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济泽:蒙冤与洗冤
温济泽先生对我说:“反右斗争开始时,我是紧跟的。但并不盲从。我们广播事业局,业务非常复杂,人事关系也非常复杂。对外广播原归中宣部管,后来在业务上归中联部管。中联部每两周开一次对国外宣传工作会议。1957年7月,有一次在会上,我对周扬、李维汉的有关发言,提出意见。我说,周扬在一个文艺座谈会上说香花和毒草在分辨不清的时候,可以让它们先放出来,大家再来辨别;如认为有毒草的话,再把它锄掉,还可以肥田嘛!我觉得这种说法不能适用于对国外广播,因为“毒草’在报上登出了,还可以反驳,如果广播出去了,这次听到的人下次就不一定听到了,怎么个锄法呢?我还说,我从报纸上看到统战部长李维汉指出:各党派‘长期共存,互相监督’,我觉得这是有条件的,各民主党派应以共同致力于社会主义事业这个大目标为前提,特别在对外宣传中,不提这个条件,只提‘长期共存,互相监督’,可能产生误解。主持会的熊复说,周扬的说法,受到了中央的批评。这件事,你们知道就行了,不要向下面传达。但我想,对外传播有4位主持发稿的同志,也应该掌握分寸,就把这些意见告诉了他们。
温济泽替党和政府着想,在这个意义上,应当说是左派。但他没想到,有人辗转把温的话告诉了周扬,周扬很生气,打电话给当时的广播事业局局长询问。局长有一天突然找温谈话:你怎么说周扬有错误呢?温当时已经忘记这件事了,局长拿出别的编委的笔记给温看。温向他讲明了原委。他说,你自已向周扬说吧。过了不久周扬在中宣部做报告,温有意坐在第一排。休息时,就去找周扬,说:“听说你找我,我向你解释一下。”温回忆当时的情景:周扬抽着烟,侧着头,眼睛不看我,样子很傲慢,不理我。我还是向他做了汇报。又过了两个月,局长说周扬让追查我,让我同他一块去找周扬。周扬说:“现在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右派向党进攻的时候,你说我和李维汉两个中央委员有错误?在这种情况下,你难道不想想自己的后果吗?”
从此,温泽泽就开始没完没了地做检查。有人把他向“右派”一边推。温老说:“反右斗争时我是党组成员,对国外广播部门的负责人。党委办的负责人对我说,你们部门二百几十人,按平均5%计算,要打出十几个右派分子。我说,如果有6%,我不会放过,如果没有5%,我也不能硬打。我们不能忘记延安抢救运动的教训。由于我对反右斗争有疑虑,特别是划某些同志时候很谨慎,所以,对外广播部门未能达到5%。但我还是执行了左的政策,只不过是左得不够。后来抓出了以我为首的反党小集团。在反右斗争总结时说:整风的每一个阶段,对外部门都落后于广播事业局其他单位,甚至公然同情和包庇右派分子,所以在反右斗争基本结束11个月之后,我又在局级补课时被补成右派。”
温老说:“当时的思想是,党总是对的,我有错误。党组说我右,先承认下来,再慢慢去认识吧。不合事实,处理过分的地方,等以后有机会能说清楚,延安抢救运动不是很快就甄别了吗?可万万想不到这次一等就是 20年。”
有些事情温老自己也不清楚,多年之后,他才知道,廖承志、胡乔木等人都曾试图挽回局面。1958年10月的一个晚上,胡乔木听到温被划成“右派”的消息,匆匆跑到廖承志家,问:“你知道温济泽被划成右派了吗?”两人都认为不应把温划成右派。他们相约,第二天上午一起到中宣部去询问。得到的答复是:中宣部已经批准,报到书记处,无法改了。胡乔木长叹:又毁了一个好同志!
廖、胡二人是高级干部,中央委员、候补中央委员,地位可谓不低,当时就知道是一桩冤案,却如此无奈!可见,在阶级斗争的狂热年代,错整一个人何其容易,纠正一个错误何其艰难!
70年代末,胡耀邦力推平反冤假错案,中国55万“右派”得到改正,温济泽成为第一名。他44岁被打成右派,这时已经64岁。温老说,当时胡乔木出任中国社会科学院院长,需要干部。他调我去社会科学院。我提出,我的党籍问题、右派问题不解决,无法开展工作。后来四个人为我写了平反报告——胡乔木、廖承志、熊复、吴冷西。他们证明温济泽是个好同志,划成“右派”应当予以复查。他们希望当事人写个报告,原局长梅益不肯写,我只好去找周扬。
我说:“政治部请你给我写个证明。”
周扬说:“证明你什么?把你划成了什么?”
我说,“划成右派了。”
我心说,你划得太多了,记不住了。
周扬看着我说:“我们这些人可能会有右倾思想,怎么能说是右派,怎能说是反党呢?”他流泪不止。这时,我觉得他很真诚。就说:“你既然忘记了就算了。”
我和政治部的人谈后,他们直接报胡耀邦批了。
温老接着讲,后来我很理解周扬。周扬为人道主义、异化挨整时,和我谈过。我说,我认为马克思是最伟大的人道主义者。他说:胡乔木让我承认错误,我和他拍了桌子。他们搬来了薄一波我谈,没办法,我只好说自己考虑不周。新华社记者发表消息,也说的是周扬考虑不周。听他说这些,我也很生气。周扬死前委屈得很。周扬后来被说成是右的。我这时已不记恨他了。
当年,一个副局长到中宣部汇报说,根据周扬同志的意见,已经把温济泽定为右派。周扬非常惊讶说:我没有说把温泽划成右派呀。看来他真的是忘记了,或是说,他心里并不认为许多同志是右派。。
温老已经写了回忆胡乔木的文章,正打算写回忆周扬的文章。这两个人,曾在不同时期主管中国思想文化界的领导工作,从一定意义上讲,他们本身就是中国若干年中思想文化界的缩影。对他们的研究,才刚刚开展。温老回忆的往事,也许有助于研究的深入。
温老解决了右派问题之后,参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理论务虚会,这个会整整开了三个月,除了春节停了半个月。胡耀邦召开这个会,请思想、文化、艺术界的一些知名人士畅所欲言,从此打开了思想解放的闸门。会开得很好,偏激之言很少,客观公正之见很多。论来讨论去,表面上看,主要是对毛泽东的功过怎么评价,其实是解决几十年来,或者说是中国共产主义运动以来,存在的根深蒂固的思想方法问题。思想的障碍解除了,实际的荒谬就看清了。
可是事情并不那么简单。温老很快被通知,说社科院有一股自由化倾向。他说社科院没有这种情况。一个大人物却说,社会科学院还是自由化的风源。于是批于光远、批黎澍。他一个一个为他们解护。于是,那个大人物说,还有你。一下子堵住了温的嘴。从此以后又是整了这个整那个。说到这里,温老十分感慨:我们党的一个传统,就是说真话得不到尊重,赶风头的人爬得很快。人才本来就很少,有才的人不用,专用听话的,而听话的就是想升官。
来源:丁东小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