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宜理:邓小平能动员起人民跟悲惨文革有关

发布时间:2015-11-04 20:24 作者: 浏览:205次

    裴宜理 Elizabeth J. Perry

    1948年出生于上海。曾任哈佛大学费正清东亚研究中心主任、亚洲研究学会主席,现任哈佛大学燕京学社社长。主要学术方向包括:中国近代以来的农民问题研究;中国工人运动研究;中国社会和政治研究;美国的中国问题研究。本文是2010年她接受南方人物周刊采访时的摘选。

    假如没有毛泽东和邓小平

    人物周刊:您似乎说过中国经济的成功有偶然性和不可复制性,请您做些解释。

    裴宜理:这个“偶然”当然有一定的内在基础。假如说毛泽东时代中国有很不利的经验,同时它也建立了普及的教育系统,提高了人民的卫生状况,所有经济学家都认为这是经济发展的前提条件。比方说我同事阿玛蒂亚·森(1998年获诺贝尔经济学奖),论述中国和印度的发展区别时,经常强调印度不如中国的地方,一个是没有很好的基础教育系统,另一个是没有基层医疗卫生系统——而中国这两大基础是在毛泽东时代打下的,否则这30年中国经济不可能有这么大的飞跃。

    同时,如果中国没有一个邓小平,也不会有这么快的进步。所以这跟中国领导者也有一定的关系。虽然他明确地说是在摸着石头过河,但同时他是在模仿日本、美国、台湾地区的先进经验。邓小平能动员起人民,我想跟“文革”也有一定关系——如果没有经历那么悲惨的10年,大家不可能改得那么快。

    各式各样的历史情况交织在一起,可以说是偶然的,也可以说是结构性的、环环相扣的。我的意思是别的国家不能看着中国模式好,马上就去模仿,这不一定是能够复制的。

    人物周刊:您还说过中国的政治制度和很多机制,比人们想象的有更大灵活性或活力,请具体解释一下。

    裴宜理:共产党领导的革命持续了30年才成功,比苏联革命长得多,毛泽东和其他领导人碰到过各式各样的问题,面临更多的挑战。他们首先在上海和另一些大城市动员人民,然后又转入农村;既要跟日本打仗,又要跟国民党打仗。所以这30年里,中国共产党发明了一些统治的手段,跟苏联是很不同的。

    比方说早期的领导者邓子恢在井冈山实行土地改革时发明了“试点”。我一个德国同事最近在研究这个问题,他发现在苏联没有这个词,也没有“从点到面”的方法,这是1920年代末中国共产党发明的。

    群众运动也是一个例子。列宁、斯大林都宣布过要搞群众运动,但毛泽东搞群众运动的方式有很强的灵活性。他是一个很特别的革命家,我和一个德国政治学家最近合编的书《毛泽东的无形之手》(Mao'sinvisiblehand)中就分析了毛泽东的灵活的、有弹性的政治做法对当代中国的影响。我们不是完全讲好话,灵活性也带来了很多不利的后果,但我们认为中国革命的历史传统,带来了一种比较具有活力、务实的政治方式,这份遗产决定了当代中国的政策是怎样构思、怎样决定、怎样实施的。

    跟其他共产主义国家相比,中国共产党的治理时间已经相当长了。它的许多制度都继承了一部分传统,不断更新以适应新的需求。看得更长远一些,它如何应对大量经济的、政治的、社会的挑战,如何设法继续生存下去,这是我们应该探索并给出答案的。

    人物周刊:您怎么看胡温政府的亲民姿态?

    裴宜理:我觉得这很重要。中央官员不同情底层人员的困难,对国家和社会的关系会引起坏结果。这当然只是一个表面现象。同时我觉得他们主张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也有些好处,当然实行时也会发生很多问题、矛盾。但那个项目的内容也包括提高农村的普及教育、医疗,各式各样的工程。这个我完全同意,尤其那些比较落后的农业地区,不搞一些这一类的工程,他们永远翻不了身。他们试图改革农村医疗,我也非常赞成。

    人物周刊:奥巴马在圣诞节也到普通人家里去吃饭吗?

    裴宜理:奥巴马当候选人时几乎每天跑到老百姓家去吃饭。克林顿也如此,跑到工人家里和他们一起喝啤酒,说我就是一个普通百姓。

    人物周刊:对中国的政治家来说,儒家文化中有哪些遗产是今天可以利用的?

    裴宜理:回答这个问题我同事杜维明应该是最佳人选,他最近在北大建立了一个高级人文研究中心。我觉得孟子的民本思想值得重视,“民怒弥天”、“天下可忧在民穷,天下可畏在民怒”,这些都是中国很宝贵的传统,我赞成中国人重视儒家思想。

    知识分子不该只关心自己的利益

    人物周刊:美国右翼媒体特别喜欢刊登“中国出事了”的报道,这些报道本身是否有某种偏见?

    裴宜理:有。美国记者,尤其是《纽约时报》记者,一直很关心中国的人权问题。这可以理解,如果记者没有言论自由,人们什么情况都不可能知道。但是,所有问题他们只是从某个角度去看,或者只选择某一类事件报道,然而中国还有很多很有意思的故事可以写——比如一般美国人对中国的印象大致有两个:一是中国缺少人权,一是中国的经济发展是个奇迹,而且有点可怕,因为看起来它要超越美国。但除了这两件事,还有很多很值得报道的现象。

    有的记者是蛮负责任的,而且是比较深刻地了解中国后,记载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但他们的编辑也许不愿意发表这一类的消息和特稿,只对那些比较不好的消息感兴趣,所以有时会改动记者的文章。这是一个问题,我经常指出,在美国也指出:我们必须报道中国其他故事、一般老百姓的故事、那些很吸引人的故事,让美国人真正了解普通中国人的生活到底什么样,肯定没他们想象的那么不好。

    我也承认中国问题非常多,矛盾很严重,但成就也是非常了不起的。要看很多不同的故事才能有一个全面、平衡的认识。

    人物周刊:您如何评价中国知识分子在推动民主化进程中所起的作用?

    裴宜理:我很同情,也很佩服中国一些勇敢的知识分子。但我认为他们与其提倡知识分子的自由,不如替老百姓提些改良的方法——这就是我非常佩服于建嵘的地方,他一直在研究底层社会的问题,主张针对农民、工人的改良生活的措施。我很赞成于建嵘要建立一些基层民众组织如农民协会的主张。他在访问台湾的时候看到农会,回来之后就说大陆也需要类似的农村基层组织;他一直主张工人需要有自己的工会;去温州考察民间宗教之后,又提出民间宗教应该被政府认同。客观上说人民总有各式各样的不满意,如果没有办法通过正式组织、正当渠道来表达诉求,矛盾冲突就会越来越尖锐。我觉得建立组织是比较健康的民主化办法。

    人物周刊:可不可以这样理解您的话:中国知识分子为争取自身自由所作的努力,比他们为老百姓所做的多一些?

    裴宜理:知识分子不该只关心自己的利益,更应该关心老百姓。知识分子有责任真正了解老百姓的需求然后帮他们说话,因为许多普通人没有办法发出自己的声音。

    人物周刊:前不久的富士康事件,有人套用医学名词“群体性癔症”,说自杀也有传染倾向,您怎么看待这种抗争方式?

    裴宜理:我觉得自杀是比较极端的、同时充满社会影响的行为。假如一个人自杀,就意味着牺牲他的所有,一般来说会引起社会的同情。假如这种行为不是发生在工厂,而是在广场——比如韩国1970年代有个裁缝在公共场合自焚,引起社会极大的反应,然后大家关注到工人的问题,工人运动得到了广泛的社会支持——那它造成的影响会非常危险。我觉得这不是好办法,不如采取一些更积极的行动。就像厦门“PX事件”,我觉得过程和结果都比较积极。

    人物周刊:您的部分研究相当于破解造反的密码,很可以为当代政治提供一些参考,政府应当聘请您做顾问才对。

    裴宜理:(大笑)迄今为止,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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