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向真 :我亲历的文革十年(九)
九、好友素珍
1967年的张素珍,我俩成为好友时
文革爆发那年的8月6日,北京49中初二的张素珍和初一的于向真,不约而同第一批加入红卫兵,67年我俩一起参加崇文区红卫兵合唱团在京城巡演《长征组歌》。素珍性情温婉,天资聪颖,人缘极好。学校里有架旧手风琴,大家闲着没事你拉几下我拉几下丢到一边儿,唯有素珍越拉越好,很快能上台担任伴奏了。(退休工人张素珍,如今弹得一手好钢琴。)
49中是男女生混合中学,却只收女生住宿。我俩是住校生,宿舍门对门,因为66年8月下旬宿舍对面的教学楼夜夜有人拷打“黑五类”,惨叫声惊扰我夜不能寐,就换到对面与素珍同屋,从而走近情同姐妹。
67年开春时节,分别从外地串联回来在家休养之后,素珍和我回宿舍住了。那时无课可上,大字报早就看腻了,躲在宿舍小屋的我俩却有说不完的话。特别是67年时我们的合唱团因四位核心成员突然被捕,愉快的演出戛然而止,合唱团成员们心照不宣猜测4人因不满江青而落难,我俩心里更恨江青了,恨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打压老革命和干部子女,看不惯文革小组那几个坐直升机发迹后到处扇阴风点鬼火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素珍拿出她去人大附中抄录来的诗词,我俩在宿舍一遍又一遍地吟诵:那首词的词牌叫《蛮江青》,是人大附中一位老红卫兵写的:“风雷激,鏖战急,陈官溃,骚人溢。四十余年廉颇将,今日败倒茶花女……昂首待鸡啼!”这首词刚巧表达了我俩的观点,抒发了相同的心意,所以我俩不仅吟咏还一遍遍抄写在小纸条上,悄悄传给自己信任的人看。
68年张素珍去了东北兵团,随后我被分进工厂,我俩通了好长时间的信,她的信每次都是厚厚一沓,事无巨细娓娓道来,兵团生活令没能如愿逃开城市的我无限向往。其中有一封素珍的来信,我保存了许多许多年,厚的简直可以印成一本小书,我反复读过好几遍,透过她貌似轻松地叙述和调侃的乐观,设身处地揣摩好友远在北疆任劳任怨、日以继夜从事着在一望无垠的田垄收麦,在暴土扬尘的场院里清除麸皮,在猪圈里挥大铁锨起粪沤肥,在冰天雪地中收豆子手指被冰碴割出道道血痕……想着素珍这样一位部队大院高级军官家庭出身的瘦小姑娘正经历着的场景,不知不觉间心喀拉喀拉裂成了碎片片。
1970年底,一次周末我参加单位民兵冬季野营拉练,周六(文革中每周只有一天假,经常被各式各样的政治或生产任务加班,失去休息日是寻常事)上一天班之后连夜徒步百里强行军,凌晨回到工厂集体宿舍,脚都没洗就睡着了。上午有人轻轻把我摇醒,勉强睁眼一看,哇,竟然是素珍坐在我身边,感觉跟做梦似的,双手紧握泪眼相望我俩哭的稀里哗啦。原来那是她第一次回京探亲,没顾上回西郊父母家,先到东郊打听到我的宿舍找到睡的跟死猪似的我,怎么也叫不醒只得将我摇晃醒。我陪素珍坐汽车去西边,路上告诉她,我“已基本联系好了要去武汉军区当兵”。后来她等我换了通信地址跟她联系,而我没当成兵留在工厂,素珍换了连队收不到我的信,我俩失去联系,但我经常想念她,上世纪80年代晚期,我曾在“中华读书报”上登过寻友广告试图大海捞针找到她,可惜石沉大海。
直到2006年春天,49中学几位热心同学重招旧部,刘向群大哥发起、素珍任联络人,为筹备红卫兵成立40周年聚会开始紧锣密鼓的联络。那天我正在报社低头改稿,电话响了,是在国家体委工作的丽娜打来的,我赶紧询问我的好友素珍,哈,当时素珍就站在丽娜旁边,当听筒里传出素珍的声音,我高兴的差点蹦起来!第二天上午,素珍就赶到报社看我,从1968年我在北京火车站送她远赴东北兵团,阔别38年啦!她居然变化不大。办公室只有我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想问的、要说的话题往来碰撞,一气儿聊了4个小时。这么多年没见,我俩依然秉性相投,骨子里飘散出的气味都一致。
2006年7月红卫兵大聚会前热身小聚时的合影,后排左2是我校红卫兵发起人刘向群大哥,前排右2是素珍,左2是于向真
素珍的丈夫大高(高国勤)是我校红卫兵发起人之一,在素珍之前和我们另一同学小宁有过一小段恋情,小宁不辞而别从东北兵团回北京找到工作,把大高丢在东北,成全了素珍的好姻缘。大高和素珍相濡以沫,儿子好学上进,上海同济大学毕业后赴德国深造,后被德国一家著名公司录用,又与一位中国赴德的医学女博士结婚育有一子,素珍和大高荣升奶奶爷爷。说起儿子儿媳和孙孙,素珍脸上满是喜悦,以前是拿出一叠彩照让我看,这两年改用手机让我分享。巧的是我俩的儿子都是从事计算机软件的同行,只因一南一北一东一西相聚太遥远,我和素珍期盼下一代也做朋友的愿望至今还没能落实。
说起素珍的热忱干练,真是让我自愧不如,就拿近年一次次的同学聚会来说,多少繁琐的筹备、联络工作,每次都是她一肩挑。2006年大聚会后,她分别为几十个参会者每人冲洗了一套聚会上的照片,一一送上门。有同学提出留本纪念画册才好,素珍又忙着将数百张照片、对照每个人,分别做成个人专属的画册。为了让每个同学都满意,她不怕麻烦,对每位同学一视同仁,先做出照片小样,经本人挑挑拣拣定稿之后,再一趟趟跑到图片社分别制成画册。记得有一天,她来看我就是专为帮我审核确定为我特制的那本纪念册的样本,看着她不厌其烦地任我选来换去,不禁心想“天下真有这么任劳任怨、不怕麻烦,自己搭钱费时耗精力为别人提供无微不至服务的好人!”只是没说出口,一说我俩不见外了吗?
让我体会她贤惠大度,还有这样一件事:素珍夫妻二人从东北回京后,有一天大高没回家吃晚饭,说是小宁在某饭店请吃饭。儿子不高兴了,埋怨妈妈不该让爸爸赴前女友之约,素珍说:“爸爸如实告诉我,咱们才知道他在哪儿;要是他不说,咱还不蒙在鼓里?”大高回来说:“小宁要出国,想把几只箱子寄放在咱家”,大高和素珍家屋子小紧紧巴巴,这事连大高都不太乐意,素珍却一口答应下来。大高不理解,素珍说:“咱们是老同学加兵团战友,不放咱家让她放哪呀?”
有一次,小宁从澳大利亚回国,本想住在妹妹家,妹妹的孩子不欢迎大姨,连大姨打个电话都不让接。大高说起这事,素珍张罗着租了一间房,才帮小宁安下身。没过几天,小宁又把大高约出去,这回素珍有点担心了,可大高回来明显表露出对前任女友颇为不满,原来小宁加入一个以卖树为幌子集资的皮包公司,搞起变相传销,说破嘴皮儿想让大高出几万块钱买树苗,可把大高招烦了。大高没上套,小宁灰溜溜又去了南洋,从此基本断了联系。倒是素珍惦记着小宁,几年后辗转听说小宁在南洋被老公前妻子女赶出家门,不免动了恻隐之心,跑来跟我商量想把小宁接回北京一起养老,被旁观者的我赶紧说“打住”!
素珍和大高是一对恩爱夫妻,也是我们红卫兵中两对夫妻中最先结婚的一对。他俩培育出一个好学上进特优秀的儿子!
实话说,素珍对待大高前女友一事表现出的菩萨心肠,我虽然一票否决过,但内心是高度认同的,要是我遇上会不会如此这般呢?起码赶不上素珍这般淡定。交往50年来,我深知素珍鄙薄金钱、权势、名利这些当今众人热捧的东西,看重的是友情、爱情、真情。我俩一致的是,都恪守俭朴的生活态度,简单从容过最平凡的小日子。我俩从不参与彩票、基金等赚钱的事,不感兴趣。我俩都不容易上当受骗,因为不贪图任何小便宜,不希冀天上掉馅饼,我们属于最不讲究吃穿,素淡生活就知足的人。
几天前,收到素珍的微信,告知“我家老太太今晨逝世,大高和我的任务完成了。” 我马上回了句“你们终于轻松了,好好休息一下。向高家两位功臣致敬!”近十年了,素珍的婆婆因海莫氏综合症晚期卧床,依靠鼻饲就有7、8年了,两位小姑子感觉力不从心、都说不如嫂子伺候的周全,这重任就落在素珍夫妻肩上,个中辛苦没亲身多年经历的人绝难体察。而我知道素珍夜里总要起来照看婆母,每逢有阳光的天坚持用轮椅推老太太外出晒太阳,力排众议坚持给老太太使用最贵、吸水性最佳的进口尿片,后一条开始小姑子极力反对,我也质疑,但素珍说“老太太说不出话,但是有感觉,用次的尿不湿沤着皮肤不舒服还容易起湿疹,引起感染怎么办?省钱也不能打老太太的主意。”我马上闭嘴了。
去年秋季,我和素珍又同病相怜了,她姐姐患了白血病,我妹妹查出淋巴癌扩散,我俩正隔三差五照顾患大病重病的姐妹而疲于奔命,时常抽空打个电话通报一下情况,彼此安慰鼓励几句。前两天电话中,从1966年至今保持着友谊的素珍和我有了新的约定,新约深深诱惑着我顽强地走下去——“咱们健健康康相互陪伴着力争长寿”。素珍,我把这话搁在心尖尖上暖着,还有比这更美丽的约定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