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阵亡者的遗迹——写在抗战胜利七十周年

作为一个长沙人，我深爱着这片土地。长沙虽然算不上什么大都市，也没有什么名扬天下的物产，却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最早的有人们耳熟能详的关公战长沙，近代以来又先后有肖朝贵率太平军、叶挺率北伐军、彭德怀率红军攻打长沙……。而规模最大也最惨烈的，当数抗战时的三次长沙会战。这些长沙之战，尸骨遍地，血染湘江，深刻地影响了中国历史的走向。

虽然生活在长沙，但对上面的这些历史遗址却很少光顾。除了城里的妙高峰，远郊的黑麋峰和捞刀河等少数几个地方，大多数抗战遗址都没去过。不是不想去，而是找不到。今年的九月三日是抗战胜利七十周年的日子，从新闻里得知，岳麓山有个抗战文化园，就和妻子去了。多方打听，几经周折，最后进入湖南师大校园，一直往里走到岳麓山下，才找到了这座抗战文化园。

其实官方称它为文化园并不恰当，因为这是个充满悲情的地方，哪有那么多的闲情雅致?我们首先看到的是忠烈祠，这座并不怎么起眼的房子建于1939年，当时是为了安放淞沪会战湘籍烈士的遗骨，后来就成了一个祭奠抗战阵亡将士的场所。而现在，则成了长沙会战的图片展览室。与南岳的忠烈祠相比，这座忠烈祠显得有些小;与长沙会战的规模和份量相比，更是有些寒酸。我们在这里呆了约半个小时，也没见有什么人来，很是冷清。

从忠烈祠出来往山上走，一座巨大的石碑耸立于赫石坡下，上面镌刻的是“国民革命军陆军第73军抗战阵亡将士公墓”。和忠烈祠一样，这座建于1946年的公墓规模也不大，倒是旁边的“风云长护，精神不死”几个大字格外醒目，还有程潜、张治中等国民党要员的亲笔题词，公墓前则摆满了花圈，大概是这几天送来的。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还有座“陆军第73军77师阵亡将士纪念碑”，碑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阵亡者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还注明了军衔，其中上校就有五六个，尉官更是多不胜数，可见当时战斗之惨烈!在这些阵亡者的名字前，我深深地鞠了个躬。

离开公墓后，我们来到一个叫“碑廊”的地方。这里也耸立着很多石碑，上面刻有屈原、陆游、辛弃疾、范仲淹、文天祥等古代名人的爱国诗词。这些饱含悲情的文字，与不远处的公墓和忠烈祠相得益彰，给这座文化园增色不少。再接下来，就没什么可看的了。到是这一路走来，让我有了些感想，也不妨说说。

一是三次长沙会战规模空前，国军兵力投入远远不只这一个军，而在这里被纪念的却只有他们，当年死在战场上的绝大多数国军至今都无人知晓。从这个意义上说，第73军是幸运的;二是即使这幸运的73军，墓地和纪念设施也极其简陋，与他们为国家和民族做出的牺牲极不相称。我们还注意到，在本来就不多的碑文上，很难看到题写者的名字。仔细一看，是被抹去了，我想这应该是文革所为;三是我们一路走来，逢人便问，却无人知道有这么个地方。这些都让我有些遗憾，有些怅然，也有些不平。

感受了对那场战争的纪念，接下来就是去现场的体验。我们选中了影珠山，因为那是第三次长沙会战时战斗最激烈伤亡也最多的地方之一。据史料记在，发生在1941年11月到1942年1月的第三次长沙会战，中日双方投入兵力40多万，其中国军共9个军，30个师，总指挥薛岳;日方总指挥是薛岳的老对手阿南惟几。战后据我方统计，国军阵亡2.8万，日军阵亡5.6万(但日方对此不予承认)。这是珍珠港事件后，日军遭受的第一个重大挫折。尤其应该记住的是，在南京大屠杀中罪孽深重的日军第6师团，在这次会战中几乎被全歼，算是给南京人民报了仇，雪了恨。

影珠山位于长沙与岳阳交界处，是长沙东北方向的制高点，又是当年日军进攻和撤离长沙的必由之路，自然就成为日军和国军的必争之地。一个晴朗的秋日，我和妻子坐上开往影珠山方向的中巴，到福临镇后转乘出租车上山。一路上沿途都是竹林和山茶树。虽然海拔只有五百多米，但地势险峻，令人惊叹!临近中午时，我们终于到达影珠山的顶峰。此时阳光明媚，鸟儿欢畅，风光无限。很难想像，七十多年前，这里竟是一片腥风血雨!

在山顶上，我们看到了阵亡将士的公墓。墓碑前有国军第58军军长鲁道源题写的“倭寇不曾留片甲，英雄驻此障长沙”几个大字。放眼望去，山坡上到处都是纵横交错的战壕和石头垒砌的掩体。七十年的风吹雨打，很多战壕都已坍塌，但石头上的弹痕仍清晰可见。杂草丛中还有一片断垣残壁，那是第58军的军部，听说也是被文革毁坏的，它让我想起三十年前去北京时见到过的圆明园遗址。在一片荒芜和沉默不语的土沟石墙、断垣残壁前，我伫立良久。虽是秋高气爽，风和日丽，却有种彻骨的寒意!

此时此刻，又想起刚才在路上给我们开车的那位中年汉子的那些话。他是影珠山村的农民，他告诉我们，听村里的老人说，当年战斗极其残酷，几天几夜都没有停息，飞机大炮都上了，最后是拼刺刀和肉搏战。战斗结束后，场面惨不忍睹!村民全部上山清理战场，最主要的是搬运和掩埋尸体。日军的往山下抬，国军的往山上抬。因阵亡者太多，只好多具尸体合葬一个大坑……用了好多天才搞完。说起这些，老人都泪眼朦朦、唏嘘不已!

写到这里，还想摘录我几年前写的《妙高峰散记》和《走进黑麋峰》里的两段话，也算是对我这篇文章一点小小的补充。

“据小巷里的人说，这妙高峰本来还是蛮高的，要不它的名字里怎么会有个‘高’呢?那是抗战时的长沙会战，妙高峰是国军坚守的阵地，日本人的飞机日夜狂轰，硬是把这山给炸矮了，于是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飞机能把一座山给炸矮?这话可能有些夸张，但战斗的惨烈是不容置疑的。要不，怎么会把长沙会战列为中国抗战的主要战役呢?这样看来，妙高峰其实不矮。”

“在山下一家小餐馆吃过饭后，跟店老板聊起黑麋峰的过去。不说不知道，一说还真的吓一跳。原来这里还曾是当年长沙会战时日本军队与中国军队打仗的地方。他说小时候常去附近的战壕里玩，还捡到过头盔、军刀和子弹壳。问他能不能带我们去看看?他摇摇头说，早就没了，修公路搞建设都已经填埋掉了……”

从影珠山回来又查了一下，才发现第三次长沙会战时，日军企图攻入长沙城，在城北的开福寺到湘雅医院这一带，与国军第十军展开了激烈的巷战，双方死伤惨重。而这个区域，正是我所在小区的位置。也就是说，我的脚下就是当年的战场，无数年轻的生命就消失在了这里。听说人的灵魂不死，于是我想，夜深人静的时候，或许，还能听到当年的厮杀与哭泣……

2015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