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玉峰：我的“大跃进”

个人口述史

1958年，大跃进如火如荼，“一天等于二十年，共产主义在眼前”的标语口号刷上了城市乡间的土墙上。工业、农业大跃进又带动各行各业大跃进，这样，就演变成一次全民参与的大跃进。

在全民大跃进的形势下，教育部门适时提出了新的教育方针：“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培养有理想有文化有政治觉悟的普通劳动者”。随后团中央也发出号召，要学生们做到“学习、思想、劳动”三丰收。为了贯彻落实新教育方针，响应团中央的号召，争取做一个有理想有文化有政治觉悟的普通劳动者，所有在校学生（主要是大学生和高中生）都不断占用正常课时，放下课本，走出教室，积极投身到大跃进中去，和工农群众打成一片。

那一年我正在广州第七中学（现己复名培正中学）读高中。根据我当年的日记记载，我在校内除了参加校园大炼钢铁、民歌创作比赛和集中整团（就是要共青团员带头“兴无灭资”）之外，大部分时间都走出校门参与社会活动。我先是组织并带领宣传队上街大力宣传、鼓吹“大跃进”，随后便参加各种体力劳动，如到北郊石井乡协助农民抢收夏粮，到东郊姬堂乡参加冬季修水利，到芳村和西村修筑铁路，到南石头挥锄挑土以平整山冈（随后在那个地方兴建了造纸厂）、到南岸煤场运煤、到白云路广九街区宣传并参加全国爱国卫生运动、清运垃圾，到大沙头和庙前西一带除草灭蚊，参加一连三天的灭麻雀活动；到西湖（现流花湖）和东湖清运淤泥，到市青年文化宫搬运木料建“献礼馆”……此外，还上街参加示威游行，抗议港英当局强行封闭香港中华中学的野蛮行动，亦上街列队欢迎周总理陪同朝鲜金日成主席来访，欢送柬埔寨西哈努克亲王回国……

以下是我根据记事本的记载和当年的作文课作业本，简单复述当年我参与过的几项活动。

上街宣传“大跃进”

当时我在学生会担任副主席，负责学校文艺、宣传方面的工作。在眼看着全国人民集体跑步向着共产主义前进，校园里也一片沸腾的时候，学生会即时决定，由我组织宣传队上街宣传“大跃进”。我就从校歌舞队和话剧组抽选一些同学，组成了临时宣传队。拟定一些表演节目后，经过一周时间的日夜排练，在5月10日这一天，宣传队在我的带领下，敲锣打鼓走上了街头。我们先就近在东山公园（现1号公交车站旁）摆开阵势做首场宣传演出。锣鼓敲响，即时把在公园里闲坐的和过往的大人小孩吸引过来。人们里三圈外三圈围着我们，最内一圈全是小朋友盘膝坐在地上，也有小孩子骑在大人的肩膀上，也有占不到位置的人就远远地站在长石凳上。该开场了。我腰扎红布带，在锣鼓声中走到场中间，扮作“卖武佬”（卖铁打膏药的江湖艺人），张手向着锣鼓手一压，同时说：“伙计，慢打锣，打得锣多锣吵耳，打得更多夜又长。”锣鼓声一停，鸦雀无声，我双手抱拳，高声说：“各位街坊，各位朋友，今日小弟初到贵地，不卖膏药不求财，只向大家介绍全国人民大跃进。”接着我把从报纸上抄录下来的什么“人民公社是天梯，共产主义是天堂”、“稻谷生产放卫星，亩产万斤不稀奇”、“公社食饭不要钱，人人生活像神仙”之类的话复述一遍。我每说一句，就响一声锣鼓。我还不时来个怪动作怪表情，以媚街坊一笑。接着就表演一些小节目，有三句半，有诗朗诵，有相声，有山歌对唱，内容都是歌颂人民公社和大跃进的。最后的压轴节目是表演由我创作的活报剧，内容是借批评一些人的中游思想，鼓励大家要鼓足干劲，力争上游。

那时街道上有许多闲置的空地，足可以提供给我们作宣传之用。在随后的两天里，我们上午和下午又到共和村、广九车站、东华东路尾等几个地方演出。所到之处，依然人气极旺。有些地方还有警察一边观看我们的表演一边在外围维持秩序。

为实现1070万吨钢铁而战

工农业生产大跃进，只有人的干劲还不够，还需要大量机器、农业机械供人使用，也要加建铁路桥梁以便输送物资，这就需要大量钢铁，于是钢铁就被说成是大跃进的先锋元帅。而我国当年钢铁产量低，如何提高钢铁年产量就成了大跃进能否继续大步跃进的前提。于是“钢铁赶英超美”和“一切要为钢铁元帅让路”的口号提出来了，并且定下了钢铁年产量为1070万吨。为完成这项任务，只有依靠群众。1958年下半年，无论是农村还是城市，都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了许多土高炉。全民大炼钢铁就这样在炎炎夏日里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这时，学校刚开始放暑假，校长即时向同学们下达了校园内大炼钢铁的动员令。一时间，校园内尚未点火开炉，就已经热气腾騰，有人写下决心书张贴在校道上，更多人是在摩拳擦掌，表示一定要在这场“赶英超美”战役中打个漂亮仗，好气死英、美帝国主义！

我班有54人，一分为二，一半人负责上街执拾砖头，搬回学校堆砌土高炉，一半人负责收集废旧铁器用作炼钢原料。数天后，操场上就堆放着各班同学搬回来的砖头和废铁。负责砌土高炉的就开始做泥水工，嘻嘻哈哈地干起来了。我们是负责收集废铁的，就继续四处奔走。一时间，到处都是在寻找废铁的人，废铁就成了稀缺的宝贝，难见踪影。几经努力，我们收获甚微。原料不足，将影响钢的产量，怎么办？正无计可施，我们忽然听说北郊大朗乡一个已废弃的铁矿石场上，还留有裸露的铁矿石，铁矿石不就是炼钢铁的原始材料吗？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这天午饭后，我们十多个身壮力健的男生，带上麻袋、铁铲，骑自行车直奔大朗乡。经乡民指引，我们到了一个黄土朝天的山地上，真的看见好些黄褐色的，像生满铁锈的小石块，有露出地面的，有半埋在泥里的。我们用铁铲把埋在泥里的石块扒出来，一起装进麻包袋。我们就这样在烈日下欢声笑语地干着，直到太阳公公躲进西山，我们才带着战利品打道回府。

数天后，在砌有十座小土高炉的操场上，校长当众宣布：“我校大炼钢铁现在开始，点火！”一阵掌声和欢呼声过后，土高炉上即时冒出浓烟，随后喷出火焰。“炼钢工人”们日夜三班守在炉前。两天之后，原本热闹的操场却变得鸦雀无声，不见人影。原本干净平整的操场一片乌黑，遍地废物。我们从大朗乡运回来的铁矿石躺在炉膛里纹丝不动，却被烟火熏得乌黑。啊，校园大炼钢铁虽然失败了，但同学们还得回到课室里座谈收获。大家都觉得看不到钢花飞舞是件遗憾事，但总算响应了号召，积极参与了全民大炼钢铁。每个人既流下汗水，又经受考验，还提高了思想认识。所以我们还是有所收获的！

既然都有收获，同学们很快就心平气和下来。但我却难以平静。因为我在学生会是负责宣传鼓动工作的，为了鼓舞士气，在炼钢这些日子里，我曾创作了两首诗歌张贴在炼钢现场，其一是“炉前钢花耀眼明，校园处处闻歌声；歌声迎接钢元帅，工业跃进喜盈盈。”其二是“遍地高炉炉火旺，钢花飞舞豪情壮。工农跃进日千里，祖国富强真辉煌！”如今不见炉前钢花飞，心里真不爽。更主要是我要写一篇总结性的文章，连同各班通讯员送来的，大谈炼钢收获的稿件一起在校刊《七中生活》上刊登。这总结性的文章怎样写，我躲到学生会里苦思冥想，不知如何下笔。碰巧这天广州二中学生会有两个同学到来，说是来“取经”，要向我们了解炼钢的情况。我接待了他俩，并如实地告诉他们，我们的炼钢没有成功。随后我带他俩到脏乱、寂静的操场转了一圈。其间，他们告诉我，他们二中的情况跟我们也差不多。他们刚才还到过执信中学，执信中学的情况也一样，校园里都没有出现钢水奔流的景象。

我知道了，原来校园大炼钢铁这事，各校都是一样的以失败告终。为什么会失败？我的总结性文章就从这里切入，指出我们缺少炼钢的物质条件，光有热情而不顾科学常识是炼不成钢的。在文章的最后，我还轻轻地追问了一句：“我们这样做，值得吗？”唉，意想不到我这轻轻一问，在开学后的一次政治学习讨论中，引发了同学之间的一场大辩论，这是后话。

（文/何玉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