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麦:文革琐记之政治边缘处的众生相(续)

发布时间:2013-09-23 22:40 作者:启麦 浏览:220次

当年只有自助游


改革开放之前,我国基本没有今天意义上的“旅游”。“中国旅行社”、“国际旅行社”,都是为洋人服务的。“宾馆”也是外国人的住处,国人远足,下榻在简陋的“旅馆、旅店”。那时,许多城市不对外国人开放,一出北京市区,大约不到今天四环路的地方吧,就会看到一块大牌子“外国人未经允许不得逾越”云云。所以,来华观光的洋人寥寥无几,既然不能出城,他们就无缘见识中国的名山大川。其实,既使让去,他们也未必有那个勇气-----旅游服务设施多数不像样子。我们虽然能去登五岳、上黄山,则有钱有闲之外,还得能吃苦。


首先是交通,读上文可以想见,火车出行无论多远,只能困顿“硬座”。因为卧铺要用车票换铺位牌,完全不可能“蹭”。到了某地,根本没有旅游大中小巴、几日游等服务,都是打听去哪儿哪儿哪儿的长途汽车站在什么地方。比如,1972年初,我等“一上庐山”。坐的就是九江到牯岭的长途汽车。沿途不知停了多少站,浪费宝贵时间。山上碰到一个同是去干校探亲回京的小伙子,愣是从“好汉坡”爬上来的。


又一年,游岳阳楼,上对面的小岛君山,也是乘渔民的渡船。一条木船,挤满携带生产生活用具乃至猪崽、羊羔、鸡兔竹笼的渔民。木船又窄又短,人畜器物塞满其间,吃水很深,左右轻摇。船帮不能坐人,所有的人都呆站在中间,漂过洞庭万顷波涛。


国内旅游主要是爬山。山则非峻即险,那时只有破败的台阶,“缆车”还从未与闻。登台阶上下山非常不合算:每一步都要小心地看好脚落何处,不停下来是欣赏不了风景的。就这样,有限的一点时间,大半用在走台阶上,一次去不了几个地方、看不到多少锦绣河山。想方设法出去走走,不仅因为没有比较,不知道有更好的旅游方式。还因那时没有电视,电影全是黑白,没人会拍风光片;墙上的招贴画倒是彩色,不外样版戏和毛主席像。连“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的风景画都算“封资修”情调。吃点小苦、受点小累,得见真山真水,心里其实是很满意的。


只有一件事与后来相仿:摄影留念。回想起来已不知做何感想了。我等没有照相机,即使有,也不外黑白底片、一寸见方的“135”或3寸见方的“120”;镜头小、技术差,拍照多半是留念“到此一游”。 画面“黄金分割位置”站着表情刻板的你我他,背后一片模糊、景深平面。及今翻开老相册,只有感叹:可惜了大好的山水,可惜了年轻的容颜。


那是一个“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的时代。社会结构、经济体制、生活方式都没给游山玩水预留空隙。除去出差公干,等闲之人无从取得全国粮票,无法在外省市买粮吃饭;只有工作证、学生证,没有单位介绍信也住不了旅馆;旅馆经常夜查“流动人口”,“旅游”也者,相当于“无故出行,或以行迹可疑论,带去”收容所“ 住几天等候调查结果,也未可知;投亲靠友,则留宿者要持”正当理由“为你到当地派出所申报临时户口云云。就假期而言,只有我等这样被生产队疏于管教的插队知青,可以借故出行。普通行业职工,根本不知”长假“为何物。如此这般,旅客有之,游客就很稀罕了。


所以,旅游成为”无烟工业“之前,景点基本上是不予维护的。那是个”抓革命、促生产“的时代,没有市场何谈”创收“。再则,”天下名山僧占多“。水边山上的人文景观,多数是庙宇道场。早在文革之前就被弃置,文革再次犁庭扫穴、僧尼还俗。泰山,从岱宗坊到南天门,一路上的娘娘庙、老君堂等等,全部毁坏;山海关旁边的姜女庙,在办”批林批孔展览“;庐山后面的白鹿洞书院也不开放。景区当然也就不必印制什么介绍、指南。害得我等知识青年因只看过毛泽东的七绝《为李进同志题所摄庐山仙人洞照》,上了庐山直趋仙人洞,当天往还;下了山才知道还有:含鄱口、龙首岩、五老峰、三叠泉诸多景致。


然而,在不时兴游玩的时代旅游,竟有现今一切齐备却无可比拟的好处,游人稀少!记得苏州除了虎丘塔下有些人气,城里的狮子林、拙政园、留园、西园,静悄悄;中山陵宽阔的台阶,空荡荡;上泰山,路上碰到个人,都要搭搭话、聊几句。而八十年代中期去青岛,用山上的望远镜往海边一看,整个沙滩人肉铺满,雌雄莫辨。何如1976年的北戴河,宽阔的沙滩了无一人;偌大的天津起士林西餐厅分店,仅我们和一桌洋鬼子。一处圈起来供洋人享用的海滨浴场,碧海蓝天、白色沙滩上,只有两个金发洋妞:穿着比基尼,一个横陈躺椅,一个伫立一旁。那是什么年月,画里都没见过啊。四下无人,我等独自享受了这幅美景。


那时的水比现在甜


这个”琐记“,虽然信手写来,还是有点顺序的,却只说了”衣、住、行“,跳过了”食“。不仅因为文革之”食“乏善可陈,且惨到不忍回顾的地步。今天的健壮男、丰满女,在那个时候算”胖子“;今天的”胖人“放在那会儿则是病人--肥胖病。因为,在新陈代谢正常的情况下,体重超出标准唯一的原因是摄入过多。而那是吃不上喝不上的十年啊。


口粮有定量。以首善之区北京为例,持城市户口的人,一切票证中最必需的两种是:粮本和副食本。每个月,拿着粮本到现在已经消失了的”粮店“领粮票。一般职员:男三十一斤半,女三十斤;重体力劳动者,粮票能发到三十五斤,听说有吃四十五斤定量的,令人艳羡。


可以想见,定量要靠精打细算、合理搭配、一家人中男女老少俱全以求动态平衡,才能果腹。所以,虽然有”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的”最高指示“,但仅作为运作各级专业运动队的基础理论;民间只在工间操、体育课上念一念。因为人们的体能和热量亟需保持,而非消耗。


看似党和政府充分了解民间饥苦,也在想方设法给百姓增加主食配给,可惜办法有限。这样的机会每年只有一次:卖红薯,一斤粮票买五斤!那时深秋时节,红薯长成、出土了。解放牌大卡车上摞着沉重的麻袋,开进北京的胡同。丰收啊,粮店放不下了,堆在开阔一点的地方发售。人们接到通知、奔走相告,几十上百的人排队购买,笑逐颜开。


然而,吃到饱与食欲被满足是不同步的。只要多吃,喝粥也能肚饱,平复食欲则非菜肉副食不办。体重多半与食欲成正比。”喝凉水都长肉“一语,起自我党”把工作重点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之后。配给的粮食按比例分为米、面和棒子面;副食则每个月每人只有两斤肉(回民不到此数),半斤花生油,每户两斤鸡蛋云云。香油嘛春节会有的,一家一两,小磨的哦。这些,都已经印在”副食本“的表格上了。


然而,偶遇特殊节点与民同乐的事情也有过。不知道中国与朝鲜谁先发明的,重要日子额外发放高级食品,以示庆祝。1972年初,北京市民出乎意料地吃到一顿对虾,凭”副食本“每户两只。事缘尼克松访华,意在让他知道知道:中国人民生活多么好。这种表达方式颇为费解:怎么让美国总统一行知道呢?难道责成周恩来在国宴上,抓住尼克松赞美中餐的机会,指着桌上的对虾告诉美国人:我们老百姓也吃这个,不信你问他。早已在旁伺候的托儿某服务员赶紧凑过来证实:“是啊是啊,昨天我们家是红烧了吃的。”中央领导真的相信,美国人对中国民众的生存状态一无所知吗?再说了:两只对虾,让老百姓领谁的情啊?


曾与朋友聚会,卡拉OK放到李春波的“知青歌”。歌中唱道“那时的饭比现在香,那时的水比现在甜。”座中一位没有经历过文革、幸运的年轻人道:“乡下的东西好吃,不用化肥、没有污染。”说得我等“老插”一愣。想想也是,一向丰衣足食、挑肥拣瘦的八零后,没法设想在那清汤寡水的年代,偶打牙祭,舌上的味蕾多么敏感。如今,我们再也找不到朵颐大快的感觉了。正其如此,用“那时的饭比现在香,那时的水比现在甜”形容上山下乡、粗茶淡饭的日子,多么传神、意味深长。但绝不在普希金所说“那过去的都变为可爱”之列。


催生添口的人头粮


农村户口与城市户口最大的区别是:市民吃商品粮,数量固定、国家保障;农民的口粮数则用一个简单的公式,从产量折算而来,并由工分粮和人头粮两部分组成。收成好时,这两个部分高些,若是赶上老天爷因故不爽,结果就可想而知了。其实,人头粮是有上限的,好像是一年270斤,工分粮则不用设限,在那个科技落后、劳动热情低落的年代,粮食产量就没高过。这个粮食分配机制给农民带来的唯有痛苦。


先说“人头粮”。农民家普遍孩子较多。幽居象牙塔里的学者,多把中国人口爆炸归咎于农民兄弟思想陈旧,信奉“养儿防老、多子多福”。其实不确。他们多生孩子的首先要目的是吃那份“人头粮”。农民说:孩子小时“人头粮”吃不完,大人可以沾光。所以,一个家庭若干孩子,兄弟姐妹一年一个者,比比皆是。至于以后,男孩长大、娶媳妇要盖房子、交彩礼,女孩子长大便宜了别人等等沉重的压力、负担与麻烦,都因大人们肚里没食心里慌,而顾不得那许多了。此乃那些年中国人口膨胀的一大原由。


再看“工分粮”。顾名思义是工分与产量之比,计算出来的。看似完全符合“社会主义多劳多得的分配原则”无可非议。不曾想,其公式中,与工分运算的不是粮食的重量,而是双方的价值。他们先把产量按国家规定的某种标准折合成货币值,然后按获得这个产量的成本,折算工分的货币值。播种、管理、收割、仓储等等投入,一举稀释、冲淡了工分所值。生产队年终“分红”用这个“钱数”结算“工分粮”和“人头粮”的币值,多退少补。结果是,年成好的时候可以退到现金;收成稍差,就会出现分粮越多、欠队里的粮款就多的荒唐现象。当然,欠收太多,粮食实在不够,国家会给返销粮,我们有幸享受过,不止一年。那是“四等玉米”,就是平时喂牛喂马的“饲料粮”。而“返销”也者,欠账是要还钱的哦。


我下乡的地方离卢沟桥不远,并非穷山恶水,而是一马平川,贫困却是一样的。社员一看到队长出去开会,就馋涎欲滴地说:又吃“火勺子”去了!指六分钱二两粮票一个的白面火烧,连芝麻都没有、里面一点花椒盐而已。队长也抑制不住地得意洋洋。那一带的农民最向往的美食,是炒鸡蛋卷烙饼。家里来了贵客,条件好一点的社员,才能到供销社花八分(或一毛)钱买一两粮票的“排叉”(一种浸透了油的面点),用擀面杖碾碎,和在菜里包饺子飨客。


农民的副食状态也不怎么样。我等插队的地方没有自留地、只有宅基地,也称庄户田。大的约有一亩,可以种菜。但是我们也只能吃菜,虽然家家喂鸡、养猪。但是,鸡屁股是农家的银行。鸡蛋要拿到供销社去换火柴、油、盐,炒着吃过把瘾之举,从未与闻。猪连人的残汤剩饭都吃不到,只能吃野草猪菜,上膘缓慢,历经年余、约至百斤时,也是卖给供销社,换几十块钱,应付全家一年的开销。贫下中农一年只有“三节”吃肉:重阳、中秋和春节。所以,连个肥胖症患者都没见过。我等知青,年纪小、村里没有根、不会过日子,生活水平远在农民之下。此类血泪相和的故事已经汗牛充栋,这里不赘。只举一例:我们是怎么“改善生活”的。


农民没有资格领粮票,其原理大概是农民自给自足,而且吃的是当年的“新粮”。人之常情:谁家没有点事呢,也会有要用粮票的不时之需啊。于是,本来免费发放的粮票就成了有价证券,并出现了黑市。这种黑市既不像换像章、换零件那样一群人、有固定的地方,而是按照传说中的市价,在田间炕头随机进行。这是我等知青改善生活的唯一方式。我们从城里带来粮票,以两毛钱一斤的价格卖给农民。这种机会其实不多。更多的时候是用粮票改善伙食、补充营养:村里偶尔会有走村过镇叫卖自制豆腐丝的小贩。粮票也能兑换。当然,那是在粮票可以于年内跨月使用之后,才能享有的“社会福利”。

分田分地真忙


中国农村,为了吃粮而致人口爆增的逆行性现象,恐为人类发展史上所仅见,实乃计划经济之必然。解放初期实行的战时供应体制,一切凭票凭证,有其不得已的原因;随即扩展为统购统销,又成了社会主义工商业改造的需要。他们顺势把生活所需限制在最低程度,勒紧腰带为经济建设积累资金。民众生活享受的欲望,则以政治信念约束限制起来--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结果证明:“抓革命”不能“促生产”。


国策如此,夫复何求?那些年,除去粮棉油都有专属票证之外,并为铝锅、毛纺制品等等印发了工业券。还不够,还有单项证券,如自行车票、缝纫机票、手表票等;家具,则立柜、书桌、书架……一种一票。连年货都是凭证的:每人半斤带壳的炒花生、二两瓜子云云。幸而那会儿讲究过“革命化的春节”;平时也是“先生产、后生活”。不然,过半数国家工作人员,怕要陷在设计、印制、发放这些票证的事情里面了吧?可是,那时政府工作的思路就是这样:一遇物资短缺,马上紧缩供给,此事驾轻就熟;而非发展生产,此事一筹莫展。


常言道:东方不明西方亮。动荡总会制造出不和谐的小角落。那时的“委托商店”(类似今天的当铺)聚集了大量的生活物资。大到各式家具,小到家用器具,不但一应俱全而且物美价廉,很多古董、舶来品、名牌货哦。因为,被抓的人工资停发,家人只能典当度日;下放的人,以为真的扎根农村,身上需要现钱;受到革命浪潮冲击,如抄家、住房被挤占、成为批判对象等等,生活方式和条件改变,许多东西都能与“封资修”挂钩,不能再留。只好送到委托商店寄卖。而这里,却是唯一不用票证,就能买到一切的地方。当然,升斗小民囊中羞涩,只能背着手在柜台前转转,暗暗咽下口水,说声“破旧东西,不值不值!”昂然离去。


如今回想,对于人民生活所需,看似中央心里有数。他们总把“勤劳智慧的中国人民”一语挂在嘴上。终于启发了民间的自助联想。本来国人动手能力就强。于是,缺钱少票的人们就地取材、比学赶帮,在工作时间、用公家的材料、设备,为自己打家具、盖小房,制作各种各样的生活必需品。单位领导其实也有同样的需要,并不认真阻止。社会风气,逐渐从热衷政治向生活享受转变。为后来的改革开放铺垫了社会基础。


历史学家被问到:人类历史上为什么战争不断时,多半会直揭谜底:“战争就是生产力。”意谓获取生产、生活资料最便捷的办法就是发动战争。多半为了国家。革命与之类似,特点在于参加是为自己捞、为一部分人捞。胜利硕果须以实物体现。正如毛泽东《清平乐·蒋桂战争》的尾联道:“收拾金瓯一片 分田分地真忙。”革命取得了胜利,该论功行赏了。


做法之一是,“抄家物资”办过展览后犒劳有功之臣。狼多肉少,还是凭票。须得出身好、政治运动中表现突出者才能享此殊荣。我们住的机关宿舍,前后院子一共九户,只有一家符合相关标准。那家孩子多,有事动静大。但是他们的家长心里是有分寸的。知道此举属于趁火打劫、集体分赃。得到购买“抄家物资”票一事不宜张扬。一再制止不知轻重的孩子。但是已经晚了,或曰所得太值了,孩子们兴奋之情按捺不住。搬着象征性付了点钱的家具什物欢天喜地回来时,得意洋洋如数家珍:这个三块、那个五块……满操场的好东西啊。


至于票证引得群众之间矛盾丛生、干群关系恶化的事情就更多了,不提也罢。


男女界线


如果说,文革的时代精神是“凡事唯恐不走极端”,适用面也挺广的。因为,牵强附会地、许多事情都能与政治扯上关系。但是竟有与政治毫无关系,却弄得更极端的,比如中学男女生之间的界线,时称“男女界线”。


经查,“男女界线”由来已久,进入文革更上层楼。不仅是刻意保持距离:不讲话、不共事、不合作,连互相看一眼也是忌讳;若是有所交往,则同学一定会起哄、会耻笑。男生女生,非但相互不屑、甚至视若仇敌。“孩子们的世界”向来有一些无法为大人道、没来由、没道理的行为规范。像是一种“场效应”,无须宣布、传播,到了某个年龄,孩子们自然心领神会、遵行不悖。中学生的“男女界线”即属于此。


小学时,男女生还是有所交谈、一同嬉戏的,有些活动不在一起,多半出于男女同学的兴趣和体能之别。女生略微早熟,间或划出界线,并未形成鸿沟。没有人提醒,也不知道中学有什么“心理磁场”,一进校,男女同学就冷若冰霜、视而不见了。如此同学关系耽误“伟大领袖毛主席复课闹革命的战略部署”啊。那所中学文革前是男校,我们是文革中的第一批学生,老师没有遇到过“男女界线”。就借用社会上流行的“一帮一、一对红”的形式,规定每对必须一男一女,期望打破莫名其妙的“男女界线”。结果,男生女生不约而同自发抵制,纷纷走避云云。-


那是在学校。回到家里,院里的男孩女孩还在一起玩耍。不料:转年,一个女孩到了中学生年纪,上学第一天回来就不再理我们;再过一年,又一个上中学的,又多了一个不理我们的女孩子。老师、家长对此完全无可奈何,嗔怪:“小小年纪思想挺封建!”


哪里是什么封建。这些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孩子,根本就没听说过“男女大防,授受不亲”。其实就是青春期的本能,想要掩饰内心的某种躁动,不敢面对某种强烈的好奇?心知与时代主流格格不入,以为那些躁动、好奇是坏事、是耻辱,不应该、不正经。和成年人不择手段攫取财富和名誉地位时,往往不敢对自己承认内心的贪婪,属于同一种心态吧?表现也很相似:高调作出种种拒绝、排斥、乔装、遮掩的姿态。细算起来,面对神秘与诱惑,小孩儿比大人容易熬。小孩子好动、注意力不集中,任何事情都能吸引他们,懵懵懂懂就混过去了。不像成年人,常常是“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氛围使然,无交往、不了解,以致男生普遍轻视女生。那时候,校内校外常常因各种由头开大会、上街游行,今天是毛主席发表了最新指示,明天是声援哪一国的世界革命。一开大会,前后左右就是其他班级、年级;游行沿途则看到许多学校的队伍。于是我们一再发现:别的班女生比我们班的好看;别的年级的女生比我们年级的好看;别的学校的女生比我们学校的好看。


当然,思想超前、行为越轨的孩子也是有的。一次,学校组织“学工”,把我们分散到工厂的车间班组。一散开,“江湖规距”就松驰了,男女生接触的机会则大为增加,而男女工人不但没有界线且要打情骂俏的,周围气氛大变。于是,一个外班男生就给同班女生写起了情书。不曾想,女孩儿很“封建”,把情书交给了老师,使该男进了学校的“流氓学习班”。让今天的人更加匪夷所思的是,那个女生从此竟成了孤家寡人:不正经才招人追呢。


分来几个女知青?


1969年随父母下干校,我等是带着“男女界线”的概念去的。各校的孩子都是如此,所以,从北京到湖南乡村,其它一切都变了,唯独男女同学的关系、气氛一成不变。


我们哪里想过湖南农村的中学是什么习惯?借住的村子流不流行“男女界线”?在北京就不可一世的外交部子弟,根本没有“入乡随俗”的观念,而是反客为主,我行我素。干校所在地非常偏远,农村生活困苦不堪。孩子面带饥色、大人土布衣衫。哪里会有女孩儿能入我等法眼?倒是一同下来的北京女生,虽被我们挑剔得一无是处,却为当地老乡惊为天人“个个都好看”;房东女儿、邻居女孩儿也对我等颇有示好之举。其实人家是客气、新鲜,但用“北京标准”一看,男属“调戏妇女”,女系“献媚于人”。更加拉开了我们与老乡的距离。遂报之以目不斜视、大义凛然。


三十多年之后,我等回过一次干校,所到之处的湘妹子,多数活泼可爱,颇有姿色。可见,观念狭獈害人之深。回到北京,召集干校时期的男女同学聚会。当年,女生也没给过我们好脸色。时移势异不免与时俱进。第一次聚会不知有人提议,还是旧习作祟,男生女生对面而坐。则皱纹、白发、发福几何,互相之间看得一清二楚。第二次再聚,不待男生说话,女生宣布:男生女生穿插坐、穿插坐,别再面面相觑了!


虽然一同下乡、一个集体,却是没有交叉的两个隔离的部分。只因那时缺乏互动、缺少由不同侧面组成的同一个故事,重逢时,明显缺少能够引发热烈回顾的话题,客客气气而已。男生心里有数:总不能在饭桌上聊:我们当年是怎么逐个给女生起外号的吧?想必女生那时对我们的评价也不宜再提。至于白首重聚最能唤起思古之幽情、重拾青春的记忆的部分:披露当年某男某女生曾有何等好感、乃至暗恋?规定聚会单身出席、过往一切都作笑谈,同时极尽威胁、启发、利诱,还是一无所获,令人失望。毕竟,虽有同窗之雅,实则彼此陌生。聚了几次都烘托不起应有的“老同学情愫”,参加的人就越来越少了。就这样,此生缺失的那一课,竟连一点点补偿也没找到。


其实,几个男生早就聚在一起喝过酒了。最初的话题就是“当年你注意的是哪个女孩儿”?结果,皆大欢喜的是,大家印象深刻的女生同是那几个:落落寡合的小欣,合身的中式小棉袄、左肩右斜着书包,戴美丽的头巾,从茶园穿过;校部钱家三姐妹,各具不同姿色……;村姑也有好看的,镇上新华书店的两姐妹,皮肤、身材、相貌,比干校的哪个都不差啊。


至于离开干校去农村插队期间的男女同学关系,前两年基本延续北京的习惯。而农村男女青年是没有什么愚蠢的“男女界线”的,甚至肆无忌惮。田间地头的轻浮举动和浪语戏言,很长时间令我等不安。可是,他们又很有分寸。因为村里大家都是亲戚,唯有远近和辈份之别。何种辈份可以荤素不忌,何种关系可以畅所欲言,他们把握的分毫不差;当着什么人,玩笑开到什么程度,他们拿捏的准确无误。常常是男的嬉皮笑脸、口无遮拦,女的笑骂以应,说到不好意思处,照例冲过去追打。与电影电视剧上一样,区别是没有屏幕上那么文明。


农村社员,基本被禁锢在自己的土地上,村内嫁娶非常普遍,很难见到外人。知青去了,给他们带来乐趣乃至希望。当然,希望单指女生。女知青因与我们有“男女界线”,便和社员打成了一片。当年,“上山下乡”是去“插队落户”的。就有“意志薄弱”的女同学被“艺高胆大”的男队长成功“拿下”的。令村人艳羡:女知青不要彩礼。村里每年都会去知青,每年他们都问:“几个女的?”


犯了“第七条”


回头想想,文革之中的少男少女严格遵行“男女界线”看似有点“无师自通”、“大智慧”的意思。那是一个人人都要“灵魂深处爆发革命、狠斗私字一闪念”的年代。一切不与“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合辙押韵的思想言行,都在批判之列。若不漠视、压抑着自己,轻易就会“滑进封资修的泥坑”。一朝“失足”,轻者进“学习班”,重的送去“少年管教所”也有可能哦。罪名大致是“生活作风问题”或曰“男女关系问题”,俗称“犯了第七条”。事缘:


变革的年代,新旧交替,概念未明,一切模糊为宜。法律显得掣肘而多余。不如“政策”来得灵活多变、应付裕如。社会纷乱、民间事杂,非简约无以处置。《毛主席语录》中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一则,言简意赅地包罗了万象。处理社会问题比《六法全书》好使。略曰:“三大纪律:一切行动听指挥,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一切缴获要归公。八项注意:说话和气,买卖公平,借东西要还,损坏东西要赔,不打人骂人,不损坏庄稼,不调戏妇女,不虐待俘虏。”“第七条”出自“八项注意”,涵盖一切一夫一妻之外、婚前守身如玉的“不正当男女关系”。“概念”也者,内涵有限,外延无边哦。

更有好事者,专门喜欢“抓流氓”。某人犯忌,就会遭受突击审问、逼供信;反复、详细、口述、笔录,交待事情的每一个细节和整个过程。以飨审问者的“嗜痂之癖”。美其名曰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常识道,“一个巴掌拍不响”。所以,涉事双方都要“说清楚、讲明白”。可想而知,热衷办理此类案件者,会把女方弄得多么狼狈不堪。


此其时,国人羞耻心还在,女孩子无不唯恐受到牵连,个个“革命警惕性”超强。不仅“防火、防盗、防色狼”,连自己都是要防的。某女中学生,暗暗喜欢外班的一个男生班干部,希望看到他、期待一起处理学校分派的工作,路过他家也会朝他的窗户多看两眼。一日,该女生突然收到那个男生的一封信,模糊地看出男孩子面临下干校,忍不住而作临行表白。“却原来,那孩儿男生早就爱我了!”然而,莫名的恐惧随即涌起:“那我们、不就成‘男女关系’了吗?”女孩子惊惶失措,颤抖地将来信撕成碎片,脸红心跳、气喘吁吁。许多年后才知道后悔。


还有因“长得好看不是优点、是累赘”而自卑的。某校一女生,上下学的路上,被校外的坏孩子围追堵截“求交友”,一同走路的闺蜜无从保护、救援,躲避不及,还引发了“招蜂惹蝶”之议。积极努力、一再延宕,才在初中结业前加入了红卫兵。前朝社会观念扭曲有如此。待到世风转变,美人已经迟暮。偶一及此,唯叹生不逢时矣。


如此噤若寒蝉,因为人们知道,一旦有事、一旦“坦白”,后果非常严重。我校同年级外班一男一女触犯了“第七条”。十三四岁的初中生,谅能怎样?但是,其交待进了档案。那个女生本来能分工厂的,结果插队了;本来一年多就能回北京的,看了档案、接受单位要求换人。该女生颇具才貌,画作入选全国美展,中央美术学院来要人,“一看档案”……;蹉跎数年,才回京上了个中专。


其实,规范男女关系的“第七条”,更多地适用于民间和中下层党员干部。“伟大的马克思列宁主义者”和“无产阶级革命家”涉此,就以“生活小节”论了。此类传闻不绝于耳,当然都是“污蔑不实之词”。至今未见辟谣、屏蔽的一则,出自《聂元梓回忆录》,是中共中央组织部长安子文与情妇邓觉先的故事。聂的丈夫是党中央的监查委员,不但不管,还经常和他们一起打麻将。详情“百度”即可搜到,不赘。


拍婆子


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里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批判稿则常见这样的句子“阶级敌人对于亡国共产是不甘心的,他们人还在、心不死,窥测方向、以求一逞!”云云。意指冒死犯难的行为。文革,多么严酷的时期。单位里随时可以举办任何名目的批斗会,闹市有巡逻“值勤”的解放军,满街革命群众,时刻准备制止任何不符合毛泽东思想的坏人坏事……。然而,竟有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调戏妇女”的,而且在相对长的时期里,在北京的青年中蔚为风气。这就是若干文革影视剧里的重头戏“拍婆子”。


先要澄清几个概念:“婆子”,指大院出身的女孩子,初高中年纪,须有几分姿色。小说中的“圈子”则指“胡同串子”中的女流氓,市民出身、年龄不限,文革前已经存在,“婆子”则是文革产物。“圈子”和“流氓”是一对;“婆子”和“顽主”是一对;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两批人。两造的行头、派头,文革前几年区别非常明显,后来才同流合污的,而且是胡同的改造了大院的。


“婆子”一词从何而来,今已不考。形、音、义都不雅训当年大家就承认。女孩子没有以“婆子”自居的,男孩儿则背后才这样称呼自己的“女朋友”。需要的时候,多代之以“小蜜”。那时的人思想保守、词汇有限,一个“蜜”字,换用于各色女子。穿军装的是“军蜜”,好看的是“水儿蜜”,认为特别好看,再加几个字“极水儿小蜜”。


含义上,“婆子”一语带有贬义。因为“婆子”是供“拍”的,而且谁都可以“拍”。“拍”,指认识的方式,书面语是“搭讪”。“泡妞儿”而已,与“爱”无涉。“百度百科”等地,有长文详解。“诗无达诂”,且“拍婆子”之为一种自然生成的结识女孩儿的方式,从未经过规范,只能以民俗视之,具有人言人殊又万变不离其宗的特点。


“顽主”不是不近女色的绿林好汉,经常上街“拍婆子”是其象征,以示浪漫。据说,搭讪需以“同学,你是哪儿的?”开头。看来,形成固定套路很有必要。就像威虎山的土匪,用黑话火力侦察,既表明了身份、又表白了意图;再听对方回答,就知道这出戏还要不要往下唱、怎么唱?如果对方是出来“飘儿”、待“拍”的“婆子”,便会迅速扫你一眼,感觉不错时,可能会告诉你她来自哪个部委或军队大院;下面就顺利了,话题是现成的:我认识你们哪儿某某某;我是哪儿哪儿哪儿的,你去过我们院吗……。也许她并不回答,但也不作摆脱状;故作矜持,就是“有戏”。尽管展示你的口才吧。


若“小蜜”闻言一愣,睁着无邪的大眼睛询问地望着你,那就是个好孩子,不知道你问的是“是哪个学校?抑或我住在哪儿?”此时此刻,你的心跳急剧加速“碰见‘恐龙’了!考验手段的时候到了!”你须察颜观色,装斯文,敢吹牛,不难将她“哨”(意同“侃”,出现较早)晕。史上,故意搭讪那种一看装束便知不是“婆子”的清纯女子,获得成功乃至喜结良缘的,亦不罕见。


注意,“拍”的时候,不可拦住“小蜜”去路,最好是她走路、你骑车,缓缓与她并肩而行。因为常常会有这样的场面:女孩子低头不语、大幅躲闪,甚至表示反感。坏了,“拍炸了”,快跑。出去时,最好两三人同行,有主侃的,有敲锣边的,有观察周边形势的,既防止弄巧成拙,又能提高成功率。


“拍炸了”就要付代价。那时候的社会风气尚带正义感。“干什么你!滚开!抓流氓!”小蜜只消喊出其中任何一个短句,周围的革命群众,将立即会同工人民兵、解放军战士将您老人家扭送公安局。视情节与前科,轻者通知学校、单位、家长前来领人,重的直接就送去强制劳动了。低头认罪为时晚矣。


然而,“拍婆子”的队伍里竟出现过一位“神气哥”。此君出身高干、高知双料家庭,性喜读书,而且是马列原著哦。每有心得就高声宣布:诸位、诸位,我又把马列主义发展了一步!现实中的才子照例与电视剧相反,他是“既爱江山,更爱美人”。不时上街“拍婆子”。成功的记录不得而知,反正那次是“拍炸了”。进了公安局,面对警察不仅毫无愧色,还指手画脚地开讲起来:人类自十八世纪起,个性解放;五四以来恋爱自由……。警察没见过这么大言不惭的,有点发蒙。随即回过神来,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懂,我就知道你是流氓!


小军挎 大拉毛


前文提到从装束上可以区分“婆子”、“圈子”或“好女孩儿”。大致说来,“好女孩儿”的服装多为商店出售,衣肥裤短、鞋不跟脚,两条辫子一幅浏海(时称“屁帘”),没有“标志性”;“圈子”则头发梳成“小刷子”,中式上衣和裤子贴身地显出线条。偶去江浙的北京男孩儿会吃惊:怎么满街都是“圈子”?“婆子”则与“顽主”同一系列:军装为主,因为她们的前身也是“老兵儿”。诚然,三类服装时或“混搭”,“槛外人”不易分辨。到了冬天,特征就突出了,你若看见前面款款而行的“小蜜”,上身“国绿”下着“藏蓝”,左肩右斜军用挎包,戴着长逾一米、颜色鲜艳的羊毛围巾,就非“婆子”莫属了。


“婆子”中,不乏将门虎女、高干千金,在红卫兵遗风未泯的那几年,举止行为比较大气。其与“顽主”厮混,不以钱财为目的。更像是填充退出历史舞台的空虚,消极表达对现实不满。而直接来自“老兵儿”的“顽主”,则“简单粗暴军阀残余”,泡妞不靠献殷勤,而以不羁的言行吸引异性。在尚武的氛围中,为“呛婆子”而“茬架”的事时有所闻。被争夺的“婆子”绝不会像电视剧那样,奋不顾身地扑向比较弱小的男友,大叫“别打了!别打了!”而是安静地等在一旁,等着决出胜利者。


某人“会婆子”,时常由一帮“顽主”陪同,去见一个女孩儿。到了地方,男孩子旁若无人地继续打打闹闹、斗贫嘴,把那女孩儿晾在一边。女孩子则乖乖地、崇拜地欣赏他们的无聊。 “顽主”的数量无数倍于“婆子”,难得近距离接触女孩儿,男孩子不免兴奋莫名,乱语胡言。偶有单独约会,女孩子会从小军挎里掏出苹果、巧克力、牡丹烟等给那男孩儿,以示温柔体贴。出去吃饭,大半也是女方买单。一则,男孩子的一点零花钱仅够抽烟;再则,女孩子自尊的心理与今天相反,需以节俭下来的区区之数表示“我等与吃男人的‘圈子’不同”。部分少女甚至把这个计较坚持到风气丕变的文革晚期:某大家女,年逾及笄待字闺中,有人给她介绍对象,约在饭店见面。她的条件是:第一顿饭得我请。


那时所谓的“门第”,基本只是概念。文革初期,当官的几乎全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不供炫耀;后来虽然有所“拼爹”,也不在经济层面。个人身份更加不值一提,男女一律,不是远在兵团、插队,就是工厂的学徒。国家分配使然,与个人能力无关,所以没人在乎彼此的处境。大院子弟交往的基础是相似的兴趣爱好。


少男少女,耳鬓厮磨,能不偷吃禁果?“出事”也是难免的。犯了“天条”,是放回家还是送“强劳”,得看各位家长的道行。文革中,北京发生过陈少敏坐着“红旗”(部长级高级轿车)到市局要人的事件,鼓舞了多少高干子弟。陈少敏也者,全国总工会副主席、八届中央委员。八届十二中全会表决“把刘少奇永远开除出党”时,她是唯一没有举手的人。豪杰之举只是特例。其他人家的孩子出事,会用各种关系疏通,减刑、脱罪。没有法的地方理大。理的好处是反正都通、富有弹性。于是,“不能因孩子的问题影响父母的工作”、“给机会、留出路”等说辞可以任选。警察觉悟也不低,孩子进来先问出身。凡是父母到了司局级或者在什么要害部门上班的,不待“打招呼”,他们自会“酌情处理”。最省事的如送到家长所在单位的“干校”,在劳动中反省教育等。我就颇曾得见,女知青、小工人都有。“收容”他们,是“五七干校”起过的唯一正面作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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