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树凯:杜润生的组织遗产
——别样智库
准确说,组织遗产应该是那些遗留下来的组织机构,按照这样的定义,杜润生主导设计和建立的官方智库机构,即中央书记处农村政策研究室和中国农村发展研究中心,在1989年就撤销了,没有遗留下来,不应属于组织遗产之列。但是,我认为,这个不复存在的机构,体现了一种全新的智库建设思路,是一种别样的官方智库形态,所以,这种智库形态本身可以成为组织遗产。
1982年初,高层决定撤销国家农业委员会,面临的问题是,中国是农业大国,没有农委之后,用何种机构负责农村工作?一种主张成立中央农村工作部,一种主张由国家经济委员会统一负责。在这个过程中,杜润生与时任总书记、总理和分管农业常务副总理反复沟通,于1982年4月成立了“中央书记处农村政策研究室”和“中国农村发展研究中心”(简称农研室和农研中心)。机构设立当然是高层官方批准,但运行体制设计由杜润生主导。
在使命上,“农研室”侧重当前农村政策,紧密围绕中央工作部署;农研中心侧重中长期农村发展,联系国际国内各方面研究力量;在机构上,农研室编制三十,农研中心编制七十人,两个机构,一套人马,合署办公。主任都是杜润生,副主任分开任命。这个机构的特点是,当前和长远相结合,务实和务虚相结合,既直接为高层决策服务,又能充分调动运用社会研究力量,既具有官方机构的权威性,又具有民间组织的松散性、开放性。
杜润生试图通过这样的机构连接官方和民间,在中心名称上不愿意用“国务院”,而用“中国”。所谓“中国农村发展的研究中心”,既可以理解为“全中国”的“农村发展研究中心”,也可以理解为“关于中国农村”的“发展研究中心”。他刻意降低“中心”的官办色彩,“中心”在体制上有编制、有经费、没级别。“农研室”有级别,是正部级,如一个新提拔的34岁的付主任也是副部长级,但“农研中心”没有级别,副主任还是原来级别,三位副主任分别是原农业部、林业部和农机部副部长,还有一位副主任吴象,编制工资关系在中央书记处研究室。农研中心还设立了理事会,杜润生是理事长,若干科学家、经济学家、官员和社会人士成为理事。理事会每年召开一次,决定中心的重大事情。中心还设立了评议委员会,负责选定研究题目,评审研究成果,类似于学术委员会。
中共历史上曾建立若干中央研究机构,1944年成立中央党务研究室,1948年成立中央政策研究室,建国后又有中央政治研究室,文革中间成立国务院政治研究室,改革初期1980年成立中央书记处研究室,这些机构都是纯粹官方机构,运行体制具有高度封闭性。在杜润生的设计操作下,中央书记处农村政策研究室和中国农村发展研究中心,成为混合型组织实体,一体化运行,作为最高层的官方智库,不仅党政结合,而且官民结合,具有独特的开放性,运作上的多功能性,实在是别具一格的智库新形态,彰显改革年代政治特色。
1984年夏,中央机关的整党从对照检查阶段转入整改阶段,机关成立了整改小组。机关怎样整改?提出的意见涉及干部结构、学术职称、后勤工作等。年轻人比较集中的意见是,“中国农村发展研究中心”这个名称不好,听起来像个公司,不伦不类,在社会上开展工作缺乏号召力,建议改成“国务院农村发展研究中心”。办公会上,杜润生有一个开玩笑的解释,说“中国”比“国务院”大,中国包括党、政、军,而国务院只是国务院。这个开玩笑的解释传达下来,年轻人还是不认同,继续要求改成“国务院”。据秘书处长刘胜德说,这个意见已经反映给主任办公会了,领导们表示理解,但是,为“中心”改名称专门给中央写报告并不现实。
临近年末,农研中心要向时任总理汇报关于军队支援农村汽车的指标分配工作,在报告文后落款,秘书处长直接改成了“国务院农村发展研究中心”,而不再用“中国农村发展研究中心”。杜润生等领导在审阅签发时,不知是疏忽,还是有意,并没有改正。报告送上去后,很快总理就批回来了,总理同意了报告的内容,但是,没有指出报告落款单位有问题,不知是疏忽,还是有意。拿到总理批复后,秘书处长很高兴,马上复印了有总理批示的报告,开出介绍信,安排人到公安局改刻公章。本文作者就是改刻公章的两位执行人之一。开始,公安局方面曾提出,更改单位名称需要由高层正式文件,但看了总理批示后,就不再质疑,顺利受理。于是,新公章刻出来了,“中国农村发展研究中心”变成了“国务院农村发展研究中心”。从1985年1月开始,机关更换了新的工作证,印制了新的信封、文头纸等。我们年轻人都很高兴,我们两个执行了改刻公章的人还颇为得意。这事看上去有些荒诞,其实生活现实原本如此。这种荒诞是那些依靠故纸堆研究中国政治的人所不能想象的。
党的13大后,原总理成为总书记,1988年春国务院换届,新总理提出新要求。杜润生在办公会上谈到,总理要求农研中心从党中央机构系统分离出来,单独办公,与会者有所讨论,都认为这不可行,会影响研究工作。后来,新总理又催促过,杜润生显然感到了压力,但并未照办,继续合署办公。
现在看来,如果这样的智库机构保留下来,应该成为杜润生最重要的组织遗产。遗憾的是,这种组织形式并没有保留下来,在八十年代最后一年被撤销了。撤销“农研室”是在七月。此时,我们还心存侥幸,以为“农研中心”能保留。到了十一月,又是一纸公文,“中心”也被撤销了。。
似乎转眼之间,杜润生创立的农村政策研究机构撤销36年了。现在看来,当年这种别具一格的官方智库,特别具有改革创意,体现了高度的开放包容。不论当时,还是后来,人们常有这样的议论:以杜润生在高层的影响力,有条件建议中央要求地方建立统一的农村工作机构,但他没有这样做,而是坚持要尊重地方自主决定,这导致了各地农村工作机构林林总总,有的叫农委,有的叫农工部,有的叫农村政策研究室。这种上下不一致的状态,也为后来高层撤销农研室、农研中心提供了方便。假如农村工作机构自上而下全国统一,中央层面机构撤销就不那么简单。当然,中央与地方的机构如何设置是另外问题。
(2025年12月)
(未完待续。下一篇:杜润生的组织遗产(1)—“农民协会”胚胎)
注:在主持农村政策研究过程中,杜润生关于研究机构设置也做了重要探索,这可以算作杜润生的组织遗产。杜润生主持设计和创立的研究机构,分为官方和民间两种,官方机构有两个,即中央书记处农村政策研究室和中国农村发展研究中心;民间机构有三个,即中国农民企业家联谊会、中国农村发展国际交流协会、中国农村劳动力资源开发研究会。
来源:沽河虎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