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朗日:把“文革”的图像记忆还给中国
1966年,19岁的法国姑娘索朗日·布朗来到中国,在法国驻华大使馆担任秘书。一场前所未有的集体狂热和政治风暴正席卷这个国家,索朗日·布朗对此只有零星的认知。闲余时分,这个不小心踏入历史现场的姑娘端起相机,穿行在老北京的街头巷尾,对着一场游行、一次表演或仅仅一个让她讶异的表情摁下快门。
在相机都极其稀罕的年代,400多个无意撷取的镜头,天真无邪的“观看”,为我们不带偏见地记录了一段历史和为宏大叙事所遮蔽的街头景象、日常生活。
1969年,索朗日·布朗回到法国,进入法国最老的一家报纸《世界日报》工作,从报社秘书,变成报纸记者、美术编辑。后来又担任《世界外交》杂志的艺术指导。她的整个职业生涯都在和照片打交道。但这批在中国的照片却被她压在箱底。直到某天,一位来自北京的艺术家看到照片,激动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对她说:“你把我的记忆还给了我!”
将这些图像记忆还给中国,从此成为索朗日·布朗的夙愿。10年前,她从所在刊物退休,终于有时间重新审视这些照片,开始将它们送至各处展览。2015年,这批照片首次集结为《中国记忆,1966》由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
关于“文革”有各式各样的叙述,集体的、个人的,官方的、民间的,文学的、非文学的。索朗日·布朗的叙述清醒、感性、表面,唯其随性烂漫反而深入细节、浸透实质。正如摄影理论家、本书序言作者之一陈小波所言:“摄影与文学、音乐一样,是存放秘密的地方,也是解开秘密的地方。难以想象没有摄影,历史如何保存。”
6月5日,在前鼓楼苑胡同一座清幽的四合院内,南都记者对索朗日·布朗进行了专访。
19岁来到中国的法国姑娘
南方都市报(以下简称“南都”):你为什么会在19岁时来到中国?
索朗日:法国大使馆在1964年才建立起来,他们需要员工。当时中国很封闭,也不为人知。大使馆向我所在的秘书学校要人。老师问我们谁想要去中国工作三年,我就说,我去!
南都:在此之前你了解中国吗?
索朗日:了解一点点。那个时候很难对中国有深刻的认识。但我是个很开放的人,总是希望四处旅行,看看这个世界。中国对我来说非常神秘。当你居住在欧洲时,你会听说中国,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国家,当然从报纸上也知道一点中国的政治情况。但头脑里既没有任何画面,也没有触碰过任何现实,只是一些模糊的概念。所以我来中国正是一个契机,让我得以发现这个国家。
南都:当你来到中国后,是什么促使你开始拍照?
索朗日:因为这对我来说是一次巨大的冒险,也是一次有趣的发现,我希望为自己留下一些纪念。这些照片都是为我自己拍的,没有任何特别的意图,只是为了保留我的记忆。
照片回到中国引发反响
南都:你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些照片的重要性?
索朗日:很多年以后我才发现。时间慢慢过去了,我离开中国,回到法国,全身心地投入了工作。我知道我有这些照片,它们被我压在箱底,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知道时间在向前走,中国在进步,但我从没想过我的照片所讲述的故事。
1992年,一位住在北京的艺术家到法国来,我想给他看看老北京。我第一次重新拿出我的照片,选了一些做成幻灯片放给他看。他的反应无比激烈,从坐的椅子上跳起来,把手放到墙上,好像要走入照片当中,说:“这个,这个,这个……你把我的记忆还给了我。”他说:“你应该出一本书。”我说:“是的,但我现在没有时间。当然,我之后会做这件事。”直到8年之后,我才有了时间和机会更多地思考这些照片。但是他的反应让我意识到,这些照片对于中国人来说可能意味着什么。它们就像是某种历史文献,因为时间流逝,变化急遽,照片里的世界几乎已经消失了。同时我也意识到,它们是彩色照片,那个时代彩色照片是很少的。于是我开始有了一个很大的梦想,将这些图像记忆还给中国人。我并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也不知道它甚至会变成现实。但梦想就这样开始了。
南都:2002年,这批照片出现在平遥摄影展上,观众对这些照片有何反应?
索朗日:中国观众觉得太棒了。我给幻灯片配了音乐,是从“文革”革命歌曲里选的。还有一些声音记录,是我在大使馆工作时录下的,人民喊的口号啦:“打倒……”幻灯片就在这些声音里轮番播放。在那里参展的中国摄影师,大部分来自广东,都很喜欢这些片子。
在摄影展上一个来自巴黎的年轻女人,她是英国人,但居住在法国,后来和我非常要好。摄影展之后很多年,她写信给我说:“我脑子里还记着你的照片,无法忘记它们。我们的机构现在要出版书籍,我希望第一本书是你的。”他们做了一本美丽的书《北京1966》,在法国赢得很好的口碑。
2006年,我受邀参加“中法文化之春”,在北京798展示这些照片。此后,它们在不同的展览上亮相。接着,我遇到了两个美国人,他们对这些照片极感兴趣,成为了我的经纪人。他们联系了中国出版商,通过浙江大学的缪哲教授,促成了这本书的诞生。
南都:你平时看哪些摄影展?
索朗日:当然。我有许多摄影师朋友,很多一流的法国摄影师,马克·吕布、帕特里克·扎特曼等都是我的朋友。我在平遥时,遇到了中国摄影师安哥。2002年在平遥有一个他的个人摄影展《生活在邓小平时代》。有另一个摄影师沙飞关于长征的摄影展。安哥说,最好组织一个摄影展,有沙飞的长征、你的“文革”和我的邓小平时代,一条线贯穿中国历史。
看见“文革”时的中国
南都:我们来讲讲这本书吧。我知道你总共有大概400张照片,但这本书里只有96张。
索朗日:我甚至有更多。当我重新审视这些照片,我意识到最有趣的照片是那些关于人的,那些表达他们当时的生活的。因为我也有很多其他的照片,比如拍的紫禁城……事实上,这些纯风景的照片不是最有意思的。时间在人身上留下痕迹,时间也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摄影在这一点上非常珍贵。
我认为我的照片并不是专业照片,它们是业余爱好者的照片,但它们在美学上足够出色。如果它们质量不够,我不会敢于展示。因为我一生都在和照片、摄影打交道,要是它们不够好,我会感到很羞愧。通过这些照片,我发现我还有些艺术细胞,这是我从前不知道的。
南都:这本书里的照片和法语版里的照片不同吗?
索朗日:是的,法语版里只有40张照片。我不知道这本书里的照片是谁选的,但我理解。最重要的是将它们还给中国。
南都:哪些照片是你最喜欢的?
索朗日:我喜欢“大头娃娃舞”这张,完全是自发的,这是一张好照片。这是在五一劳动节,杨浪(编注:此书注释撰写者)告诉我,1966年5月1日,正是满城风雨但“文革”高潮尚未到来的时候。“大头娃娃舞”出现在北京劳动人民文化宫和中山公园的游园会上。再过几个月,“大头娃娃舞”就会成为“四旧”的象征而从舞台上绝迹。这些小姑娘在笑,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笑,我只是抓住了这个瞬间。
南都:所以你只是走到那按下快门?
索朗日:所有照片都是这样的。我也喜欢这张“女民兵”的照片。我喜欢她们的表情和动作。这也是在“五一”劳动节,她们会跳舞、写生、演出戏剧,所有人都走来走去。现在不是这样了吗?
珍贵的“无知的观看”
南都:50年时光过去了,再度回到中国,你觉得这里变化大吗?
索朗日:半个世纪过去了,变化是巨大的。对我来说最大的变化在于,50年前我在中国的时候,因为无法和中国人交谈而极为沮丧。那时候没有什么外国人,没有游客,我们是陌生人,在这里是不受欢迎的。和人们交谈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想,之所以拍了这么多照片,也是为了交流的缘故。但是,现在,对我最大的改变是我可以跟你们交谈了。真是妙不可言。
还不止这些。我知道中国一定会发展、进步,我很惊讶这个国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这么多。我不是佛教徒,但我总说我前生大约是个中国人。
南都:我发现这些照片里的很多人都碰巧望着镜头。当你在街上走的时候,人们都在看着你吗?
索朗日:他们都看着我。这是一种交流。我一开始并未留意,当我重看这些照片时,才发现人们在我周围走动,盯着我看。因为他们不习惯我这样一个人。比如,在北京的冬天,我在大使馆上班,如果我有一点时间,会走到市中心,在街上走走。我记得有年11月,我在王府井溜达,天气非常冷,因为我在大使馆工作,必须穿裙子,所以那天我穿着靴子和长筒袜。我记得一个很老的中国女人走过来,她把手放在我的腿上,说:“不冷?不冷?”那是一个自发的举动,因为我没有穿着大棉袄和裤子。
当我在电脑上再看这些照片,重新行走在这些广场和街巷时,我突然意识到,在拍照片,他们是我好奇心的猎物,但我也是他们好奇心的猎物。以某种方式,他们也在拍摄我。这是这些照片最特别之处。这种相互的、无知的看。
索朗日语录
我总是说,这些并不是关于“文化大革命”的照片,它们只是我在中国所看到的东西。
由于数码相机和智能手机的出现,我看见所有人、所有时间都在拍照,于是我不再想拍了。
我更愿意观看身边的事物,感受它们。当然我也会拍下一些纪念性时刻,但那是想要保留的记忆。我不是在摄影。(文/黄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