人打“小报告”了,他们要不管,追查起政治责任来,轻则受处分,重则罢官。原副主任组织原则性很强,就被安排负责追查此事。他则奉行“亲追查,勤汇报”的原则,例行公事而已。
我知道景明老师家庭出身不太好,又是1960年代毕业的大学生,“臭老九”,如果真实供出他来,我怕他难以承担不说,再逐个逐个地追下去没完没了。但不说出他,得找一个无法追查下去的合理解释。
我只好对原老师说:“这事时间长了,又觉得是一句好话,就没在意,给我点时间,我得好好回忆一下才行。”
下午,原老师特意找到我说,局里同意给我时间,让我回忆,尽快找到造谣者。
那以后的时间是我苦苦思索的日子。白天要同大家一道放下工作,去义务完成城市防洪渠挖掘土方的任务,夜晚回来洗完吃完,就要来思索怎样应对这件事。
虽“文革”及以前的阶级斗争教育,已“无情揭露”、“勇猛打击”了“诚实本分”和“善良同情”,但我父亲、我大哥是个老实本分而又尽职尽责的中医先生,我从小受其熏陶,总想因自己而起的事情,就要自己去息事宁人。如果不涉及别人,我也许会“认罪伏法”;但连累同事,且又后患无穷,那是我极不情愿的。因此,我就得说谎——编造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时间、地点、证人都要具备的谎言,才会让人相信。
我终于想到一个稳妥的谣言“源头”,但还不能很快就去“实情相告”,这样容易让人感觉到你是同别人商量后编造出来的。于是,我在原老师代表追谣办又追问到第三次时,才说“想到了”。他让我随他去他的办公室,他拿出一个记录本来,准备记录。我就款款地向他“坦白”着。
1975年底,省上召开小说创作会,我带了邢敏、常倾、景明、简民等几个作者去西安参加。会议结束,其他人都各自回去了,就剩我与邢敏,我们约好第二天去兴庆公园划船。
第二天上午,我们买票进了兴庆公园,租船下水尽情地荡起来。到中午,我们饿了,上岸在公园的小饭馆吃饭。那时饭馆很少,吃饭人多,服务态度很差。我与邢敏分工,我找座位占凳子,他负责去买饭端菜。就在我占凳子时,旁边餐桌有几位工人模样的年轻人在那儿边吃边议论,只听一青年说了这赞美毛主席的“三多一少”故事……
撒完这个谎,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因为游园划船,吃饭占凳子,邢敏去买饭菜的情节都是真的。这些邢敏都可作证。桌旁几个年轻人边吃饭边传播小道消息也是常有的。
接着,原老师很认真地追问了一句,“邢敏听到这个故事没?”随后他又十分负责任地问,“你认识这几个年轻人吗?哪个单位?叫什么名字?”
“邢买饭菜去了没听见!我哪会认识他们?也不敢随便问,搞不好会挨打。”
事情就到此戛然而止了。原老师如实汇报上去,也没再见继续追查了。我暗自庆幸自己编谎言的能力,既保护了自己又不祸及别人,轻松地躲过一劫。事后,只听一位在局里工作的同学说过,李话无遮拦,又找不到传话人,上面对他有看法了,我们都替他着急……其实,任何谎言都有破绽,只要上面认真查下去,也不难找到真相。但我知道馆里、局里包括公安也都没当回事,说不定他们心中对当时横行的“四人帮”也看不惯,只是政治责任难负,为运动而运动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