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三洲：省级干部与公社干部的一场对骂

正在读着一本《陕北共产党的老掌柜———崔田夫》。传主崔田夫(1902—1978)，陕西省绥德县人，1928年参加共产党，历任陕北特委书记、西北工委副书记、代书记等职，是陕北革命根据地的创建人之一。崔田夫的原名本很文雅，叫崔文宪，1935年冬毛泽东到达陕北后，在瓦窑堡见到身着山羊皮袄、满身尘土的“老掌柜”，问起他怎么会有一个文人的雅名呢？崔文宪回答“那是老人们按照辈分起的，其实我就是个揽工汉，种庄稼的受苦人。”毛泽东说，“那你就是个田夫了！”自此，他就改名叫做崔田夫了。由于崔田夫秉性刚烈，容易直言贾祸，依照资历，与他建国后的仕途相比较，显得很不相称，只是担任过陕西省纪检委副主任、省视察专员、省政协副主席等职。

在1954年的“高饶反党联盟事件”和后来的“彭高习反党集团事件”中，原西北局的干部纷纷与彭德怀、习仲勋划清界限，并积极参加到揭批运动之中。可作为昔日的战友，崔田夫却独树一帜，顶着停职反省、甚至可能被开除党籍的风险，在党小组会上语出惊人地反对随风倒，他说：“在陕北和延安时，彭德怀我认识，但没有任何工作关系，保卫延安时，彭老总立了大功。习仲勋我不但认识，还很熟，关系也不错，他们和我相处时表现很好，打仗很勇敢。但解放后他们都进了北京，我在西安，没有任何来往，想见也见不到。他们反党反毛主席我就不知道。根据他们的过去，我认为他们不会反党反毛主席。要说缺点错误，哪一个没有？”之后，他这个老革命在党内的职务就越来越低了，一直在走着人生的下坡路，到了60年代只是当了一个无定河治理委员会的副主任和一个参事级别的省视察专员。

尽管仕途蹇滞，但崔田夫的火爆脾气却一直未改，所以人称“二老崔”。1963年春耕大忙之际，他来到自己的家乡绥德崔家湾。适逢这里正在召开有200人参加的公社、大队、小队的三级干部会议，主要安排部署当年的农业生产。作为省级干部，崔田夫少不了要出面讲几句话，他于是便就当地的农村干部作风问题讲了起来，讲着讲着，火气十足地顺口说了一句：“你说，共产党要你们这些干部做什么？”此时，正在主持会议的公社党委书记武风鹏听了，心里很不舒服，就高声插了一句：“我们有缺点可以改嘛！”崔田夫正讲在兴头上，突然让人抢白了这么一句，老大不高兴，老毛病又上来了，随口爆了一句骂娘的粗话，说：“我又没说你，你慌什么？”不料，这武风鹏也是个很要面子、个性极强的人，他觉得在手下200多号干部面前被揭短就有些不舒服，再加上“二老崔”在大庭广众之下骂他，一时性起，也用这句粗话大声回骂了一句，说：“我们在开三级干部会，又没请你来！”

这样一个公众场合，居然出现了省级干部与公社干部互相对骂场面，让下面的干部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对崔田夫来说，自他参加革命以来，依着自己的脾气，不知道骂过多少人，连西北局副书记马明方他都骂过，还没有出现过有人回嘴情形，可这个小小的公社书记竟敢在他面前大吼大叫，公开回骂，这还了得？结果他会也不参加了，气冲冲地跳上吉普车回到县里，对县委书记没好气地说，“今天碰上硬钉子了，崔家湾公社书记武风鹏当众骂了我，让我下不了台。”县委书记一听，这还了得，马上给武风鹏打电话，让他作深刻检查，听候处理。

当时参加会议的干部对此事有两种说法，倾向崔田夫的多些，认为老崔是省里来的干部，又是咱们的老乡亲，性情直爽，从小就爱骂人，他就是一个有嘴无心的好人，心里没事。但同样是西北汉子的武风鹏并不后悔，认为你二老崔是省里干部，不给下层干部留一点面子，在全公社干部面前骂我，我如果示弱的话，以后还怎么开展工作？

崔田夫一开始又气又恨，认为县委书记会从严惩处武风鹏的，不然的话，自己栽了面子，以后该怎么再和父老乡亲见面。但冷静下来后，他又感到后悔了，当初我如果不骂他，他一定不会骂我，说起来这责任的起因还在我这里，我已经多次表示今后不再骂人，但事到临头，老毛病还是难改。第二天一早，他又找到县委书记说这事情算了，因为“这件事不能全怪他，我也骂他了，而且是我先骂的。”县委书记表示，下级回骂上级就不行，还是要处理。崔田夫认真地说：“就这么定了，不要追究了！敢骂我二老崔的人几乎没有，武风鹏敢骂我，这说明他有敢碰硬的精神，应该说他是个好干部，这件事就过去了，不要再提了！”结果，武风鹏骂了二老崔，反倒风平浪静，没得到任何处理，这让崔家湾的人大为惊奇，也为武风鹏敢于碰硬的精神所震惊，他连二老崔都敢骂，咱们今后工作可要认真点了。崔家湾的群众还给他起了个绰号，叫“武阎王”，这个外号一经叫开，全县上下，差不多人人都知道了。

2002年11月19日，陕西绥德县隆重举行了“纪念崔田夫同志诞辰100周年”大会，各界群众聚集一起，深切缅怀先辈的光辉业绩。这次会议上，还特别邀请到了一个人，那就是武风鹏。但他没有进会场发言，却在会场外久久徘徊。他说：“我不能进去，要我来说与崔田夫相骂的情况，有点难为情，毕竟相骂不是好事嘛，但骂的结果却显示出二老崔的高贵品德！反正他说过了，‘敢骂二老崔的人是个好干部’。有这一句绥德县差不多人人都知道的话，所以就不用我去多说了！”

书读到这里，心里禁不住一阵阵感动，真是让人感慨系之。（本文刊于2012年6月3日《南方都市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