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向真:中原乡村那三年(一)

发布时间:2016-03-26 00:10 作者:于向真 浏览:184次

本文写于2008年

今年4月12日,复旦大学金融与资本市场研究中心主任谢百三教授撰文讲解“ 这次通胀可能是建国以来最难调控的一次”文中说“建国以来我国发生过五次通胀。1949-1950,这是解放前恶性通胀的尾声;1959-1961年,三年困难时期,大量的男劳力非正常死亡,引起供应不足,物价上涨;1985年,物价改革大规模展开,被压抑多年的物价像火山一样引爆了;1994-1996年,进入市场经济后,出现新一轮投资热引发通胀。”请注意,谢教授在一次指出“三年困难时期,大量的男劳力非正常死亡”这一严酷的、至今没有被公开总结过的历史现象。

谢教授发表这篇文章那一天,正巧我为调查中原乡村那三年的真实情况,特意起了大早,驱车赶往北京郊区,采访了两位大饥馑年代的亲历者。之前他们并不知道我来有这个目的,以为只是一位借春游之机到郊区看望远亲的一次普通造访,前后与两人分别的谈话,我都是从随意聊家长里短开始,然后突然问“58年以后那三年的事,你还记得吗?”之所以选择这样突然发问,目的有两个,一是怕听到含有水分的不实之词,二是怕他们不愿意回忆痛苦而拒绝我的采访。

没想到,两人一听我问起这事,立刻像被注射了一针吗啡似的,声音陡然增高,几乎是喊出来一样:“呀,那几年可是太苦了……”“这辈子忘不了啊,我差点被饿死……”,接下来不用我多问,他们就像打开了记忆的阀门那样,一点一点地述说起往事来。因为这两个人我是前后分别询问的,下面我分两次,尽量不加工(方言直译为普通话除外)地分别记录下两人的回忆:

一、西华县那两年没有新生儿

受访者:孙伟光,男,1948年4月8日出生在河南省西华县北街,曾在西华县黄泛区农场任农林技术员,现在北京郊区某公司任高级园艺师。

我父亲抗战时期加入八路军地方游击大队,解放战争后期与国民党交战时牺牲了,父亲牺牲后我才出生。妈妈当时是西华县妇联主任,后与孙姓干部结婚,随夫到许昌市工作。我从57年就记事了,那年我上小学三年级,第二年就不让回家了,吃住都在学校,白天停课上山抬煤,夜里学生搓煤球,供老师烧小土炉炼钢,老师外行炼不出钢,用铁水弄出个小五星、小手枪啥的就算出成绩了,敲锣打鼓四处报喜。

反右时我父亲是许昌市的纪检委书记,许多人经他手划成右派,送到附近的禹县劳改农场,条件极差,大批右派集中在那里,生病了不能医治,病重就被活埋了。父亲得罪的人很多,有人反过来整他,揭发他“岳父是大地主”,父亲一挨整,恼了,为了与岳父彻底划清界限,就提出离婚,我妈妈不想离,父亲就威胁说“不离婚就把你送到禹县农场去!”吓得我妈妈赶紧离了婚。父亲没事了,我妈妈可倒霉了,原来所在的烟棉麻公司借口她出身不好,逼她离职返乡。

1959年秋,我们一家人回到西华县妈妈的娘家刘魁庄,发现村民们个个黄胖肿胀,没有血色,好多人脚肿得连鞋都穿不进去了,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因为长期吃不饱浮肿闹的。全村的人都在刘魁庄大食堂吃饭,吃的是碾压过的没脱过绒的棉籽,掺一点点红薯面做成面片汤,每家分一点,打回家不够吃就加一些野菜或发霉的红薯,还是不够吃。

那时候户户都是家徒四壁,之前洗脸洗脚的脸盆、洗菜盛饭的铝盆、连做饭的铁锅,都被搜净拿走炼钢炼铁去了,有户人家把一个铝盆藏到草垛子里,没人时拿出来偷偷用,结果还是被邻居告发了,夫妻俩被拉到大会上批斗。

(“批斗?咋斗法呢?”我问。)哎,整人的办法多啦。我们那儿最常用的是“碰蒜瓣儿”,让有毛病的人站中间,围上去一帮人推推搡搡、连踢带打。我姨夫的弟弟,解放后当过兵,复员后开拖拉机,他说话冲,好开玩笑。有一天他听到拖拉机“嘭嘭嘭”的声音,就说“碰碰碰,再碰就饿死光了!”这话让村干部听见了,就说“你小子反动,回去碰你的蒜瓣子!”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姨夫的弟弟害怕了,半路上把拖拉机一停,抽出捆麦秸的绳子把自己挂在旁边的树上寻了短见。

那时整天给大家派活,吃不饱还得干重活,干了好多没用处的瞎活,耽误了伺候庄稼。收成不好还有个原因,就是缺少肥料,没肥料哪能长好庄稼呀?各家各户就强迫一切肥料充公,每天队里派出“太平车”,一种木质的四轮推拉人力车,挨家挨户收集肥料,饿肚子的人屙不出多少粪,家家户户就拿沤过的垃圾,掺过黑灰的草沫啥的强充肥料,把这些不是肥料的东西用太平车拉到地里洒上冒充施肥。

那时候兴“一平(除干部、地富分子以外的人平均分配)、二调(发现哪家有农具、种子等一切东西都可以随时调走充公)、三抓(随时发现有问题的人随时抓走)、四斗(群众性的批斗会)”没吃的了,就开批斗会,没抓到新的“坏分子”就批斗地富分子,忆苦思甜,把吃不饱饭的原因归结给地富的剥削,上面既然提倡,广大贫下中农也只能用这种办法安慰自己的贫饥。

地里的麦子说啥也长不好,庄稼稀稀松松,细细歪歪,兔子在里面跑都看得一清二楚。麦子不好倒长出好多草,大家就吃草充饥。有一种曲曲菜,就是那种开黄花的苦菜,采回来先揉搓,弄点水泡淡苦味,加一点红薯面当饭吃。这东西不挡饥,一人能吃12碗还没觉着饱,小孩子每顿都能吃4—5碗呢。

有一种白根的草好吃,味甜,面面的好吃,但是吃了反胃,可能有毒。最好的是榆树皮,一长出来就被人扒光了。到了春天,我们就吃柳树芽,椿树芽、槐花那是最高级的了。幸好那时村里树多,野菜多,加上我们村南瓜结的好,救了我和好多人的命。我们旁边村的人死的人都比我们村多。

那几年可是把我饿怕了,刘魁庄没少死人呢,谁也不敢打听死过多少人,连说都不敢说,谁提起这些事就是坏分子,马上要挨批斗的。就知道死的人太多太多了,我姥爷还有不少亲戚都是59、60年饿死的。那两年,从来没听说村里有人生孩子,连二连三听到的都是谁又“病”死了,没人敢说是饿死的。开始死人用炕上的草席一卷,后来席子都用光了,只能就那样光着一埋就算了。

(下次讲沈丘县莲池公社陈庄张耿氏的回忆——我们村撑死的比饿死的还多)

毛时代的河南民谣: 毛主席、打电话,问问社员吃的啥。 灰灰菜,芨芨麻,小虫子卧蛋稆葵花(以上分别指四种野菜)。 食堂的馍,洋火盒,(洋火即火柴) 大人俩,小孩一(读yue),晌午的面条捞不着。 晚上的汤,澄清水儿, 社员气的噘着嘴儿。 毛主席,大胖脸, 社员饿死他不管。 毛主席,肚子大, 社员饿死他不怕。 一天吃一两,饿不到伙食长, 一天吃一钱,饿不死炊事员。 (饲养员听后大怒,说) 只要上面发牲口料,我就敢跟你们龟孙摽(意即相比)! (以上“大跃进”、三年困难时期) 一季红薯一年粮,红薯就是保家王。

推荐 推荐0
版权所有:胡耀邦史料信息网  免责声明
关注服务号
关注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