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理学家忆文革：将《水经注》夹红宝书里偷着看

本文摘自凤凰卫视12月27日《我的中国心》，以下为文字实录：

郑浩：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在地理课上，有一本小册子叫做《祖国的河流》，是解放后颇为流行的参考书，这本曾在四年内再版了九次的书，是新中国建立后最畅销的地理书，书的编者叫做陈桥驿。这本《祖国的河流》以及之前相继出版的《淮河流域》、《黄河》，都是陈桥驿基于《水经注》的研究而写就。当时的陈桥驿仅有二十余岁。

情景再现

陈桥驿：这是钱塘江，然后从西兴开始，经过韶山县城，然后到我们绍兴，就是当时的会稽郡。然后绍兴进去东行，穿过曹娥江，然后再经过姚江，然后到了宁波，跟甬江会合。然后一直东流入海，整个这条河道我们统称为浙东运河。但实际上最典型的这一段。

解说：他叫陈桥驿，浙江绍兴人，他个头不高，举止斯文，颇为符合人们对绍兴才子的认知。对于家乡，陈桥驿有着深厚的感情，他将绍兴作为研究基地，发表了一系列论文，呼吁“还我青山，还我绿水”。1949年后，陈桥驿率先对横贯宁绍平原的浙东运河进行研究，为其日后被列入中国大运河申遗打下了基础。

陈桥驿对于运河的关注，源于对绍兴鉴湖的研究，及对《水经注》的热爱。他是首位运用现代科学的地理学观点、方法，研究《水经注》的学者。曾经系统地研究和整理了《水经注》所记载的动植物地理、方言地理、自然灾害和地名等，并提出了地理大交流的观点。历史地理学家侯仁之称他为《水经注》研究开拓了新途径。

徐建春（陈桥驿学生）：我记得好像是杨向奎先生讲的，就说是陈先生这个起家还有两个，一个就是《水经注》，由于《水经注》是千古之奇书嘛，还有一个就说宁绍地区，就说是我们浙江的宁波、绍兴地区。这两个地方，是他的一个起家的地方。

解说：陈桥驿如何结缘《水经注》，要从他的幼年说起。陈桥驿出生于浙江绍兴城内的一个状元台门，祖父陈质夫是清末举人，小学三年级时，祖父教他读《大学》、《中庸》，一炷香内，他几乎背得一字不漏。抗日战争爆发后，陈桥驿考取绍兴中学公费生，并随学校四处逃难。在不断的轰炸中，陈桥驿唯一的愿望就是读书，考一所国内一流大学。

陈桥驿：经过并不十分成熟的考虑，我开始做一件我毕生为学过程中，至今仍不能自我判断是耶非耶的事，或许是一件傻事，也或许是一件对我终生有用的事，这件事就是我开始读字典，把字典中的每一个字都背下来。

解说：陈桥驿用削好的竹筷蘸着印泥，每背完一处，便在旁边加上红点，背下了大部分《辞海》及《标准英汉词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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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桥驿：d e b t debt，dean。

解说：在绍兴中学，陈桥驿不仅熟读四书五经，还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

陈桥驿：我当时很骄傲了，你们这些人恐怕都还不会读“四书”呢，但是我的祖父一再告诫我，就是叫做“谦受益，满招损”，所以我心里虽然骄傲，但是我没有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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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说：自视甚高的陈桥驿决心要做一件“史无前例”的事情，开始翻译英文语法著作《纳氏文法》，寒假时，《纳氏文法》已翻译到一半，陈桥驿却在书摊上发现此书十年前已被译成中文，此事让陈桥驿颇为恼怒，好像受到极大委屈，回家后，就将译稿和书全部扔到床下，并称“今后不再碰一下此书”。要“做出自己的东西”。

1941年，绍兴沦陷，陈桥驿因担心家人安全回到家中，而进城需要一张能表明身份的良民证。

陈桥驿：我在一个茶馆里坐了，我就托一个人到城里我家里，把良民证拿出来，拿出来之后进城，进城呢，良民证是站着的“和平军”，我们叫“和平佬”，是“和平军”检查的。到了城门口，有一个日本人像木头一样站着，要向他恭恭敬敬地一鞠躬，最后才好进去。过着就是这样的生活。

解说：陈桥驿视此为奇耻大辱，只要什么时候有书可读，我一定马上就走，然而，学校课程因日军入侵中断，通往内地考大学的到被日军封锁，陈桥驿不得不继续待在绍兴，还要面对日军的搜查。在这样的日子里，陈桥驿无意中在家里翻出任启珊的《水经注异闻录》，开始研究《水经注》。

陈桥驿：民国三十年五月，实在是我决心研究此书的开始，地点在沦陷的绍兴城内，导师就是我的祖父。我研究此书是在经过《纳氏文法》的“打击”和绍兴沦陷的忧伤心境下开始的，也算是一种偶然，或许说是一种机遇吧。

解说：1943年，为了考大学，陈桥驿冒险越过金华日军防线前往内地，他与几个同学一同连夜干路，时值冬天，他们饿着肚子，头顶上还盘旋着日军的飞机。

陈桥驿：走了，快到长乐的时候，这个飞机又来了，而且轰炸、扫射，有好多老百姓在街上了已经。当时农民起得很早，当然死亡遍地了，那么我们怎么办呢？没有地方躲避，也没有防空壕。

幸亏公路上有一条桥梁，因为河道不宽，我第一个下水躲入桥下，河水冰冻虽解，其冷彻骨。

解说：陈桥驿没有背包，只背着一个用于躲警报时携带的黑色袋子，被称为“警报袋”。

陈桥驿：说实在的，冻得要命，一下去，再一冷，身上都没有穿多少，上面机关枪已经来了，手一松，这个包包，啪，落在水里面。

解说：在陈桥驿的“警报袋”中，装着加了红点的《辞海》、《标准英汉字典》、《水经注》及几本写着《水经注》笔记的本子。四五十分钟后，陈桥驿和同学爬上岸继续上路。

陈桥驿：他们还不知道，我的那只惨遭灭顶的“警报袋”中，储藏着我的多少心血呢。

情景再现

陈桥驿：今天我主要给大家讲一下英文里面的方位，从东南西北开始，北，north，n o r t h。

回想起我的远征军岁月，我之所以签名从军，实在是在当时局势下的一种激动和冲劲，一种单纯的报效祖国的思想。要么就战死了，但“兵乘楼船归祖国，红颜白发夹道欢”的机会也可能是有的。

解说：1944年9月，蒋介石提出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口号，号召知识青年从军，以提高士兵素质。学生不仅要从军，还要远征国外。一心想考大学的陈桥驿，却进入了远征军政工团，负责教授英语。

1943年，陈桥驿为考大学，冒险越过金华日军防线，在赣州考取国立中正大学社会教育学系后，陈桥驿却终止了大学课程。中正大学里基本国文、基本英文、中国通史是公共必修课，陈桥驿在门口听课，发现老师所讲的内容，自己早在书中看过，他曾向一位同住的曹姓同学抱怨了自己的处境。

陈桥驿：那这个时候讲了一句不应该的话，我说，老曹啊，这个课假使我来讲，比他讲得好，我不只讲历史是什么，而且还讲世界历史，讲这种历史的人，应该念过地质学、历史学，讲过海进海退，他都不懂的。

解说：不再上课后，陈桥驿常待在屋中继续研究《水经注》，此时中国战局每况愈下，粤汉线被打通，日军转向湘桂线，桂林不久后也陷落了。学校的课程不能引起陈桥驿的兴趣，国家又危在旦夕，陈桥驿萌生了当兵的想法。

陈桥驿：我感到这样下去，他们早晚打到重庆，我想做亡国奴就糟糕了，还不如为国牺牲。

解说：陈桥驿在报名的小册子上签了名，但命运始终没有给他一个走向战场的机会。签字后，陈桥驿在外面偶然遇到了小学同学魏光征，魏光征小学毕业后不久，就进入了中央军校，前来找老长官推荐自己进远征军当军官。对于陈桥驿加入远征军的事情，魏光征并不赞同，称当兵是为了当官，陈这样的文学生并不明白。几日后，魏光征又找到陈桥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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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光征：我连夜来就是为了你的事。

陈桥驿：我的事？

魏光征：你这样一个“文学生”，难道真的要下连队当兵？虽然远征军排头硬、待遇好，可是你这样的当兵，终究是受不了的。我可以想办法在远征军里，为你谋一个政工人员的位置，营部、团部，当一个书记官，也比下连队当兵强。

陈桥驿：今日天色已晚，此事容我考虑一下，明天再给你答复。

解说：最终陈桥驿决定，与魏光征一同前往莲荷，参加远征军政工班考试，并考出了第一名的成绩。进入政工班的有各个大学的毕业生、县长和各省推荐而来的人员，中队长在讲话中说，他带兵带了几十年，从来没有带过这样一批了不起的人。进入远征军政工班后，陈桥驿曾听到过蒋经国讲话。

陈桥驿：政工人员系统是蒋经国领导的，蒋经国当时是国民党国防部预备干部局局长。他曾经来过，而且认真视察过，因为开一个座谈会，二三十个人，我也参加了，他讲，现在是百废具举，要花的钱太多了，这里的钱少了一些，少了一些，主要是没有办法。但是呢，你们把大厨房顶脚上的蜘蛛网扫扫掉，这总不要花钱吧？说明他还是对这个在意的。

尽管进了政工班，我自己知道，将来不会去干这一行，他们绝非我的同路人，除了佩服他们签名从军这一点外，从心底还是自鸣清高的，绝不在莲荷这个地方从俗浮沉，只是希望早点结束训练，去到部队，然后飞过世界第一高山，上印缅前线报效祖国。

解说：政工班的训练分为三个方面，术科、学科和活动，术科的教官都是军校毕业，主要教授如何使用武器。一心想要上前线的陈桥驿，格外重视此类训练。

陈桥驿：全部都用的美式武器，美式的枪，美式的炮，教官呢，都是在桂林，由美国人直接训练过来的。我请了姓张的排长教我盲目拆枪，一个重机枪，里面零件很多，这个盲目拆枪要花很大力量啊。

术科以外的学科，内容包括军事和政治，但以后者居多，其实学员们并不重视，而多数教官的讲授实在不敢恭维。

解说：配合“学科”，政工班还常举行一些座谈会，前提是用英语，参会者多数一言不发，而陈桥驿却能自如应付。很快陈桥驿得到了后有蒋经国“谋士”之称的王升的赏识。

陈桥驿：王升，因为我是政工人员训练班里面，看我的发言，看我举各种例子都是古书，他也读过几本古书，所以王升，他同我很亲近，很亲近。

解说：当时王升的妻子也在政工班，陈桥驿与她都是浙江人，王升还专门介绍两人认识。

陈桥驿：他讲了，你们这个同乡了不起啊，讲我了不起，将来他退伍以后，因为这种兵是自己签名的，他还要到外国，还要上大学，还可能到外国去。

解说：为期一个月的训练后，在这一批了不起的人物中，只有高中学历的陈桥驿，破格得到上卫军階，他被任命为二零八师六二三团第一营机枪连连训导员。第一次集会后，陈桥驿被团长单独留了下来。

陈桥驿：留下来，他叫我老陈，说老陈啊，你名上是上尉连训导员，实际上你是我们团的翻译官。

解说：令陈桥驿惊讶的是，团长王永术竟然知道他的名字，就这样，无意于“从官”的陈桥驿，开始在军中教授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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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桥驿：Ambush，a m b u s h，埋伏。strategy，策略，s t r a t e g y。strategy，strategy和它的形容词用法。

解说：日后，陈桥驿曾回忆起自己在远征军政工班受到重视的原因。

陈桥驿：在小组会上，我曾经大骂孔祥熙和他一家，也骂了何应钦，说他庸碌无能，指导员陈方在背后提及我是“心直口快”。

解说：后来陈桥驿也曾在报刊上发表文章，为许多人所熟知，又被人提及是“状元”，英语极好，得到王永术的欣赏。每有外国人前来时，陈桥驿几乎都会被叫去翻译英文，至今，陈桥驿仍记得一个美国人所讲述的事情。

陈桥驿：美国人打硫黄岛，美国人牺牲了六千了，打硫黄岛。我们从逐岛进攻，发展到越岛进攻了。我们是讲人道的，要登岛的时候，一定先警告他们，你们走掉，但他们不走的。我们要把这个岛全部差不多炸飞，上面没有日军了，我们上去。但有一次，我们做了这个决定，但我们上去的时候，看到有个日军，他在岩石缝里，我们认为他是被岩石夹住了，我们就派一个士兵去把他拉上来，还没有抱住，“砰”一枪，我们这个士兵牺牲了。日本人同欧洲各国不同，他当了兵就两个字，一个是战，一个是死，所以缅甸、印度，你们远征军都要参加的，你们务必记牢，就是日本是这样子，对于日本人，不管是一个组还是一个人，要全部消灭，你不消灭他，我们讲人道的，他就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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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说：凭借着一口流利的英语，陈桥驿在远征军中一帆风顺，后来，陈桥驿又被提为全师中，唯一一位少校训导员，王永术曾对他人说，陈桥驿是团里难得的训导员，我们团就靠陈训导员。

1945年8月抗战胜利，这批尚未踏出国门的青年远征军复员，陈桥驿先后在嘉兴职业学校、新昌县立中学做教师，并在几年内积累了许多《水经注》的研究笔记，直至1949年新中国成立。

陈桥驿：今天我最重要的事情是我的信奉，我是信奉基督教的，今天是安息日，安息日是不好马虎的。并殿内的盆座和铜海，迦勒底人都打碎了，将那铜运到巴比伦去了，又带去过，铲子。

《圣经》在我身上所发生的作用，完全是我自己的感受，完全是《圣经》本身的力量。对于宗教信仰的问题，这些年来总有一点感触，人的宗教信仰是没有任何势力可以左右的。

解说：从青年时期进入教会中学开始，陈桥驿被《圣经》吸引，有着基督教的信仰，而在四五十年前那场浩浩荡荡的运动中，这不为任何势力所左右的信仰，给予了陈桥驿活下去的决心与力量，而支撑他继续前行的，还有《水经注》。1949年后，基于对《水经注》等书的研究，陈桥驿成果斐然，《淮河流域》、《黄河》、《祖国的河流》三部专著相继出版，《祖国的河流》一书四年内九次再版，成为当时最畅销的地理书。

陈桥驿：开始呢，是我讲讲，我祖父旁边教导教导，这是随便讲讲的，后来我想，因为这个事情不牵扯到政治，不会被杀，所以我就一直搞《水经注》研究了。

解说：“文革”爆发前，在地理学领域，陈桥驿已出版13部专著，然而陈桥驿谨慎选择的《水经注》，还是将他推入了风暴当中。1964年，陈桥驿曾发表文章，引用了他人对《水经注》的评价，“宇宙未有之奇书”，这句话被人专门挑了出来，与红宝书对比。“文革”爆发后，陈桥驿被扣上了“反对毛主席著作”的罪名，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大字报，批斗的内容从小诗到文章。

陈桥驿：全系的大字报主要是我，因为我有好多文章，好多书，我第一本书，实际上是我还没到大学里的时候写的，叫《淮河流域》，我为什么写《淮河流域》，因为毛泽东讲，“一定要把淮河修好”，那么我响应他，结果，他们后来大字报里批判我，说我是反对治理淮河的。那我也没办法了。

解说：游街、抄家接踵而来，陈桥驿精心摘录的数千张卡片和长期积累的资料，全被红卫兵抄走，而几十本记录《水经注》研究成果的笔记，因为提前转移到朋友家中，而得以保留。很快，朋友家也面临抄家，陈桥驿的妻子和长女去取回笔记时被红卫兵发现，他们马上追到杭州，命令陈桥驿把“黑材料”交出来。带着沉重的心情，陈桥驿回到了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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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桥驿：你们都在啊？造反派让我把那些水经注的笔记全部都交上去。

陈桥驿儿子：那怎么办？

陈桥驿：我给他们推托说放在永康亲戚家里，他们允许我宽限几日上交，我数十年的心血，不能就这么毁于一旦，那我们还是分头抄吧。那我们就分头抄吧，你抄这本。

那么连夜窗帘盖起来，我跟我的夫人，还有三个孩子一起抄，小儿子在外面放风，因为这个书就要没有了，中国五千年文化也要没有了，只有毛泽东思想了。

解说：五个通宵苦战，数十万字的笔记终于留下了底稿，笔记本被尽数没收。没过几天，红卫兵再次来抄家，抄下的底稿还未来得及转移出去，情急中，大女儿迅速将材料塞进弟弟陈出新怀里，再在他身上盖上一层床单。抄家过程中，陈出新假装睡熟，这次抄家草草结束，这比珍贵的资料终于得以保存下来。

不久后，陈桥驿又因为曾参加过青年远征军而被关进了牛棚，他挂着串起来的卡片，一手拿剪刀，一手拿胶水，与其他老教师被当作“牛鬼蛇神活靶子”，向群众展出。又在牛棚中被反复提审，红卫兵不断追问陈桥驿加入青年远征军的动机，当年的满腔热血，在此刻成为了“反动透顶”，“坏到极点”。为了应付提审，陈桥驿被迫撒谎说，自己早已对抗战失去信心，想要借参加青年远征军而溜到国外。在牛棚中，人们一天三次要在系门口，向毛主席“请罪”，唱《大海航行靠舵手》，陈桥驿就混在人群中，低声的唱赞美诗。

陈桥驿：比如唱“大海航行靠舵手”，因为（牛鬼）很多，有两排牛鬼了，所以我就唱世上只有两军对峙，就是恶与善，我必决心坚守一方，不能中间站。我是耶稣基督亲兵，必随我主帅，敌虽凶恶，主能保护，有胜必无败，阿门。这样子“文革”时，我这个阿门，同“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在一起结束）。

解说：在折磨中，同被关进牛棚中的八个人，有三个自杀，而陈桥驿：不但靠着这样的方式坚持了下去，还继续研究着《水经注》。

陈桥驿：《水经注》我冒了险，用了另外一个封面包起来的，因为我收集的《水经注》很多，各种版本都有。这是一种小版本的，实用本的，那么我们每个人都有红宝书了，我们这个红宝书，因为我是九三学社的，红宝书特别大，我就搁在里面，搁在里面，唸小本《水经注》。

我本来是个很胆小的人，也不知是在什么力量的驱使下，居然胆大包天，天天随带这种伪装的红宝书，在牛棚里阅读起来。这毕竟是十分冒险的行动，一旦被察觉，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解说：在“文革”的风暴中，陈桥驿仍旧坚持着自己的研究，终于等到了走出牛棚的那一天。一日，有人在窗外大喊，陈桥驿出来，陈桥驿以为是要让自己配合外调，他走到办公室，看到学校革委会的副主任陪着一个人坐在里面。心里以为要有大事发生。

陈桥驿：但那个人同我笑，陈先生啊，我多少年没有听到先生这个词了，你进来坐嘛，那我没有办法，走过去，坐在一把椅子的角落里。他一边，一边从一个包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来给我看，国务院文件，说“文化大革命”取得了伟大成果，美中不足的呢，是跟外国关系疏远了。

解说：因为这份文件，全国九省市出版局，准备翻译外国地理书，此时，外语系的老师大都是俄语专业，而陈桥驿英语极好，又是地理方面的专家，著作已经十余本。浙江省出版局在杭州四所大学中四处寻找，最终还是决定由陈桥驿来负责浙江所承担的翻译工作。

陈桥驿：我马上把这个文件还给他，我思想改造都没有改造好，那时候讲思想改造了，他讲得很好，而那位革委会副主任把面孔板起来，他说，你在翻译过程中，也就是改造思想。

解说：因为翻译工作，陈桥驿离开了牛棚，被安排翻译南亚书籍，出版了《马尔代夫》、《尼泊尔》等书。1976年“文革”结束后，陈桥驿整理留存下来的笔记，及其它研究成果，出版了《水经注研究》和《郦学劄记》等书。他在《郦学劄记》这本书的自序中写到“感谢上苍，让我这个历经灾难的人，又能为我这本同样历经灾难的书做序”。

六十年代初，陈桥驿曾在《地理学报》上发表两篇关于宁绍平原鉴湖、森林变迁的论文，填补了原有研究的空白。看过此文后，谭其骧对其中观点大加赞赏，并专门找到陈桥驿。谭其骧，时任复旦大学历史系主任，陈桥驿曾回忆到，我国历史地理学界的元老是顾颉刚先生，他的三位高足，谭其骧先生、侯仁之先生、史念海先生，都是我经常受教的前辈。1961年，杭州大学历史系请谭其骧前来讲学。

陈桥驿：杭大历史系请他讲学，我当时也去听了，他讲学讲到第一次休息的时候，他问你们地理系有一个陈桥驿先生啊，我想同他见见面，我马上站起来，谭先生啊，我是陈桥驿，这样认识了。

解说：此后陈桥驿与谭其骧多有往来，1954年，毛泽东曾提议编绘一本历史地图集，1957年初，谭其骧正式开始进行《中国历史地图集》的编纂工作，两人结识后，谭其骧常因此事找到陈桥驿进行商讨。

陈桥驿：他晓得我是地理系的，在地图上有所研究，所以常常在这个地图问题上面跟我商量，那么我也常常去。两个人几乎什么话都谈。

解说：“文革”爆发后，《中国历史地图集》的工作受到极大干扰，迟至1974年才始告基本完成，先出内部本，直到80年代正式公开发行。然而在编纂出版过程中问题出现了。明时期的地图中，台湾未被绘入当时的中国正式政区版图，国家有关部门担心出政治问题，要求把台湾列进去，而谭其骧认为，宁可不出《中国历史地图集》，也不能违背客观事实。为争取学术界等方面的支持，谭其骧也找到了陈桥驿。

陈桥驿：丘吉尔、斯大林、蒋介石还有谁啊，四个人开会的时候，已经决定台湾是我们的，当时（明代时）台湾没有画上去，所以这个问题是他特地告诉我，我又赶到上海，这个我讲，我们还是开个会，开个专家会，来决定好，不要你讲我讲，所以后来为此专门开了个会，才正式出版的。

解说：随后，历史、地理等学界权威，为此事专门召开会议，陈桥驿在会上支持了谭其骧的观点。

王永太（陈桥驿学生）：那么好像提上去之后，胡乔木在讲，他说学术著作是学术著作，他说还是按专家们的意见办，这是最后就是这么出来的，总体来讲还是保留，就是保留学者的意见。

解说：1982年，《中国历史地图集》陆续面世，在最终出版的明朝地图中，台湾并未被绘入当时的中国正式政区版图。1985年，陈桥驿在谭其骧等人的推荐下，接任了中国地理学会历史地理专业委员会主任一职，随着工作的展开，他意识到需要在这门学科中，建立自己的特色。此时，中国古都学会建立，陈桥驿曾任副会长，从此陈桥驿展开了自己在古都学方面的研究。

冯建荣（绍兴市副市长）：譬如说他为了研究考察，越国最早的首都，他在书中讲道，带领学生在一个山上住了五天五夜。

解说：令陈桥驿想不到的是，古都学的研究，却也给他带来了不少困扰。1983年后，陈桥驿连续出版《中国六大古都》、《中国七大古都》，包括西安、南京、安阳等城市。随后来自于其它城市的信件也纷至沓来。

陈桥驿：好多古都都写信给我，我们应该成为大古都，我们应该成为大古都，我没有办法对付，而且有好多根本不是大古都。

解说：陈桥驿治学严谨，将安阳市列为七大古都之一前，他曾专门给谭其骧打电话询问意见，又前往安阳考察殷墟。2010年，中国古都学会在大同召开年会，会后负责人决定，出版一本关于古都大同的书籍，并送给陈桥驿，希望他能提一些建议。近九十岁的陈桥驿，仔细看过全书。

安大鈞（中国古都学会副会长）：他给写书评提纲就写了三千多字。密码妈妈写了七千多字，他不仅写出了观点，还写出了书评封面的就是有关论据这些东西。

解说：关于古都的信件越来越多，陈桥驿专门写文章提出“古都”的两条标准，曾一度作为一个独立政权的都城，当年的古都所在，要落于现在这个城市的境域之中，后来陈桥驿又主编出版了《中国都城辞典》，将“都城”、“古都”、“大古都”等都列为条目，详细注释定义，每有来信，便一律回复。请参阅《中国都城辞典》。

在陈桥驿的一生中，他共发表了70余部著作，400多篇论文，2000多万字，陈桥驿从不请他人代为书写。直至今日，已经93岁的陈桥驿，仍旧在继续工作，身体好时，他每天仍能写上几千个字。

周复来（陈桥驿女婿）：他这一辈子的所有的著作，都是自己一手抄写的，他就一个草稿，然后第二稿就成稿发出去了。前段时间他自己的书，书一张张写好题目以后呢，就是草稿一张还密密麻麻的，他的糟糕写得到很密，只有他自己看得懂，你去看也很累。这个笔基本上就是去年一年吧，有些都丢掉了，因为今天是偶然机会，我拿他抽屉里本子的时候，他把用过的笔都丢在那个，我想这个东西，很可以说明他的那个，因为一支笔可以写好几天，现在超市卖，我给他买笔的时候是买十支笔，再有十个笔芯送的那种，就是里面还换，这支笔不是一支笔，就是起码有两支笔，里面笔芯换回来。

罗卫东（浙江大学副校长）：他好像身上总还是有一种使命感，就相当于张载讲的这四句话，为天地立心，生民立命，往圣继绝学，万事开太平，就这样四种境界，他自己写的不多，但是我们能够从他的实际行动当中能够感受到，他做《水经注》也是一种继绝学的这样一种，他一定要把古代的一些非常好的优秀文化，能够传承下去。

解说：1994年，七十余的陈桥驿，被评为浙江大学终身教授，上课时，他从不携带教材，只带着几张既有提纲的卡片，在研究和教学中，陈桥驿始终坚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文革后，他先后在杭州大学、浙江大学任教，每年都坚持带研究生外出考察，沿途讲解。

张环宙（陈桥驿学生）：他沿路因为看到很多植物，看到很多物种，他都会考考看这是什么，这是什么，然后我们师弟们，有时候回答不出来，然后他就趁机这时候上一课，是什么种属的，这种目类的，植物的整个在中国的分布，他就会因地制宜的给你这样随时的上一课。

侯慧粦（陈桥驿学生）：第一，他说你们要到外边去调查，那我们都去调查，拿了资料，第一手资料，第二怎么，要看古书，看古书他预先跟我们讲的，你要看最古的书，如果这本书里面，如果这本书里面在越绝书里边找到的话，你不要去用清史搞，一定要说最古，最古的，他教导我。

解说：至今，陈桥驿仍然向学生强调读书的重要性。

陈桥驿：我们大家都是读书人，今天我们就讲读书，希望大家读了书以后，都是读书明理，做一个好的文化人，做一个好的读书人，我们中国传统的话来说，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天子就是皇帝了。

解说：走入陈桥驿的家中，如同进入一个由书籍对垒起来的世界，线装书、精装书、简装书，2013年，陈桥驿获得中国地理科学领域的最高奖，“中国地理科学成就奖”。临行前，这位九十三岁的老人，为凤凰卫视写下了一幅字“家目共视，全民皆见，公正为首要”。

郑浩：教书之余，陈桥驿常常带着学生四处考察，掌握了大量第一手材料，将现代科学技术与传统历史、地理研究相结合，纠正了郦道元的许多谬误。1991年，陈桥驿被国务院评为为发展我国高等教育事业，作出突出贡献的学者，1994年，陈桥驿被评为浙江大学地球科学系终身教授。他的三不主义文明以学界，不申请课题经费，著作都为约稿，不主动申请参加任何学术成果评奖活动，出国不花国家一分外汇。而说起自己这一生，陈桥驿只是寥寥数语，“我这一生，只有背书、读书、教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