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纪新:我所知道的“阴谋暗杀毛主席”案犯
“阴谋暗杀毛主席”的案犯名叫洪世正。
1967年9月,全国各地传单、战报争相纷传:1945年重庆谈判时阴谋暗杀毛主席的国民党特务洪世正已被揪出,揭发者是其女儿塔里木农垦大学学生。据说,这则新闻当时甚至在天安门广场也“贴得到处都是”。
这则新闻的之震撼力令石破天惊,而且具有广阔丰富的联想空间,估计今天仍有过来人仍能从记忆中激活。当然,正如别的新闻一样,人们对凡与己无关的事儿很快会忘却。况且,时过半世纪,一个小人物,谁会关心呢?
但我却至今耿耿于怀,因为他是与我关在同一“牛棚”的难友。
既未被揪也未挨斗
事发前,洪世正是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三师前进四场的供销股股长。
我记得,1967年11月的一个黄昏,他们徒步从团部来到四连的“牛棚”,包括洪世正夫妇和基建股长、计财股长一行共4人,身后跟了一辆牛车拉着他们的行李,但没有押送人员。连长、指导员没有出面,只来了个班长到牛棚交待一声。灰头土脸的他们一个个面无表情,态度顺从,一声不吭,打开行李,接着就跟我们去伙房打饭了。据说他们来四连之前,在团机关干部大会上被宣布撤销职务,“送到四连接受审查”。
前进四场只有一个“牛棚”,全团的“牛鬼蛇神”集中在四连。“送到四连接受审查”的意思,是通知他们已被纳入“牛鬼蛇神”的行列。
既没被揪也没挨斗?轰轰烈烈的“文革”在你们那儿居然那么温良恭俭让?
是呵,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天字第一号大案出在前进四场居然也是波澜不惊,外面沸沸扬扬已两个多月,本单位却无人义愤填膺,最后只是领导宣布一声,送进牛棚去关押了事。
原因是什么呢?
“文革”烈火在全国到处燃烧得烈焰腾腾,到处都不缺乏激情燃烧的革命群众;惟独在前进四场却死气沉沉或风平浪静,只因这里缺乏激情燃烧的革命群众。“文革”之初,上头的领导已发过话,兵团“成分严重不纯”,是“藏污纳垢之地”。此话怎讲?兵团的成分主要有四个群体:一是解放初期集体转业的解放军官兵;二是支边青年;三是新生人员;四是自流人员。然而一讲阶级斗争,问题便顿时严重了。解放初期的转业官兵在集体转业前经过一番“整编”,凡出身良好、根正苗红、信得过的“子弟兵”多已调往新疆军区,留在兵团的以起义部队或“解放入伍”的为主,历史上多少都有不清不白的污垢,“文革”一来统称“国民党残渣余孳”。支边青年虽是通过组织招收的,但以“家庭出身不好”者居多,出身好的在家乡就能招工升学,何必不远万里报名来新疆种地?自流人员在红头文件上称“盲流”,至少说明“经不住三年自然灾害的考验”,“真正的贫下中农是不会抛弃家乡的”,也就是说,即使贫下中农也算不得“真正”的了。至于历年被遣送到新疆劳改后刑满释放后就业的“新生人员”,自然更不必说,明摆着的阶级敌人。若把这些人全撇去,百万之众的兵团中根正苗红的革命群众不知有没有十万。对于农三师来说,这一问题则更为突出严重。农三师成立于“文革”前夕的1966年初,前进四场主要由驻伊犁的农四师各团场抽调人员组成,在阶级斗争的弦愈绷愈紧的形势下,地处边境反修前线的农四师把“污垢”往外推自然在情理之中。
前进四场位于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深处,南疆麦盖提县的东南方,周围荒无人烟与外界隔绝。直到1967年“一月风暴”各地纷纷闹“夺权”了,这里还不知道“文革”是怎么回事。即使后来外界各种消息渐渐传入,前进四场的人也仍对运动没有兴趣。积多年之切身痛苦经验,这些人知道凭自己的成分出身,无论来什么运动也摊不上好果子吃,好歹能平安渡过运动是他们的最大奢望。表面变化自然也有,如唱语录歌,念“老三篇”,学习最新指示、张贴革命标语等。反正上头叫乍干就乍干呗。哦,差点忘了,也夺过权,武装股股长鲍某与一位干事夺了龙政委的权。为什么要夺权呢?据说龙是“走资派”,但人们只看到,龙政委成天风尘仆仆领着大家垦荒造田,武装股的这两位却成天窝在团部机关。然而凡不识时务对夺权稍有怀疑的就是“牛鬼蛇神”,我因此进了“牛棚”。好在不识时务者极少,人们不管狼吃了羊还是羊吃了狼,心里想的有更大的事。我太年轻了,正义冲动症作祟,自讨苦吃。
一个天大的问题正在人们的心头萦绕:生存。前进四场在塔克拉玛干沙漠深处安营扎寨,完全是上级领导脑门子一热把脑瓜子一拍的结果。这是一片高度盐渍化的沙漠荒原,地表凝结厚达半米的盐结壳,要把这片寸草不生的沙漠改造成良田沃土,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首先必须具备两个基本条件:一是能够引来淡水,使盐结壳溶解于水;二是有排水的出路,能把溶化后的盐水排往周围较低地域。但住下不到半年,人们已经发现,这是一片“绝地”,位于周围地域的最低处,排水毫无出路。再过几个月后,更令人沮丧的谣言又悄然传开:经勘测,麦盖提垦区的水源喀拉玛水库最高蓄水位也低于前进四场,水根本流不到这里!恐惧在人们心头滋长蔓延。
当然,军心不可动摇,没有人敢议论,除非你想当“现行反革命”。
人们陷于绝望,在绝望中勉强生存,喝着苦咸水,住着地窝子,吃着窝窝头,成年没有菜,成天干着无效劳动,默默地在等待运动结束。上头当权派们正在混战,谁也顾不上管这里的事,他们只有在这里受煎熬,等人家发话。
洪世正在这种背景下来到“牛棚”。上头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也毫无兴趣。对四连的人来说,这时谁有心思顾得管他犯了什么罪?
洪世正一语成谶
前进四场的“牛棚”大约是全国独一无二的另类。
四连的陈盛维连长与杨指导员与我来自农四师同一单位,属于“国民党残渣余孳”,此时随时有可能坠入运动深渊,只是一时还找不到合适的人物替代。我知道他们都极忠厚老实,心地善良,但没想到此时竟有这等功夫,甘冒风险,因势利导,能不动声色地把“牛棚”消弭于无形。
四连一色的地窝子,“牛棚”是其中之一。牛鬼蛇神们与其他职工啃同样的窝窝头;干与其他职工同样的活,把沙包搬家填到低处开荒造田。起初派了个革命群众看管牛鬼蛇神,但很快谁也不愿干了,白天固然可以抄着手监督牛鬼蛇神们干活,但晚上却要监督牛鬼蛇神们学毛选到深夜,等于每天要加班,划不来。不久,牛棚就陷于无人看管的状态,于是,在牛鬼蛇神中指定我当班长,牛棚无形间化为牛鬼蛇神班。
牛鬼蛇神的待遇,与其他职工的区别有两条:一是下班后不许乱串,除了去打饭和上厕所,全得老老实实在牛棚里呆着;二是晚上学习内容与其他职工不同,人家学“老三篇”,我们学《敦促杜聿明投降书》。但也只不过是说一说,你若真要乱串,也没有人会管;至于晚上学习,只要把毛选摊开摆出架势就行,爱学不学,聊天打瞌睡随你。
说白了,四连的“牛棚”,不过是把牛鬼蛇神们集中起来编成一个班。牛鬼蛇神来自全场各单位,四连只负责代为监管,哪个单位要批斗他们的牛鬼蛇神,只管到四连来提取就是,但在我的记忆中,似乎没有哪个单位来提取过,揪出来送到四连就算完事了。所以,洪世正虽沦为牛鬼蛇神,却从未挨过批斗,当然,精神压力则是另一回事了,要看各人自已的功力。
牛鬼蛇神进了“牛棚”,放下即落地,很快就相互熟悉了。
洪世正年约五十,个子不高,稍显臃肿,脸盘方整,虽入牛棚却不失矜持。原先在场机关风度颇为潇洒,在场长、政委面前的态度不亢不卑。他的来历与多数人不同,是从兵团后勤部调来的。在牛棚与我相识时,自道安徽巢湖人氏,“洪家疃的,巢湖人都知道”。见我似未听懂,便在地上写了个“疃”字。夫人姓陶,原是计财股的会计,人称陶会计,名字已忘,原系国民党军队少校。这头衔使人很容易想起电影中戴船形帽烫发妖艳的女特务,但她那付白发苍苍、逆来顺受的老实巴交模样,怎么也无法电影镜头对接起来。另外两位,基建股股长韩继新是云南人,抗战时当过印缅远征军,与计财股股长在起义时均为中校。人们当时的印象是这一下把前进四场的少校以上“国民党残渣余孳”一锅端了,奇怪的是“阴谋暗杀毛主席”案却一字未提。
一开始干活,洪世正尴尬了。活儿有两种,或是推车运土,或是拿锨装车。有道“推小车,不用学,只要勾子扭得活”,另两位股长很快就能适应,他却无论如何也不行,自小从没干过活儿,只能勉强使锨装车。我低声对他说:“少铲点儿,先铲半锨。累了歇歇。”
劳动是人际关系的融合剂,洪世正很快与我有话说了。
据他说,他与张治中将军同一个村,是张治中妻子的亲侄,“不是本字侄儿,本家侄子多了,我是亲侄。”因张治中任黄埔军校的教育长,他上了黄埔军校,毕业后一直留在张治中身边,当随从副官兼卫士长。
“你那时候干啥?”我顺口问。
“也没啥,替他夹个皮包、开个车门呗,卫士队平时我也不管,成天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那你倒捡了个便宜,光夹个皮包,开开车门就混个上校。”我戏謔道。
“咳,你不知道。这种工作需要绝对信任,除了我不能让别人干。还有个他的贴身秘书洪××,也是我们本家,还是少将呢。我是黄埔十三期的,论资历,有的都混成少将了。”
和陶会计的接触不多。只记得有次工间休息,她告诉我,这辈子一直干会计或出纳,曾给郭沫若、赵丹、王人美、舒绣文等人发过工资。她说了一大串名字,但我听说过的名字就这几个。有点奇怪:“你怎么给电影演员发工资?”
“那时,他们在第三厅呀,郭沫若是厅长。”
第三厅?那是个什么机构?我还没看过《洪波曲》。
“政治部下面的一个厅。”见我依然一头雾水,她补充道:“张治中是政治部部长,周总理是副部长。”
“那你认识周总理?”
“咳!……”陶会计长叹一声,不往下说了。
身在牛棚,前途难卜,眼前一片黑暗,不知何日尽头,各人想自已的,惟恐雪上加霜,互相警惕戒备,十分小心谨慎,聊天的兴致有限。
但人是有思想的动物,思想的宣泄交流是人的天性,心里有话,憋不住了就得找个人说。洪世才大概听说过我,我的正义冲动症当时颇有名声,再加上我们的地铺紧挨着,所以晚上他会与我聊几句,反正他说到哪里我听到哪里,从不打岔也不深追,至今仍留下片断的记忆。
记忆最深的是,进牛棚还没几天,他对我说:“我在这儿待不了多久,很快会走的。”走?上哪儿?谁让你走?他没再往下说。在后来的日子里,他又说过几次。我终于忍不住了,问他此话从何讲起。他说:“阴谋暗杀毛主席的事,从来没人问过我一句。难道这就算完了?”
我当时绝想不到的是,洪世正此话竟一语成谶。
“阴谋暗杀毛主席”是莫大的罪名,起初我绝不敢向他说起。既然他自己说了,我顺势问:“到底有没有那回事儿?”
“重庆谈判,毛主席在重庆住了43天,不是好端端回延安了吗?从延安来,我去接了,回延安去,我也送了。毛主席、周总理最清楚。”
但那是最终的结果呵,怎能排除你有阴谋暗杀的企图?
“如果我有暗杀的企图,有一百个也出不了重庆!”他恶狠狠地甩出一句。我想看看他此时的狰狞面目,却见如豆的灯光映出他眼角一粒眼泪。
“那你闺女为什么要揭发你?”
“她知道什么?那时她还在妈腿肚子上转筋呢。”他叹了口气:“难为她了。孩子心眼儿好,见不得我受罪……。睡吧!”他转身扯被子蒙上脑袋。
两个多月后的一天,洪世正忽然悄悄对我说:“我这一辈子,见的大人物多了,共产党方面的,国民党方面的,知道的事儿还真不少。把它们带进棺材,想想实在可惜了。你想知道吗?”
太好了,我当然求之不得。
“那这样,咱们都先准备一下,我说,你听,日后有机会——”他挥手向天划了个弧形,表示公诸天下。
然而,我们都没想到,此时,我们缘分已尽。
就在那天晚上,临睡前他正洗脚,忽然一声发出鸣咽,脸盆被打翻了,他从地铺上滑下。我们几个急忙奔过去,见他已失去了知觉。赶紧顺手扯床被子,把他抬上双轮车往场部卫生队送。几个人轮换着,前面拉后面推,只觉越来越沉,死沉死沉的。待送到卫生队,医生把瞳孔一翻,又听了听心音,摇摇头,说没救了,死因是急性心肌梗塞。
洪世正的一生就此结束。
他是前进四场的第一位逝世者,埋在离场部不远的一个大沙包边。一群牛鬼蛇神为他挖了个墓坑,因兔死狐悲倍觉凄凉悲怆。陶会计更是抽泣不止令人辛酸不已……
前进四场的人们在这片沙漠荒原整整煎熬了三年,终于在1969年熬到尽头,迁往巴楚县金墩,改称农三师44团。
洪世正却永远留在了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这片荒原上。时至于今,他的后人即使有心寻觅骨殖大约也不可能了。
“阴谋暗杀毛主席案”析疑
我与洪世正相处仅三个月。特殊的时间,特殊的地点,特殊的氛围,特殊的境遇,使我们无法正常交流,对他的了解确实有限,但毕竟有过这段缘分。作为“文革”的殉难者之一,他的悲惨遭遇在我的记忆中挥之不去。他与我说的话,均为片断零星,内容似难相接,甚至相互矛盾,但我相信都是真话。他有什么必要对我撒谎呢?作为难友,澄清关于他与“阴谋暗杀毛主席”案的种种扑朔迷离是我应尽之责。
故乡没有忘记未归的游子。在洪家疃村网页上,我查见洪世正的资料,1936年至1938年就读于黄埔军校第十三期,与洪世才与我所说吻合。
“阴谋暗杀毛主席案”发生在1945年国共重庆谈判期间。
抗日战争结束后,张治中是国民党政府中主张国共合作避免内战的重要人物,在他的奔走努力下终于促成国共重庆谈判。张治中“三赴延安”,以身家性命保证毛的安全,亲自前往延安迎接,让出官邸供毛居住,周密布置安全保卫,亲自护送毛安全返归,终使毛大受感动。也因为这层缘故,1949年后张治中长期任全国人大副委员长。
作为张治中的随从副官兼卫士长,洪世正的行为轨迹与张治中紧密相关。他说自己曾随张前往延安接毛,又随张送毛返回延安,应当是可信的。问题的焦点在于:毛泽东在重庆居留的43天,他扮演了一个何等角色?
说出来你可别太吃惊:洪世正当时是毛主席的警卫。
此说出于一篇题为《毛泽东与巢县三杰》的文章:“为了保证毛泽东的安全,张治中还调来由自己的亲戚洪世正任排长的一排宪兵,为毛泽东当警卫。并对他们再三叮咛:‘保卫毛主席,要胜过我十倍!’”
另据张治中女儿张素我的《回忆父亲张治中》称:“毛泽东来重庆前,父亲陪周伯伯(周恩来)到桂园看房子。那时,年幼的一纯(张治中的儿子)非常好奇,跟在他们身边边走边看。在看房过程中,父亲告诉周伯伯:‘为了保证毛先生的安全,我决定派政治部警卫营的一个手枪排担任警卫工作。’周伯伯听后略作沉思,说:‘这样一来,发生任何事情,责任都是你张治中的。我建议,你把这个责任推给重庆的警备司令。你的人可以换成便衣,做内部保卫。’
桂园是张治中的官邸,因地处重庆市区中心中山四路65号,是个占地700平方米的独立院落,周围建筑空旷便于警戒,被选为重庆谈判时毛泽东下榻之地。
毛主席赴重庆谈判,带了三名贴身警卫,即所谓“一龙二虎”。网上有不少文章渲染他们的武功如何了得,不过在热兵器时代单靠武功已不能解决问题。实际上,当时的安全警卫分三个层次:院外街区由重庆警备司令部负责;桂园内部由张治中的卫士队负责;毛主席卧室内由“一龙二虎”负责。
负责桂园的警卫人员,《毛泽东与巢县三杰》说是“调来由自己的亲戚洪世正任排长的一排宪兵”,《回忆父亲张治中》说是“派政治部警卫营的一个手枪排”,而洪世正则说是“卫士队”。究竟哪种说法为是呢?
其实,三种说法是一回事儿。张治中身为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长。政治部警卫营的任务是负责政治部机关与官邸的安全警卫。警卫营所属各部的警卫任务是常年固定不变的,否则,桂园700平方米的面积,你知道哪些犄角旯旮是巡查的重点?该走什么样的巡逻路线?不充分熟悉警卫环境,怎能保证警卫安全?手枪排就是卫士队,他们并非临时调派而来,本来就承担桂园的警卫,只有这些人张治中才会放心,也才会对他们说:“保卫毛主席,要胜过我十倍。”宪兵是当时的特种编制,是“见兵高一头”的特殊兵种,负责纠察军纪和军事机关警卫,所以,政治部警卫营也是宪兵营,只是直属政治部管辖,不属重庆宪兵司令部罢了。
弄清了这一层,洪世正的种种谜团就不难解析了。
重庆谈判的43天,是毛泽东一生最惊险的一段,党史里不乏“冒险”、“深入虎穴”、“鸿门宴”之类字眼。洪世正承担了这段时间毛的警卫安全重任,想必至少不止一次与毛、周握过手吧,不然他不会说“毛主席、周总理最清楚”。如果他是企图暗杀毛的特务,“有一百个也出不了重庆”倒还真不是瞎吹。
若不是张治中的内侄,他不可能上黄埔军校,不可能混上宪兵上校,也不可能在重庆谈判时承担警卫毛主席的光荣革命任务。然而,也正是这倒霉的宪兵上校头衔,使他的后半生吃尽了苦头,同是上校衔的起义军官,人家至少都能当个团长,他呢,越混越背,最后当了牛鬼蛇神,甚至进了牛棚也不敢说出有过五关斩六将这一段。这份冤枉,怎能不郁郁结在心头,终于心肌梗塞呢?
读者也许会问:既然洪世正“阴谋暗杀毛主席”之事子虚乌有,为什么其女儿却会揭发出这惊天大案?蒙受冤屈的洪世正为什么事后并无埋怨,反而说女儿“心眼儿好,见不得我受罪”?
表面看来,此事扑朔迷离无从理解,但只要沿着严格的逻辑推理,并不难找到此中被掩埋的正确答案。
洪世正的女儿出生于1945年后,对重庆谈判时父亲的所作所为本不知晓。她所在的塔里木农垦大学,位于阿拉尔,距前进四场只有一天多汽车路程。洪世正夫妇从兵团后勤部调来后,据说其女儿曾来前进四场探望过父母,时间大约1967年6月。
她会看到一番什么景象?眼前是寸草不生的戈壁荒原,一群蓬头垢面的人住着地窝子,甚至找不到水刷牙洗脸,过着几乎是原始人的生活。不难想见,在乌鲁木齐兵团后勤部长大的孩子立刻被吓呆了。这难道是人的生活吗?
她会问父母:这是怎么回事儿?你们怎么会被发落到这儿?
洪世正能怎么说呢?以前孩子小,什么都没和她说过。现在,他们被逼到墙犄角,不能不说出一切了。再说,铺天盖地的运动势头凶猛,眼着也会席卷到这儿,谁知道未来他们会迎来什么?以后还能不能见面?他们不能不做最坏的准备呵。
他们会给女儿说什么?说曾经“阴谋暗杀毛主席”吗?当然不会,可以排除。唯一的可能是如实相告,包括他们与张治中的家族关系,洪世正宪兵上校的由来,包括重庆谈判时曾警卫过毛主席,如此等等。在女儿的一再追问下,甚至会告诉女儿,曾经与毛主席握手言欢,受到夸赞感谢,至于与周总理,相识更不是一年两年,至少有四五年吧,三天两头常见面,老熟人了……
于是,女儿离开前进四场后,一心惦着怎样才能搭救他们,让他们能脱离这片苦海。借着串联的机会,她到北京找过张治中,但张已被“保护”,无论如何找不见。她做过种种努力,四处写信,到处碰壁,一无所成,最后,没有别的办法了,只有横下一条心,写张大字报,爆出条石破天惊的新闻,揭发父亲是重庆谈判时阴谋暗杀毛主席的凶手,通过曲线方式把消息传进中南海。她相信,毛主席、周总理会洞察一切,他们认识父亲,知道其中内情,一定会解决问题。
不知洪世正的女儿在做出最后决定之前,是否给父母写过一封信?我估计多半没有。但“知女莫若父”,洪世正是了解女儿的,所以才会对我说那番话。
洪世正女儿的揭发,产生了什么效果?
我相信,这一揭发终于“通天“进了中南海。切莫小看了各种传单。“文革”时各种重要传单的内容都会通过新华社“内参”等渠道迅速传入最高层,会不会有人因此奉命询问过张治中也难说。但怎么处理呢?上头也颇犯难。洪世正分明不存在“阴谋暗杀毛主席”的可能嘛,根本用不着为它立案。但这样的小人物太多了,也不好传下话去保护起来。尤其兵团的情况特殊呀,正在热火朝天地清理“国民党残渣余孳”呢,切不可干扰了全局性的伟大战略部署。思谋半天,传下去的指示大约是:冷处理,不追查,先保护,后期处理。
“阴谋暗杀毛主席”案沸沸扬扬地在外面传了两个多月,前进四场却罔若无闻不见动静。为什么?在等上头指示哩。这种通天大案,谁敢妄自处理?要层层上报等上头发话,一等就等了两个多月。
冷处理,就是把洪世正与“阴谋暗杀毛主席”案相互分离,使人感到洪世正进牛棚与“阴谋暗杀毛主席”案无关。事后一看,与洪世正同时进入牛棚的两位股长,分明是“陪绑”的角色。
不追查,意思很明白,不用去追查“阴谋暗杀毛主席”案了,理解不理解,执行就是。所以,前进四场自始至终没有问过洪世正。
先保护,最难领会。保护一词,在“文革”中最难把握,把人送进医院是一种保护;把人送进牛棚也是一种保护,保护起来不让他自杀,留下活口以后处理嘛。不过,反正左一点总比右一点好,不至于日后有包庇牛鬼蛇神的后顾之忧。这道理谁都懂。
后期处理,洪世正没有赶上,等不得,先走了。
岁月如烟,忽忽间半个世纪过去了。我写下这些文字时,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不知身在另一世界的洪世正夫妇,你们能够感知吗?这些迟到的文字,可道出了你们心头几分冤屈?
屈指算来,洪世正的女儿也已年近七十了吧?这位当年塔里木河农垦大学的女学生,我从未见过面。希望有心的读者帮助传递信息,让她知道父亲最后在世间三个月的片断情况。也请她告诉我,关于她的逻辑推理,我的演绎是否正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