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斌:我的《青春之歌》

发布时间:2015-06-30 20:43 作者:余斌 浏览:293次

——其实不是我的,是从中学同学那儿借来,最后的去处,不大好意思说。

读老鬼《我的母亲杨沫》一书,知道《青春之歌》当年的风光,具体数字记不清了,反正在出版后很短的时间内,销出了近百万本。售价是一元钱出头,以当时每月一百元钱以上就要算高工资的情形而论,称得上价格不菲了,可见时人阅读的热情。反过来,我亦由此推想“文革”时“焚书”的盛况:印数这么大、几年前的畅销书,我读小学、中学时,居然已是难得一见。不知这是否与它“大毒草”的名声有关,好多年后我看到一条资料,说北京“工人阶级”曾经举行过一场十七万人的批判大会——批一本书,聚集十七万人,不知算不算一个记录?我只是纳闷,这得要多大的场地?

但我并不知道《青春之歌》的“恶名”,“文革”的一通“横扫”之后,之前出版的书大概都已被批倒批臭,再无人提起。要“继续革命”,我们有的是更“当前”的批判对象,不要说《青春之歌》,样板戏《智取威虎山》的母本《林海雪原》,对我也像是不存在,就是说,干脆没听说过。

我撞上《青春之歌》纯属偶然。初一时有个同学,家里是“挑高箩的”(即收破烂的,南京人这么叫),收的破烂当中,偶或有书,这成为我跟他套近乎的一个重要原因。《青春之歌》便是从他那里得来。书已破烂不堪,封面封底不翼而飞,幸而从书脊上总还可以辨识出书名。与每次得书后的情形一样,欣喜之后继之以一读为快的冲动。但这一次,阅读的快感迟迟不来,读了好几十页,如堕云里雾中——我不知道主人公在干什么。

从小学起钻头觅缝找书看,也算读过一些小说了,除了一部《艳阳天》,都是遭遇性质,逮着就看,没头没脑。没人告诉我将会读到的是怎样一部书,背景信息半点不知,它们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赤条条地就来了,可以说,都是“裸读”。但冥冥中我有自己的归类法,比如,“打仗的”,像《敌后武工队》《烈火金刚》,“古书”,比如《水浒》《说唐》《说岳》《济公传》,比如“神话的”,像《西游记》,还有“地下斗争”的,像《野火春风斗古城》。至于《艳阳天》,那是讲“阶级斗争”的嘛。按说《水浒》《说唐》故事隔得远,又是古白话,更容易读不懂,可那些“好汉”故事我半通不通津津有味读下去了。《青春之歌》则大大越出了我的阅读经验,没法让它进入我的分类系统。它的故事太不“故事”。其时常被小伙伴缠着讲故事,几乎看过的每本书,我都“折子戏”式地、添油加醋地讲过,《青春之歌》好像没一个片断是好讲的。

倒也不是没有印象深刻的段落,比如余永泽的英雄救美,林、余二人的谈恋爱,虽然余后来一点不英雄,甚至变成了反派。以今视昨,我想当时让我读下去的动力,恐怕主要是书中“美女”的“另类”,林道静、王晓燕、林红、白丽萍,甚至那个出场不多,起先颇为交际场所诱,遭日本人侮辱,最终进步起来的李槐英,我也记得。当然,首先是林道静,小说开始写她逃婚,她穿件月白色短袖旗袍,带着件乐器,神情忧郁坐在火车上。这形象对我简直是一次洗礼。因此前小说中、电影中见到的正面女性形象都是妇救会长、民兵队长式,英姿飒爽,横眉立目,似这般“文艺范”的,见所未见。

天可怜见,若不是翻过一本《野火春风斗古城》的连环画,我甚至不能根据书中文字对林道静的形象做最起码的脑补,因能够提示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城市女性装束的影像我们都见不到了,我好歹从《野》书连环画中的银环身上,知道了旗袍是什么样。我对衣饰本身不感兴趣,关键是月白色旗袍配合着林道静脸上的忧郁神情,引发了我对“小资”生活的朦胧想象。这当然是大大的误会:林道静的身份其实是“愤青”,或者说,《青春之歌》是一本写“小资”变成“愤青”的书。时至今日,《青春之歌》大体已被读者抛弃,当时的人再想不到,原因之一,乃是它太“革命”太不“小资”。

但《青春之歌》占据我的读书记忆,还不单是因为上面的原因,我怀疑更因为这书的戏剧化的收梢——不是说书的结尾,是说这书最后的下场:它掉在了茅坑里。

其时我读书的场所变动不居,如《青春之歌》这类可疑的书籍更是如此。在学校看不得,此前就因看一本叫《边疆晓歌》的书被老师找去谈过话;如父母在家,也以不看为妙,虽不至于弄到被没收,被父亲盘问也是件烦人的事;父母不在家,则老阿姨又时不时支派做家务事。故大凡准备大看一场时,我会选择带本书到家对面的五台山上,找个僻静角落,“排除干扰”地读个半天。那天带了《青春之歌》上山,实在是别无选择。另一方面,这书老读不完,也让人焦虑,我是颇以几天读完一本厚书自傲的,这本书大大影响了我的量化指标,恰因“不懂”,我发狠硬着头皮读下去,至少要在形式上结束它。

也是合当有事,坐在山坡上一小树林里看了一阵,忽觉腹疼,便走段路到五台山体育场内的厕所去如厕。那厕所既是万人体育场的附属设施,自然规模宏大,一般厕所再无如此之多的蹲位。饶是如此,场内有活动时,还是人头攒动,里外挤着人。这天却是空无一人,偌大厕所,因蹲坑之间无隔档而一览无遗,居然显得阔大、空旷起来。是敞篷式,上面没有顶的,很接近茅坑的概念,但光天化日之下,横平竖直的一大片蹲坑被围墙圈起,于今想来,很有几分诡异。

我有厕上读书的习惯,只是都是坐在抽水马桶上,蹲功欠练的,那一天不知是因从未领略过的厕所中的敞亮,还是自觉有些读进去了,总之居然有点物我两忘的意思。也不知过了多久,两腿已然麻木,要起身时,书没摆放处,便用下巴夹着。就在站起之际,惨剧发生了,听到啪的一声,定睛看时,书已入坑中。到现在也想不通,以我当时的身位,书怎么不掉在前面的地上,不偏不倚掉到下面去。

那一刻懵了,不能接受这事实。只有经历过书荒年代的人,才能了然我当时的大惊失色。有过一念:要是毛主席的书,罪过就大了(我倒是也在厕所里读过毛选,虽然主要是翻看第四卷有关三大战役的毙敌数目),幸亏这是一本“反动”书。但“反动”书的珍稀以及它的非我所有似乎更令我慌急。片刻过后,我试图拯救它,寻来两根树枝,希望着能够夹得起来。但打捞的全部努力似乎只是让它沾染了更多的粪便。接下去便陷入了天人交战,想下到里面拿,又觉下面堆叠的人中黄没下脚处。我甚至矫情地自责怕脏怕臭,缺少“劳动人民”优秀品质,“小资产阶级”意识作怪,江华、卢嘉川必不犹豫之类。无奈自责加励志都没起作用,在厕所里徘徊良久,最后我还是空手离开了。

第二天醒来,想到没法向书主交待,又复陷入恐惶。明知已无望,我还是一大早跑到那个厕所,却发现那里已被打扫过,书和粪便一道,都不见了。所幸后来那位同学并未找我讨要,可能的原因是,他翻看过几页,判断并非像《敌后武工队》《说唐》那样奇货可居的“好书”,久而久之就忘了。

因此我可以说,实际上《青春之歌》成了我的,虽然这一点还未明确时,它已去了不妙的去处。这书于我,便在大约四分之三处戛然而止,大约过了七八年后,我才通过电影将其“完形”。又过多年,余永泽的原型张中行忽然火起来,我把《青春之歌》找来八卦比勘,这时没什么不懂了,却是另一种的难以卒读。

到现在我已不止一次对人说起过当年可笑事:“我的《青春之歌》掉在了茅坑里”并非调笑语,实情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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