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川:我第二次进毛泽东思想学习班

发布时间:2015-10-21 20:57 作者:周元川 浏览:243次

林彪死了,我的麻烦少一点了。但是要让毛主席来给我改变地主子女的身份,是绝对不可能的,用毛主席自己的话说,是一定要带着花岗岩脑袋去见上帝的。怎么办?最简单的办法莫过于等待他的去世了。用毛主席的话说 “人总是要死的”,尽管毛主席亲笔添加“万岁”,要求全国人民天天祷告“万寿无疆”,但是他是一个伟大的唯物主义者和唯我主义者,他还是相信“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 1976年9月9日毛主席去世,我的命运是不是会获得一点改变。

然而,事情并不像我想的那样简单。毛主席的尸骨未寒,他最忠实的四个信徒,所谓“四人帮”被抓了起来,在我看来,那是多大的手笔,那是毕其功于一役,直捣黄龙府,直捣他的老巢,直捣他的根基,直接铲除他的土壤,我认为比斯大林死后处决贝利亚的水平高多了。紧接着的清理“四人帮”,又把地主子女作为“四人帮”的社会基础进行清理,像我这样参加过几天造反派的人更是首当其冲。

1977年3月24日,把我第二次关进毛泽东思想学习班,第二天全公社召开万人大会,揭批“四人帮”的残渣余孽,有几十个人捆到台上斗争,我是其中一个。当时流行挂黑牌,我的牌子上写的是:“投机倒把”四个歪歪扭扭的字,也没有加上“份子”一词。我酌量,看来还不是大的政治问题,需要沿着他们的思路去引申发挥,切不可与“四人帮”那杀头的事情上去靠。开斗争会之前,被斗争的人一摆溜儿集中在棚屋里,有从县公安局看守所押来的在押犯,一直被捆着,我们从学习班押来的人还没有捆。大会要开始时,公安局一位叫王刚的股长一声令下,全都捆了起来。有几个由王刚指名道姓往死里捆,我只是象征性的捆了一下。我想,可能是王刚认识我二哥,他们是政法部门的老同事。但是,当索子捆住我自由的双手时,我鼻子一酸忍不住眼泪直往下落,我自从出娘胎后,虽然经过无穷的打击,被捆绑还是头一遭啊!被捆的同伴认为我给他们丢了脸,一位从县公安局看守所押来的在押犯瞅了我一眼说:“汉子人,值价点,头砍了才是碗大个疤!”说这话的人是一个生产队的队长,与另一个生产队争水发生械斗,把他抓起来。他这样一说,我更伤心了,他们是贫下中农,都能够坚定不移地站在当局的对立面,对当局的倒行逆施持反抗的态度,我算什么回事。我们几十个人捆在台下,面对的是黑压压的人群。说归说,从那天以后,蹇街五队这块偌大的晒场,再也没有见到过聚集过那么多的人群,因为那时是记工分,每个社员为了取得这活命的工分,不去不行。过了两年,包产到户的春风吹遍祖国大地,从此走上了农民自己做主的不归路,没有人再有这样的能力,把我所在的这个公社(后来换回了国民党时代沿袭下来的乡、镇等名称)的黎民百姓,不费吹灰之力驱赶到这个晒场上。

当我回到被关押的毛泽东思想学习班学习班,同来的有一位带着行李,他就是王刚发令往死里捆的其中一名,四十开外年纪,大字不识,祖宗三代贫农。管学习班的要他写交代,他请我帮忙时,我才弄清楚啥也不为,只为跟生产队长顶嘴,骂了一句:“你干不了让别人干,不要占着茅坑不拉屎。”这就触犯了天条,被戴上“破坏农业学大寨”的帽子。当时华国锋主政,搞什么抓纲治国,“农业学大寨”搞得如火如荼,这顶帽子太好戴了。我问到他一些具体细节时,他说,派到生产队来的学大寨工作队整他的理由是,他“掐”生产队长。我企图用恐吓、威胁、质问、教训等词语来表述他的意思,都遭到他的拒绝,我也觉得表述不准确。这个“掐”字可为难我了,我不知道这个字啊,幸好我离家时在带一本书的问题上,作了周密的策划,这一次关进去,不知道何日才能出来,犯讳的书太多,我想起一位朋友说过阅读字典的事,我茅塞顿开,没有比带字典更好的主意了。字典派上了用场,我用“qia”第一声来找,找出来“恰”、“卡”、“掐”、“洽”、“葜”、“袷”、“髂”七个字,企图从中找出一个音同义同的字来,没法儿,用普通话的发音来框定宾川方言太难了,但他始终坚持,一定要把这个“掐”字写上。我想,本来就是莫须有的罪名,不能让整人的人找到口实,我只好从这七个字中选取了这个“掐”字。虽然有一定动作,好在是一个动口不动手的案情,定不了案的。

为此我还请教了同在学习班的罗祯祥,他是我大哥的同学,一个把着头、二名的高才生,据说有一次到大理参加知识竞赛,八所中学的精英汇集榆城(大理雅称榆城),他获得演讲冠军,还进行了一项现场比赛,谁读书最多?各自报上书名后,由担任裁判的老师随机抽样,询问人物、故事、情节,结果战胜了一外位来自鹤庆,夺标呼声甚高的同学。他后来怎样了?中共建政初期,他被吸纳到银行工作,因为不能戒掉吸食大烟的恶习,被开除工职,好在他的家庭属于贫下中农这个范畴,吸食大烟的恶习不改,就为这,华国锋的“抓纲治国”,也把他抓了进来。以前,只是听我大哥说起他的学识,这一次殊途同归碰在一起,算是领教了他丰厚的文学基础知识。关于“掐”字,他同意我的处理方法。他纠正了我几个读错了的字,经我查字典而得到证实。他还教了我几个大家平时挂在嘴上,但不知道怎样写法的字,如木匠弹墨线时的奓墨的“奓”(zha),虽然有点“孔乙己”(鲁迅小说人物),茴香豆的“茴”字有四种写法,但又不能不佩服他的博闻强记。他还有一个绝活,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世代更迭,每一个皇帝他背的烂熟。我称他大哥,他叫我老弟,牢笼里苦相逢,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他为自己吸食大烟而感到幸运,他的理由是,以他的才能,在国民党政权里谋一个乡、镇长没问题,因为吸食大烟躲过一劫,中共建政后乡、镇长全枪毙了,他说得很幽默:“背脊上冒火烟”。在共产党政权里,“三反”“五反”就开除回家,免了后边的“肃反”、“反右”、“文革”,所以到现在,也没有戴上“右派”、“反革命”、“坏份子”的帽子。他自鸣得意地说:“我的问题就是吸食大烟。”仿佛吸食大烟是他的职业,与我的“地主子女问题”似有异曲同工之妙。根据他对历次运动的经验,他严肃地对我说,据他偷听到的消息,我的问题是“四人帮”帮派问题,至于其他人三教九流、偷鸡摸狗,都不是什么大问题。是啊,在共产党看来,只有跟政治沾边的问题才会是大问题。他跟我讲:“文化大革命我也参加了,一个生产队全都是‘大联合’,你不参加没有工分呀,那些蠢猪,摇点笔杆子哪是‘六.二三’的对手,‘六.二三’贴两张大字报,他们就就猫下塘子——抓不开,高中生、大学生搬出来也对付不了,都知道我的文才高,求我帮忙,我可是要一升米或者一升包谷,才给他们写一张。大家都知道我吸食大烟,只好照办。”我作为他的老弟,语重心长地说:“吸食大烟毕竟有害身体,有害家庭,那么昂贵的费用,老婆孩子怎么承受得起。”他说:“这老弟就有所不知了,大烟那么昂贵,哪吸得起,都是反复拌上头痛粉。”唉,各个行业有各个行业的门道,经他一说我恍然大悟。

进学习班的人不少,三天两天又进来一个,也有升格的,公安局的警车开来,戴上手铐送到县看守所,一般就不会再回来了,无论如何要给你判上三年五年。这无疑对其他人有极大的震摄作用,每遇到这种情况,都是一次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教育的绝好机会,抓走的都是不坦白的例子。最凄苦的是,一位公社医院的会计,论辈分我叫他表叔,听说帐目不清,有贪污嫌疑,也送进学习班审查。我对此大惑不解, 帐目不清就清帐呗,有嫌疑的人都抓进学习班,那要抓多少人。罗祯祥作了这样的诠释:“严刑拷打,直到犯人甘愿招认其所从来未犯过的罪行。”呵,原来是这么回事。后来这个人死在毛泽东思想学习班,有的说是病死的,有的说是整死的,我看可能是二者兼有之。我苦思苦盼毛主席去世后的变局,却把我划归他的余党。这又为什么?罗祯祥说:“老弟,你太幼稚了。华国锋的执政纲领是‘凡是毛主席作出的决策,我们都坚决维护,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们都始终不渝地遵循’,任何一种主义,一旦在历史上产生了影响,就会有无限的灵活性,任人解释了。宗教式的狂热,急功近利的冒进,僵死的教条主义,我们看得还少吗?抓你我这样的人最省事,哪个上台都会这样做。老弟,你来日方长,不要想不开,在这大的格局下,根据物极必反的规律,你也许会有出头之日。”

入夜,我躺在地板上辗转反侧,摆在我面前的路有上面所说的那么多条,我究竟会走哪一条,不知命运会把我抛向何方。但我警告我自己:千万不要寻短路啊!

人们说,黎明前有一段时间特别黑暗。要不是华国锋抓纲治国,抓着我治着我,也许我还不会体会得那么深切。按学习班负责人徐麻子的说法,抓的是坑蒙拐骗偷,治的是吃喝嫖赌抽,抓谁不抓谁是由他确定的,只有我是另类,是县局打电话叫他管。也不竟然,我在炼洞教过的学生王继明,跟坑蒙拐骗偷,吃喝嫖赌抽就不沾边嘛!当他扛着席子被窝跨进这道门槛时,我全然记不起他了,那时他还是七、八岁的娃娃。当他叫我老师,告诉我他是王继明时,眼前顿时浮现一个睿智的炼洞河边少年的形象,在我教的这个班上,他总是把着第一名考。说起王继明,他是宾川四大财主之一的王月三的嫡孙,与我大哥结拜弟兄的王家楷是他的叔祖父,他的父亲王度与我大哥同学。他的爷爷伏击征粮队打死大军七人,制造了著名的拈花寺血案,他的一个在国家机关工作的叔叔,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居然成功逃亡泰缅边境。够了,这样的家庭背景,能有什么好果子吃,王继明念完小学就被踢出校门。他走了和我一样的路,来到一个叫官通的小村庄上门。这个村庄太小,为了落实华国锋抓纲治国的战略任务,硬要摊派一个人到学习班,搜肠刮肚,找了王继明做替罪羊。理由是盘点小菜挑到市场出售,被列为投机倒把,你说荒唐不荒唐?

师生见面分外亲切。华国锋的势头来得挺凶猛,要求遍墙遍壁刷上大标语,有点像文革初期毛主席搞的红海洋,但不同的是这一次是白海洋,用石灰刷在土墙上,这叫因地制宜。徐麻子是中国大陆最后一批天花的受害者,因为比他年纪小的麻脸,量你找不出来。他本来是一个农民,文革中造反,得到公检法一位老干部的赏识,被吸收参加工作,随着所谓“四人帮”帮派势力清理在云南地区的深入,伴随公检法那位老干部的出局,他也被剥去那身黄狗皮,重新回去捏锄头把,这是一年以后的事情。他早就听说我擅长写写画画,为赶这个时髦,安排我去乱画墙壁,要我找一个助手,我选择了王继明。于是,老师和学生,每天提着石灰桶,遍墙遍壁去写“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揭批四人帮”、“狠抓阶级斗争”标语。写着写着,还写出一点小名气,宾居公社的派出所也居然要调我去他们那里写。那天是洲城街天,一绳子捆去西门外示众,这已经习以为常,不足为奇。回到学习班还未坐定,一个被学习班囚徒取名为“短嘴猪”的民兵,奉命押解我去宾居公社派出所,是徐麻子没有交代清楚,还是故意这样干,“短嘴猪”把把我捆得紧紧的,押上了去宾居公社的路。十几里的路够漫长了,开头一段要经过我居住的村庄,正是春耕生产时节,引来全村男女老少驻足观望,人们议论纷纷,以为我的法犯大了。妻子和正在上学的孩子,虽然不在现场,但消息不胫而走,他们听到会多难过啊!本来同窗的难友已经把去写字的消息透露给我,我恳求“短嘴猪”不要捆我,“短嘴猪”非如此不能体现他的存在价值,事情过去了多少年,人们还不时提起这件事,连去写字也被捆着去,一方面说明我受迫害之深,一方面说明群众专政之残暴毒辣。随着我知名度的提高,在“短嘴猪”的一生中也算是干了一件伟大的事。本来,家里就处在饥饿线上,靠我做点手艺来维持,现在把我抓起来,那就更困难了。由于学习班还达不到监狱的层次,要家里送饭。孩子背着书包给我送来的不是大米饭,是蚕豆,可以想见妻子和孩子受着怎样的煎熬。有一天,孩子摔了一跤,一粒一粒的蚕豆摔得遍地,孩子哭了,我强忍住泪水,安慰着孩子。孩子是在毛主席去世之后开蒙读书的,我在他的书包上用白色颜料印上“好好学习 天天向上”,引来同学们的羡慕,如今他背着这个书包给关在学习班的父亲送吃的。在他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什么,留下了永远不能修复的记忆。每当我们想到这些痛苦的往事,我们会从迷惘中醒悟,是不是骄傲了?是不是放纵了?作为一个警钟,不能只是自己在内心里敲敲了事,要天下人一起敲,通过敲,来确定产生痛苦的土壤,究竟有没有清除的必要。

当“短嘴猪”把捆着的我,交给宾居公社派出所所长陈体能时,不但没有得到表扬,反而挨了一顿臭骂:“叫他上来写字,你把他捆起搞什么,谁叫你捆的!” “短嘴猪”自知理屈,灰溜溜的走了,陈体能也没有挽留他。倒不是陈体能有什么先见之明,而是上村下营的,出于良知,说了两句公道话。这一说不打紧,过了两年,我二哥回到法院,我也当了医生,陈体能已调回县公安局,他来找我二哥玩,恰巧碰上我,他说:“你们弟兄现在好了,当面或背地,在过去的年代,我们也没有整过你们。”旁观者弄不清他说些什么,但我知道,这是他代表经历过浩劫的有良知的中国人发出的心声。这不应了“今天留一线,明天好相见”的阶级斗争熄灭论么?

说实在话,在为陈体能写字的那几天,到是吃了几天饱饭。在学习班的日子里,除了跟罗桢祥作过认真的交谈,对于其他人我是知之甚少,都是道听途说。即便是道听途说,也能够看出下层民众生活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一个家庭有三个人关进学习班,那是弟兄仨,他们的父亲叫李渊,洲城北门人,贫农。李渊膝下有七八个儿子姑娘,这三个只是其中一部分。一种看法认为,李渊太穷了,整天如黄狗骂青天,把一家大大小小骂过来,儿子们听不下去,只好走上偷窃的道路。但我不这样认为,李渊子女多,生活困难,但是个个气大饱力,却弄不够糊口,责任不在李渊,责任在于扼杀人类本性的分配制度,说简单点就是我说的把全国农民拴得死死的工分制度。饥寒起盗心,只不过李渊的几个儿子胆子比别人大一点。在我的记忆里,李渊参加过造反派,不是蛮不讲理的人,他主要是出于对公社、大队干部欺压百姓、鱼肉乡民的不满。到了他参加过的这一派倒霉的时候,他的三个儿子拿出来做祭品,也就不足为奇了。

学习班里被关押的基本上都是男公民,但有一个女公民,洲城南门的小玲,这个人远在二十年前我就认得,我们每天从校本部去分院食堂吃饭,都要经过钟鼓楼两次,小玲和他的母亲在钟鼓楼下摆一个小摊子,卖一点瓜子花生。母女俩是城镇居民,母亲患眼疾,被小市民蔑称为“痄眼巴”,小玲的称谓自然成为“痄眼巴囡”,所以,小玲死了多少年了,我从来不知道她姓甚名谁,也没有人去考证她姓甚名谁。然而,小玲却长得出奇的俊俏,高挑的个儿,勾魂的大眼睛,也许是长得太漂亮了,三十老几还没有婚配,但和她姘居的却大有人在。她又为什么被弄进学习班来呢?说是放高利贷,听到这个词我太陌生,她一个小摊小贩,能有几个钱,无非是借钱给人家收了几文利钱。罗桢祥给她写过交代,经罗桢祥一说,我才明白个中道理。交代的重点是与张三、李四、王五私通的详细情节,放高利贷已退居其次。明眼的读者可以看出,操生杀掠夺之权的徐麻子在打甚么鬼主意。你想,一个奇丑无比的麻脸,恐怕难得有机会玩上小玲这样漂亮的风流娘儿,以小玲的处境与谁睡不就那么回事,毛主席赞颂得无以复加的毛泽东思想学习班,为徐麻子们大开绿灯,即便他们剥去黄狗皮,手捏锄头把,也永远不会忘记毛主席的大恩大德。

随便举几个小例子,按法制和人权的观点看问题,在被囚禁的学习班成员中,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不应该享受那样的待遇。没有经历过毛泽东时代的人,太难理解那个时代。公民触犯世界公认的法典太难太难,因为你本身已经生活在一个大监狱中。

经过学习班的捆绑批斗,然后是结案,结案前有被没收的东西要核对一下。我的东西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水笔零件,监督核对的公安特派员看着就烦,我却发现了闪光点,县印刷厂杨厂长给我开的证明也折叠着放在里面,趁特派员不注意,纸条已经从我的手里成功地转移到我的口袋里。这是我的核心罪证,此时我庆幸在交代中没有白纸落黑字,提到这件事情。也许办案人员在转来转去中早忘了,我也不会光光头再去找刺篱笆钻。如果说生活中有奇遇,这恐怕要算一桩。

按徐麻子的说法,我们这些“四人帮”的社会基础、残渣余孽算是被斗倒斗臭了,于是被释放回生产队,这下总算得安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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