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新华 :日记中的莫干山会议
1984年8月24日,我接到了经济学周报社寄来的一个通知:
翟新华同志:
为了引导和团结广大中青年经济科学工作者在马克思主义旗帜下,研究和探讨我国社会主义经济建设的重大理论和现实问题,为推动当前的经济体制改革和实现党的十二大提出的战略目标献计献策。我们定于1984年9月3日至10日在浙江省杭州市召开“中青年经济科学工作者学术讨论会”。会议的中心议题是城市经济体制改革及其相关问题。您被编入第二组,该组主要讨论工业体制改革问题,在讨论的基础上,将形成具体建议方案,报送国务院和中央有关部门参考。请您届时出席。
此致
敬礼!
经济学周报社
经济日报社
世界经济导报社
经济效益报社
中国村镇百业信息报社
中国青年报社
中国青年杂志社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
浙江省社会科学院
浙江省经济研究中心
1984年8月15日
黄江南、朱嘉明、王岐山等人是这个讨论会的发起者与组织者。后来,我从江南那里知道,这个讨论会只邀请了三位企业界的代表,我是其中之一。岐山本来是不打算邀请企业界的人参加讨论会的,但江南、嘉明坚持邀请,并坚持一定要邀请我,我就荣幸地以山东省济宁市印染厂党委副书记的身份参加了这个重要的会议。
这个会,就是后来常提起的莫干山会议。我的日记从头到尾记载了与会过程,不能说记载得很详细,但从我的日记可知这个会的概况。
9月3日
早四点多起床,等到六点,与江南等三人坐小车去莫干山,会议在莫干山开。车行驶八十多公里到达莫干山,沿盘山道而上,道旁流水潺潺,山秀竹青,又是那么静,这情景是北方所没有的。上了莫干山,到了萌山街,太凉了,借了一件衣服,然后吃饭,去芦花荡,住在那里。九点钟到大会堂参加全体大会。会议有160多人参加,其中被选中论文者90多人(共收到论文1300余篇)。上午大会发言的有浙江省省长、《经济日报》的总编、国务院技术经济中心的负责同志。下午大会发言的有中宣部理论局副局长、中组部中青局的同志,还有大会秘书长、国务院体改委负责同志。吃晚饭时,王军来找我,他上午上的山,并找到了住处。饭后请了一个假(因为晚上要分组讨论),与王军到老于处。老于也被请来参加会。大家一起聊,后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小朱(朱砚,时任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记者)来,也一块谈。谈到夜十一点多,分手。我独自一个回芦花荡。山间小路窄且不平,到处漆黑一团,走走停停,总算摸了回来。住得一般,吃得还可以。今天谈到:
1.北京西城区不是靠建厂发财,也不是靠办商业区发财,西城区地皮有限,办工厂办不了多少,就是开商店也有限。西城区可以采取优惠政策,吸引北京市的、外地的厂商来落户。所谓落户,不是说让他们把厂子、商店办在这里,而是说让他们把公司牌子挂在这里,经理部设在这里。给他们提供各种方便,像房屋、电话等。这样,西城区可以向他们收税,销售税、所得税。各地有各地的长处,西城区办工厂办不过人家,办商店有些优势,而招徕公司牌子,请经理部来此地落户为最上策。
2.是计划经济为主,市场经济为辅?还是市场经济为主,计划经济为辅?这是根本性的大问题。市场经济有市场经济的一套规律,计划经济有计划经济的一套规律,总要有一个为主。计划是为了综合平衡,但这里有两个问题:①根据我们的信息水平、管理水平,我们很难做出一个较好的计划,达到一个较好的综合平衡。②计划经济,一个中心,缺少利害关系,离开了物质利益,大家没有积极性,就是实现了综合平衡,也是消极的平衡,而不是积极的平衡。这是就目前看,就长远看,人们的需求会越来越多样化,产品会多样化,市场也会瞬息万变、多样化,对这种情况,能否用计划来平衡?这也是问题。还可以思考:
a.就是说计划经济为主,市场经济为辅是对的,那么计划经济这一概念应怎样理解。什么是计划经济?指令性计划、指导性计划应各占多大比例?
b.计划经济是社会主义的本质特征之一,是社会主义的经济规律之一,这一命题是否正确?南斯拉夫否定这一命题,但我们承认它是社会主义。
3.城市改革的路子:一个扁担两个筐,一个扁担是企业经营自主,自负盈亏;两个筐是:计划体系改革、价格体系改革。总之是:
围绕企业经营自主自负盈亏:①计划体系改革:关键是物资问题,物资统配的范围应越来越小。②价格体系改革:是调整价格、还是放活价格。——两种观点。
所谓调整价格是人为地对价格进行调整,所谓放活价格,是让价格随价值波动,而价值是围绕着必要劳动时间、供求关系的。
4.中心城市的作用
发挥中心城市作用的关键在哪里?
两种意见:
a.扩大市政府权力,把部、省企业下放给中心城市管理,加强市政府的组织协调作用。
b.中心城市的作用,取决于该城市企业的能力,它的横向关系,应简政放权,市政府对企业不应干预。历史上中心城市是怎样形成的,是先有企业,还是先有市政府,当然是先有企业。
中心城市的多功能作用:服务中心、贸易中心、信息中心、经济中心、技术中心、金融中心。
5.金融问题
新课题:
a.投资
跨地区、部门、行业、所有制的投资
私人投资
b.股票问题
股份经济的作用、负作用,它与按劳分配的关系。
6.耀邦同志提出,企业内,是否可以不搞什么八级工资制。
7.老翁的“迎合”政治形势,造成的几次被动。
说明:
⑴大会会务处下发了许多材料,其中有讨论会参加人员及其所在工作单位的名单。现在看这个名单,可知参加会议的许多人是我原来就认识的,也有许多人是原来不认识,在会上也没怎么认识,后来才认识的如齐永贵,他参会时是人总行金融研究所的人,1985年我到河南省工作,任中原石油天然气开发总公司总经理,他也同时到河南省工作,任中原信托投资公司总经理,这一时间,我们交往甚多;再如傅建中,他参会时是浙江省委组织部的,多年后,我主持中农信工作时,把他调入中农信,任中农信浙江公司的总经理。参加莫干山会议的人,有些在会前就很有名,有许多在会后成名,成为政治与经济领域,理论与学术界的名人,而且大都是坚持改革开放的名人。由于莫干山会议是一个学术讨论会,企业界没有几个人参加,会后,参加者中成为知名企业家的人也不那么多。
⑵中组部中青局的阎淮在大会上发言,在我的记忆里,他发言时特别介绍了阎卡林,阎卡林是江苏省泰州市炼油厂经济改革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他被邀请,要来参加莫干山会议,厂里不同意,还被刁难,他愤然辞职,来参会,阎淮讲到这里时,全场报以热烈的掌声。阎淮接着讲,阎卡林辞了职,丢了饭碗,要找一个吃饭的地方,他话音刚落,《经济日报》总编辑安岗在会场上站起来大声说:“我想,他愿意的话,我们《经济日报》可以接收他欢迎他。”这时,台下沸腾,再次响起掌声,经久不息。我被这种气氛感动,深受鼓舞,至今难忘。现在很少再有这种气氛,就是有,我也可能不再被感动,那时的人心大不同于现在的人心,当然,人也老了,不再那么轻易动感情了,也有人说,人老了,更易动感情,我想,年轻时动感情,可能在“感”,而年老时动感情,在“情”。
⑶中宣部理论局副局长贾春峰在大会上发言,贾讲了些什么,现在一点也记不得了,印象里,他没有打官腔,不是什么“宣传”,也不是那些听得太多了的“理论”。记忆中,当时感觉中宣部理论局的副局长能来参加这个会,还在大会上讲话,而且不打官腔,说明这个会不同凡响,还可能有较高的理论价值。除此之外,对这位理论局副局长就没什么印象了,甚至也没记住他的名字,更没有主动找他,请教理论问题。只是到2019年,30年多年后,柳红出《莫干山会议》一书,此书告诉我,贾春峰在莫干山会议上的讲话题目是“时代的召唤 崇高的责任”,并且知道贾春峰还在莫干山会议后,在1985年第7期《红旗》杂志上发表了题为“理论界,一股新风扑面来”的文章,说莫干山会议。说到“理论”,对文革中的那套“理论”,我已不再接受,又一直在企业中进行企业管理工作,只对与企业管理有关的理论感兴趣,对更深的理论兴趣已不大,这可能是我在莫干山会议期间没有主动接触贾春峰这位中宣部理论局副局长的原因。十年过去,到1993年,中农信的企业文化引起了贾春峰的注意,我当时是中农信的总经理,我们开始接触起来,而且接触越来越多,查我的日记,1993年到1996年末,贾春峰的名字在我的日记中出现了34次。1995年,当代中国出版社出版我的第二本书《我们对市场经济的再认识》,贾春峰为我的这本书写了一篇较长的序。1997年中农信被关闭后,我很想去拜访他,由于种种不便,就一拖再拖。2025年,徐庆全在其公号上发我和洪毓安有关中农信的回忆文章,贾春峰家人读后与我联系,说起近况,我才知道,贾春峰已在两年前去世,我很惆怅。
9月4日
早饭后先到荫山与梁谈,他是蛇口工业区管委会委员,今天下午离会赴沪,为蛇口工业区招干部。他问了我的有关情况,并让我写一个有关我的材料。我觉得先不写材料为好,可以通过老于与他保持联系。上午分组讨论。下午分组讨论。中午到荫山老于处,见到江南,把王军参加会一事落实。然后到《经济研究》的小乔处,基本是我谈,她说话不多,但她所带信息给我鼓舞。晚先到荫山家举处,我们互相通信两年多,今天下午才第一次见面。与家举一起到老于处,在老于那里的还有小朱,以及施国梁(大连市计委副主任),后来王军也来,岐山最后也来。大家聊到夜一点。岐山讲了他最近去苏联的面面观。施说,如果我愿去大连,可先到大连市计委的经济研究所。住在王军处,没有回芦花荡。今天谈到:
9.我国两大弊病,一是低工资,一是低物价。
10.国家不要管企业。
11.赵总理讲:现在要采取新的工作方法,所谓新的工作方法就是两代人对话。
12.现在要打破原来的超稳结构,形成新的平衡态,远离原来的平衡态。
13.新兴产业能获得高利润,带来超额利润。
14.现在国家讲放权,企业还是觉得没有权。问题在于国家所有制。国营中小企业退到集体,集体企业退到个人。
15.关于社会主义生产目的,斯大林讲得太抽象,太空,“满足需要”这讲不清。
16.公司经营型,厂子生产型,而不是厂子向生产经营型转化,公司产品多样化,工厂产品单一化。
17.破产法比整顿法好。
18.全民所有制,国家所有制是不是好的公有制形式?还是集体所有制是公有制的最主要、最好的形式?
19.经济系统的互克性定理。
20.日本人对我民族的蔑视,英、美人的虚伪,俄国人的粗放,苏联几十年政策的稳定性、连贯性。
说明:莫干山学术讨论会,讨论时,分为若干组,每个组讨论的主题不同。我在第二组,该组主要讨论工业体制改革问题,该组主持人,一是杨沐,来自中国社科院工经所,一是周天豹,来自四川重庆经济研究所。
9月5日
早起床后,回芦花荡。早饭后到剑池,吴王之剑。上午分组讨论,家举、王军来这个组听讨论。下午继续分组讨论。晚饭后,与《北京日报》的刘京一起去剑池,结果,走错了路,到了天桥,从天桥又回到剑池,然后沿山路而上,到一小礼堂,看录像。九点时到荫山,与家举、王军聊,又到老于处,没谈两句话,有人来,返回芦花荡。回来时,大门锁了,叫开大门,进到我住的屋后,发现我的床有人在睡,另找一床睡下。今天谈到:
21.讨论中多次使用“层次”“抽象出来”“模式”“模糊”这些概念。
22.自负盈亏的模式
⑴盈亏责任制:大中型国营企业,它如果亏损,亏损额就很大,它用什么去“负”,变卖固定资产去“负”?但固定资产是国家的,它总不能卖了国家的东西去付国家的或他人的债吧,所以大中型国营企业是不能自负盈亏的,它只能是盈亏负责制。所谓盈亏负责制:
a.计划指标完不成,厂长、企业要承担经济责任。
b.如果亏损,厂长要辞职,失去工资、职位、荣誉。
c.如果亏损,要先用企业的奖励基金,继而福利基金,最后用部分工资来弥补亏损(下限是保留生活费)。
d.完成盈利计划,企业得到相应好处等。
e.实行整顿法。
⑵相对自负盈亏
如果亏损,动用独立经营者的各项基金赔亏,直至扣发全部工资。
⑶自负盈亏
所有者自负盈亏,独立经营者自负盈亏。
如果亏损,要用自有资产(包括私人财产)负债,实行破产法。
总之,三种情况:
盈亏责任制:指令计划,下限保留生活费,整顿法
相对自负盈亏:指导计划,下限保留私人财产,整顿法
自负盈亏:市场调节,直至用私人财产抵债,破产法
23.全面、普遍的自负盈亏的前提条件
⑴商品化生产,计划体制必须发生改变。
⑵国营中、小企业用自有资金(企业生产发展基金、折旧、更改、集资)、贷款购置、形成的固定资产,应为企业所有,也就是集体所有,而不是国家所有,这样“和平演变”,国营中、小企业的固定资产在一定时期后就全部变为自己所有,这样它就可以实行完全的自负盈亏了。
⑶放活价格。
⑷劳动力市场。
⑸生产资料市场。
24.税收问题,税收过重,不利于企业、市场、经济。
对调节税、地方税有争论。
25.浙江省没有多少大企业,但全省产值不低,主要在乡镇企业,它乡镇企业产值占全省产值的43%。
26.股票
湖北一个大水泥厂发行股票,一个股票10万元,关键是:a.信任度;b.股息高低;c.付息时间等。
27.破产法
什么叫破产:①负债大于资产。②企业宣布无法继续经营下去。
9月6日
早饭后去水库:下山500多个台阶,没有感觉出什么,水库小巧玲珑,静且清。返回上山又是500多个台阶,上来时汗出来了。每天上山下山,坚持它一个月,身体会强起来。莫干山没多少古迹,但使人爱,它太绿、太静、太清了。上午分组讨论。下午先集体照相,然后分组讨论。讨论中与老于出去了一会儿,他明天回去,与他讨论了一下各自去向。洗衣服。晚参加一组的挂牌讨论。与家举谈了谈,干什么都要注意它的效果。好心也好,没心也好,效果不好就不好。今天谈道:
28.行业的概念:有比较密切的经济技术联系的企业群成为行业,以产品分,以工艺分,行业主要讲的是横向联系。
29.行业管理:①行政性行业管理系统:部、厅、局。②行业协会。
总之是三步:①商品化生产,企业自负盈亏。②行政行业管理系统建立(或者说现有部、厅、局转轨),行业协会的建立。③行业协会的章程等。
30.技术智力开发公司,智力公司纷纷建立,大量研究人员纷纷进入这类公司。
31.公司是经济法人,它下面的厂子就不是经济法人,反之,它下面的厂子是经济法人,公司就不是经济法人,行政性公司要么向企业公司、经济实体转化,要么就应取消,它没有存在的价值。
32.全国性公司不能独此一家,这样会形成垄断,不利于竞争,要竞争,“鹿死谁手”还要看。
33.目前的条块管理,不利于行业管理。
34.价格问题,三派:
⑴先放后调:先放长线产品,对国计民生影响不大的产品,对那些对国计民生影响较大的产品,可先放开一定比例,继而扩大。
⑵以放为主,辅之以调。
⑶有计划调整。
以上都要注意:对财政、对人民生活、对市场波动、对价格变化趋势的影响。
35.具有固定价格的物资,有两种价格,一是牌价,一是市场价格,也就是议价,有市场价格、议价有好处,可以给我们信号,知道牌价的虚假成分,知道该物资的紧缺情况。这可以从两方面知道:
a.如果议价、市场价格,大大高于牌价,说明该物资很紧张,严重短缺。
b.通过比价看,如果一种物资的议价高于牌价10倍,而另一种物资的议价高于牌价20倍,而它们的牌价是一样的,那么后者的牌价比前者更不合理,也说明后者比前者更紧缺。
总之,两方面:①牌价、议价。②比价。
36.计划、物资、价格是三位一体的东西,企业要列入计划,主要是想得到统配物资,而得到统配物资就可以得到该物资的统配价格,否则就要通过关系,并且用高价去购买该物资。
说明:
⑴下午的集体照相,有近二百人,共四排,第一排有座位,坐着,50多人,后三排站着,每排大概50人。对这么多人的合影,我往往采取避开的态度,觉得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而且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好,这次我又想躲开,黄江南拉住了我,我想这是一个很有意义的会,留个影也好,也就在江南的安排下,在前排旁边一个空着的座位坐下了。
⑵这里说的“一组”,主要是讨论价格体系问题。“挂牌讨论”,我仍记得那火热的讨论气氛。莫干山是一个避暑的好地方,沿盘山道而上,道旁流水潺潺,山秀竹青,有个剑池,池水清澈,传说不少,都很古老。就在这么一个静得不再静的地方,当天晚上,在一间大的屋子里,灯火通明,坐满了年轻人,各自把自己的论点写在牌子上,挂在那里,先是自己演讲,后是大家反驳,争先恐后,针锋相对,火药味十足,但又并不走火。我觉得演讲得好,反驳得也好,我做不出那么好的演讲,也做不出那么好的反驳。讨论会到夜十一点多时,仍在热烈,大家意犹未尽,还要继续,看那架势,要到天明。我的住处离得较远,怕那里的大门又会上锁,提前离开了。一离开这火热的屋子,外面就是无边的寂静,屋子里的年轻人在天上,屋外的世界在地下。
9月7日
上午大会。下午分组讨论。晚饭前到屋脊头,那里有蒋介石住过的别墅。然后又到清凉亭,回来后吃饭。然后看英国电影《十字小溪》。今天谈到:
37.我们过去对沿海城市只重视了工业的发展,忽视了它们的贸易、金融中心作用。
38.四个工业圈:大连工业圈,天津工业圈,上海工业圈,珠江三角洲工业圈及南海油田,它们对外开放应各有各的特点,引进与出口的东西应各不相同。
39.通过股票、股份、入股,促使资金迅速转移,加速流动。
40.全国性的企业公司不能搞人、财、物、产、供、销的高度集中,而是要适当分散。
41.经济发达地区:北京——天津、大连——沈阳、上海——南京、广州——深圳,搞高速公路肯定赚钱。
我今天想:
人的一生中既有阳关大道,又有羊肠小道。走一段阳关大道,转入羊肠小道,也可能一辈子都是在羊肠小道上奔走。走羊肠小道自有它的乐趣,虽说不那么辉煌,但很幽深。
我所面临的困境,不是一时的困难,也不是人际关系方面的困难,或者是某些领导的偏见,这些都好克服,而是一种时代的潮流。这就是知识流。现在是一个讲学历、讲名牌大学、讲职称、讲专业知识的时代。一方面是大量起用“文革”前的大学生,一方面是陆续毕业的大学生、研究生纷纷涌向社会,在这种潮流中,实际能力,以及所做出的政绩有些黯然失色,黯淡无光,无足轻重,所以我过去的东西失去了它的价值。往前看,要想有更大的实践领域,并且较快进入这一领域,也主要需要名牌,需要是研究生。以前的东西失去了价值,以后的发展,又缺少时代所需要的学位、职称等,所以我陷入了困境。这些都大大冲击了我原先的信条:靠能力、靠政绩,如果失去了这个信条,怎样自立,又怎样发展?面对这个时代的挑战(不是某个人、某个集团的挑战),我第一不准备放弃我的初衷,第二准备改造自己。形成一个新我。能否形成新我,对今后三十五年的生活,将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参加厂长经理统考就是我力争的,统考合格,将被承认企业管理大专毕业,这是对我的第一个改造。参加这次学术讨论会,对我也是一个改造。明后年准备搞个经济方面的职称,这又是一个改造。我对学历、职称本身并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它们的社会作用、时代意义。
设计自己时,不是只看自身的条件,还要看环境,看自己的朋友们,看朋友们能给自己创造什么样的前提。设计自己并不容易,是一门学问。这个设计还要常常调整、修改。
从这个讨论会,我看到我们一些研究生的功夫还不深,他们缺少许多东西,但他们不保守。
说明:
⑴这里说到的“厂长经理统考”,是指我1984年9月17日至1985年1月18日到青岛参加的纺织工业部组织的厂长培训班,在这个培训班学习后,要考试,而且是统考。
⑵既然是中青年经济科学工作者学术讨论会,参会的人大都是中青年。我当年35岁,参会的中青年有比我大的,也有比我小的,大的大不了几岁,小的有些小不了几岁,有些就小得很多。总的说,在这些中青年里,我算是岁数大的。在这里,我第一次因岁数感到了压力,觉得自己老了,没用了。在内蒙兵团、建丰农场、肉联厂、纺机厂、印染厂,在其领导班子中,大部分情况下,我都是年龄最小的,特别情况下,也是年龄较小的,虽说年龄小,但我思想领先,能力突出,作用较大,工作效果好,群众威信高,但在这里,在会上,我觉得我什么也不是。与我年龄不相上下的人,如与我交往较多的“四签名”,翁永曦已任过中央书记处农研室副主任,副部级,因正在嘉山县主持工作,没有参加会,王岐山参会时是中央书记处农研室的人,而黄江南读完了社科院的研究生,参会时是中国社科院工经所的人,朱嘉明也是读完了研究生,参会时是国务院技术经济研究中心的人,他们的工作单位名声显赫,他们不是在高位上,就是在学问上;年龄较小的那些人,年龄小,学问大,都是凭其经济论文而入会,而参会的,他们大都是恢复高考后入学的大学生、研究生,读他们的论文,听他们的演讲,那真是才华横溢。与我同年龄的人,如长江水,奔流向前,比我年龄小的人,如同后浪,后浪推前浪,奋勇向前,我呢,在建丰农场时,为“企业界的新星”,后多次错失良机,几年过去了,没什么发展进步,在一个中等城市里,济宁市,仍是中型企业,印染厂,还只是工农兵学员,干着我最不愿意干的党务工作,既不在大城市大单位,也不在高位上,还没有多少理论与学问,我觉得我就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的那个“沉舟”。这里说的是参会的人,再说说会议展现给我的形势。这个会当然不是改革开放的开始,只能说是改革开放开出的花,但它也展示了改革开放的风采,当然对改革开放也是一个推动。参加这个会,给我的感觉,党是改革的党,国是开放的国,人是改革开放的人,“改革可以试错”,“但不可不改革”;使我想到朱自清的散文《春》,“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欣欣然张开了眼。山朗润起来了,水涨起来了,太阳的脸红起来了。”我虽然1975年就在建丰农场开始了改革,后来还被胡耀邦总书记赞扬,上了《人民日报》,但我那个改革,在这浩荡的改革春风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我甚至觉得我已是“病树前头万木春”的那棵“病树”。“万木春”“千帆过”,我怎么办?我有大压力,紧迫感。其实这种压力与紧迫,不是在莫干山会议上才有,在此之前的1984年8月8日,我给于德写了一封信,信中说:“我感到我现在正面临着一个关口,我过去的一切,长时间的企业管理的实践,长时间的奋斗,以及得到的许多人的支持、拥护,基本都已过去,也都应该过去,只有经验留了下来。旧的我已完结,新的我能否出现,现在仍无把握。前面的是一个讲学历、讲专业、讲职称的时代,如何在这个时代中勇进,我心中无数。我觉得要很好计划35-50岁这十五年。不能被20-35岁这十五年束缚住,要开创事业的新局面,首先要开创自身的新局面,能否开创自身的新局面,这对我是个考验。是过去的都过去了,还是这一生都过去了,生命的曲线在什么点上,是向上的,还是已从顶点向下,我忧心忡忡。我时有回内蒙古之心,现在山东似乎已不是我的故乡,而内蒙古倒是我的故乡了。我坚持英文、数学,正争取参加下一期的厂长、经理考试。生活环境很乱,到山东以来,几乎没有一天安静日子。我的身体、神经、信心不知还能支持多久,一切都是未知数。去深圳、烟台固然好,但如果去不了,拖在济宁,就不如回内蒙古。十字路口头绪众多。莫非我又沉不住气了吗?”可见这种压力与紧迫感在会前就有了,只不过,莫干山会议加大了对我的压力,只是没有把我压垮。我在会议期间,很注意那些与我以后的企业管理与经营有关的理论,算是一个准备。我想,我不能离开实践活动与实际工作,也就是不能离开企业管理与经营,这是我的优势,是我的长处,如果在此基础上,又有些理论的东西,那我就是一个有理论的实干家,比理论家,我是实干的,比实干家,我是理论的,这样我还有生存的空间,有发展的余地。现在想,当时的压力与焦虑有道理也没有道理。如果改革开放的形势能如莫干山会议那样一发不可收,如果莫干山会议的参会人员能坚持改革开放始终如一,我可能会赶不上潮流,被时代抛弃,就此来想,压力与焦虑是有道理的。但历史不是这样,就在莫干山会议几年后,改革开放的潮流停了下来,到1992年再起,再到后来,拐了弯,再接着是倒退,退得还不如我在建丰农场的改革形势。我们总想“弯道超车”,往往不是“弯道超车”,而是“弯道倒退”。莫干山会议的参会者,也有许多中途停顿下来,不再坚持改革开放,有的甚至拥护倒退,那思想与理论还不如我了,就此来说,我当时的压力与焦虑,是对改革开放形势太乐观的结果,没有多少道理。何况,会后我坚持的理论下的实践,实践中的理论,在中油气、中农信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为改革开放尽了绵薄之力,做出了一点贡献。
9月8日
今天上午看了几份材料、报纸、杂志,收获:
①知识分子的第二职业
②民间公司:智力入股
③城市的黄金地带
④鸽子理论
⑤投资环境
⑥社会的经济效益与当事者的经济效益
⑦县级机构 协调系统:计委
监督系统:财政局、税务局、工商局、银行
宏观指挥系统:商经委、工经委、农经委
服务系统:卫生局、教育局等
下午分组讨论。
晚到荫山街,与家举一起去小乔处。买一手提公文包,2.5元。后天中秋节,今天给每人发了梨、苹果。
9月9日
填写中组部中青局发的中青年经济科学工作者调查表,在“希望要求”栏中,我提出“希望不再担任党委副书记,而去做经济管理工作,或企业内的行政、经营、管理工作”。上午讨论,中午到小乔处,谈了一个多小时。下午与家举到山上转了转。下午雨来继而雾起,整个莫干山淹没在雾中。干什么的人都有,有人搞人名录,举着一张白色的床单,希望参会的人把其名字签在床单上,此人觉得在床单上签名的人里将来必有成大事者,必出名人,让他们先把名签上,拭目以待。晚上分组讨论,谈收获、意见。然后在毛毛雨中去荫山岐山处,谈到夜十一点多。人正确认识自己真不容易。今天谈到:
42.张劲夫同志讲:
⑴放活价格,会不会引起通货膨胀。
⑵大量企业自负盈亏后,是否还是计划经济,赵总理认为:应该还是计划经济。
⑶这个讨论会是两代人对话的良好开端。
43.模糊的就是精确的,精确的就是模糊的,有时要用模糊的表述,有时要用精确的表述,模糊数学、模糊理论、模糊表述、模糊逻辑。
44.第六感觉。美学在管理中的应用。人在电闪雷鸣、雄狮猛兽前的恐惧,这种恐惧就是一种美,是人所不可缺少的。这个原理用到管理上来,就可以解释很多现象。管理者的震怒,管理者的严厉目光,管理者所做出的使人恐惧的决策,都有一种使人振奋的作用,给人一种美的享受。先是恐惧,继而愤怒,最后是解放的感觉,美的享受。这就是为什么管理者要有发威的时候,要有震怒的时候的原因。管理上要稳,但稳不意味着平淡,平淡就失去了美,失去了美,管理者就失去了魅力。
45.平面思维、立体思维。分析一件事情,要把这件事看成一个立体的东西,而不是看成一个平面的东西。如果看成一个立体的东西,就要把它翻过来倒过去,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从里到外,从外到里,分层次、分部位,反复分析,琢磨透彻,在这个基础上讲问题、做论文,而不是在一个平面内划道道、列条条,这样就没有层次,没有深度。
说明:我填写调查表后,去找发调查表的中组部中青局的阎淮,想与他好好谈一下,想借中青局一臂之力,使我早日离开党委副书记的岗位,但参会的人多,又都比我重要,阎顾不上我,只简单交谈了几句,我有点失望,对此事也就没抱什么希望。最终,这张调查表对我没有什么帮助。
9月10日
一天大会。今天是中秋节,晚上加餐,有鸡、鸭、鱼、甲鱼,菜很丰盛,酒有啤酒、白酒、汽酒、加饭酒、色酒,类全量足,大家开怀畅饮。互相敬酒,一片欢乐。这冲淡了人们思亲的愁绪,当然也可能增加这种愁绪。饭中,江南、嘉明早晨冒小雨从荫山街跑来向大家敬酒,饭后,与他们一起回荫山街。到江南屋,请家举也来,聊了会。九点多时,嘉明、江南请我与家举去参加舞会,有几个人跳得不错,我们只能看,欣赏别人跳,看了一会离去,我回芦花荡。山间石头铺成的路,昏暗的灯光,纷飞的细雨,遍山的雾,那么静,一个人也没有,我慢慢地走,我思亲、思家、思未来。今天谈道:
46.中心城市在经济中心的作用不在于它把城市内的企业都紧紧绑起来,而在于使城市成为它周围区域的经济中心,成为商品市场、金融市场、生产资料市场、科技市场、人才劳力市场的中心,它之所以成为中心城市,主要在于它是这些市场的中心,而不是在于它是行政的中心。市政府职能要有相应转化。对城市的考核指标要改变(比如产值指标应取消,而代之以相应的综合指标),考核方式要改变,同时要改变财政收入的分配方法,借此调动中心城市对经济发展的积极性,使其对企业在此地开业持积极、欢迎的态度。
47.调动国营骨干大企业积极性的问题。
48.建立行业投资公司、行业信贷公司、行业银行。
49.形成一个行政性行业管理少,而行业协会多、企业横向联系强的网络。
50.改革对青年特别有吸引力,主要在于改革中有无数机会,有无数风险,机会、风险都是具有魅力的东西。
51.因为改革中有众多机会与风险,对付这些机会与风险最好的办法是多样化,采取“可以、可以,也可以”的战略。
52.统计系统不应是一个,而应是两个、三个,使其互相校正,尽量减少虚假成分。
53.公路系统是个大问题,百分之五、六十是等外公路,这对商品生产是极为不利的。这也是二道贩子能赚大钱的原因,他们利用了交通不发达这一点,交通不发达形成很大的地区差价,二道贩子以乘其机。
54.用责任制调动生产者的积极性,用产业政策挖出结构的生产力。
55.没有金库的银行,你有钱就给你登记下来,付你利息,待需用钱时,就到你家去取。
56.对于“提倡就地加工”“反对重复建设”这些提法需再讨论,它们不一定科学。
57.要把小市、县的经济活动舞台的前台让给企业,而县市政府退到后台去。
58.一个产业的高速增长,必然引起结构变化,继而引起其他产业的变化。
59.农村对城市要求,把中小城市逐步放开,把资金放开,把户口放开,把生产资料放开,给流动人口留出城市空间,允许城市知识分子搞第二职业,向农村提供智力、技术。
60.金融市场放活:资金纵向分配与资金横向流动相结合。
不要动不动就紧缩银根,你紧缩银根依据是什么?有的说1:6,有的说1:8,到底1比几,谁也说不清。
61增加对粮食需求,主要靠发展畜牧业,这样植物蛋白就转化为动物蛋白,人们的食物构成会发生较大变化,从而增加对粮食的需求。
62.在不同的会上讲话的方式与内容应有所不同。到这个会来讲话的有浙江省省长,还有浙江省顾问委员会的副主任。他们因为是党政领导,讲话可以学术性的东西少些,但少不意味着就讲得空空洞洞,惹人讨厌。前者就讲得成功,不惹经济理论工作者的讨厌,后者就不成功,使人生厌。关键在于前者讲了浙江省的改革,改革中遇到的种种问题,这些都与会议有关,能引起与会者的兴趣,也就是与会者能从中得到什么。而后者讲了一大堆不着边际的话,人们从中什么也得不到。讲点原则的话,空话可以,但时间要短,又空又长,实在可怕。当然那位副主任的空话到什么会上去讲也不会受欢迎。这里主要讲另一种情况,就是你讲话有内容,但不符合这个会的要求,也还是不行。一要有内容,二要切合会意。否则就讲几句空话,原则话,表示一下,但绝不可长。
63.在这个会上的发言,有的内容充实,但表达不好;有的表达较好,但内容不多。我的意见,第一还是在内容上下功夫,然后在表达上下功夫,二者互相促进。再一个就是演讲的结尾,我过去倾向于(也常常这样做)讲话突然结束,在大家觉悟过来,意识到讲话已经结束时,我已离开了讲话台。这样有好处,它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风格,会给人较深印象。但也有一个坏处,就是演讲形成不了最后高潮,或者说形成了最后高潮,但表达不出来,也就是说没有欢呼、鼓掌等。这样,作为一件艺术品来说,就不完美,缺点什么。
说明:说到讲话,也可说是演讲,别的不说,只说口才,与参会的人许多人比,我自愧弗如。我在我所管理的企业里,也常有演讲,虽也滔滔不绝,但讲的都是工作上的事,对能把理论,尤其是枯燥的理论讲得滔滔不绝,我是做不到的,而参会的许多中青年能做到,在我印象里,比我小许多岁的张维迎,还有比我小1岁的周其仁在会上的演讲就很精彩。
9月11日
早五点多起床,收拾东西。六点吃早饭,早饭后在时紧时松的雨中赶到荫山街,还了房间钥匙,上汽车,到海宁县观潮处。竟晕起车来,恶心,想吐,强压住了,这可是过去所从未有过的事。在车上,大家唱歌,我也唱,只是歌词记得太少,不敢放开唱。到了观潮处,仍在落雨,心情很激动,就要看到早就希望见到的钱塘江大潮了。向海口处望去,见到了一条白线,这条白线由细变粗、由远到近,渐渐可以听到潮水的声音了,白线也断了开来,一段亮、一段暗,亮处可以看到浪花翻滚着,向前涌着,一切都变得大起来,清楚起来,浪潮涌到眼前来了,突然在这时,失望感也与之俱来。愿望成了现实,神秘没有了,失望产生了。潮水的中间最高,有1.5米,向两边也就小下来。两边也就有0.5米,远不是想象的“千军万马”,“汹涌澎湃”。潮头过去,海水也跟来,失望的情绪小下来,又恢复了常态。继而情绪又高了些,海的伟大又再次感到。回到红楼招待所,放下东西,坐车去王军处,与他一起到一位人家吃晚饭。饭后聊会儿天,深感江浙一带人的头脑灵活,会做“买卖”,以及会开拓事业。与王军一起到红楼招待所,两位老太太不让王军进。怎么说也不通。只好送王军回去,我到岐山处,他的话对我是一种鼓舞,也是一种安慰,使我冷静、镇定。在改革的舞台上,我们还不是演员,而只是观众,要想当一名好演员,就要耐心看下去,而不是急着跳到台上去,自己的历史,过去的基础,总是不会被抹煞的。只要它是有价值的,是坚实的,就一定会对以后发生作用,现在悲观是不必的,是太早了。
说明:觉得潮头不大,不如想象中那么大,一种可能是那天的潮头确实不大,不是大潮;二是想象得太大了,它就显得小了;三是我那时心中潮头大起,在压力与焦虑中心潮逐浪,比眼前潮水的浪头还高。
9月12日
早与家举、王军到一饭馆吃饭,吃的面条。然后与家举分手,我与王军先到灵隐寺、再到岳王坟,最后到西湖,一直在下雨,雨中的西湖,别有情趣,“山色空濛雨亦奇”。到一饭店吃饭,然后到邮局,给厂拍一电报,请接我。与王军分手。我边往回走边买些东西,回到招待所时很累了,睡了一觉。晚上七点多起来到街上喝了一杯牛奶,又到集市上转了转,买了些东西,回招待所。与江南、嘉明谈,后与岐山谈,谈到近夜12点。岐山有他自己的挫折,有他的可贵之处。与他们分手后,又到家举屋,谈了一个多小时,这时已夜一点多了。
说明:莫干山会议,前后九天,100多人,大家住在一起,吃在一起,讨论在一起,按说,我会接触许多人,认识许多人,甚至交许多朋友,其实不然,可能我白天忙于参加讨论,晚上又要对白天的讨论进行整理归纳,写入日记,没有更多时间去与更多人接触认识,也可能参会者大多为理论型的,我与他们“话不投机”,我接触的人很有限,除了几位老朋友于德、黄江南、朱嘉明、王岐山,再就是王军、张家举,还有朱砚,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乔桐封,中国社科院经济所的。这些朋友中,可能与岐山的接触最多,交谈多,谈得也深。根据我日记记载,在短短几天时间里,9月4日,“岐山最后也来,大家聊到夜一点”,这是大家一起聊;9月9日,“然后在毛毛雨去荫山岐山处,谈到夜十一点多”,9月12日,“后与岐山谈,谈到近夜十二点”,这两次是单独与岐山谈。一谈就谈到半夜,可见话很投机。这里的原因,可能是我与于德、江南、嘉明、王军、家举过去交往接触多,谈得多,还常有书信来往,在莫干山会议上反而没有多少话要说了,而与朱砚、乔桐封不那么熟,不便多谈,只有岐山,交往时间不短,但谈得不多,在会议期间,就特别想与他交谈。现在网上的一些文章,说我与岐山第一次见面交谈,是在莫干山会议期间,这有点儿捕风捉影。我与岐山的交往开始于1980年,莫干山会议前,接触见面已有多次,只不过,见面谈得多为国家的理论的事,很少谈自己,更不用说深谈自己。在会议期间,一方面,我觉得岐山这个人值得了解,想深入了解他,另一方面,我因“压力与焦虑”,因很想听听他对我这种压力与焦虑的意见。不管怎么说,我要与他谈,而且是推心置腹地谈。谈下来,我知道了他的经历,遇到的挫折,感觉到他的生命意志与内心想为国家做点事的那种强烈的冲动,以及世人,甚至朋友感受不到他的这种冲动带给他的痛苦,他有一种内在的力量,这种力量强大稳定,就“稳定”来说,我大不如他。对我的“压力与焦虑”,他讲了许多话,这些话已写在以上的日记中,应该说,这些话大大缓解了我的压力与焦虑,但我与他,以及其他一些朋友不同的是,我是个实干家,一直在管理企业,对国家的改革开放来说,我可以做观众,也只能是观众,但对我管理的企业来说,我就是演员了,我这个演员能演好吗,能演多久呢,我还是有着压力与焦虑。
9月13日
早上起来与招待所结账,然后去火车站,岐山、家举、老孙到火车站送行。在火车上有座,而且不那么拥挤。我们坐的是禁止吸烟车厢,并且有空调。在火车上看《企业家》杂志。夜12点多到兖州,与王军分手,我下车。下车后,厂里来接我的车已在等着,坐车回济宁。途中下起雨来,并且有几道检查卡进行检查。到家。
说明:
⑴在火车上与我同行的有好几位莫干山会议的参会者,其他人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有张钢,他是莫干山会议的发起者、组织者和大会秘书长,由于他在会议上过于劳累,引起了胃出血。上火车后,我在硬座车厢,到张钢所在的卧铺车厢去看望他,他在上铺躺着,面容疲倦,但精神还好,我们说了几句话,莫干山会议,我对他有着很深也很好的印象。
⑵参加莫干山会议,我知道了许多经济理论,知道了关于这些理论的争论,开阔了我的理论视野,对于我以后在河南中油气的中观经济改革、中农信的宏观经济改革很有意义。当然,只是知道了开阔了,对这些经济理论我并没有找到感觉,更没有系统地把握,我只是想,理论来理论去,说一千道一万,对我来说,实践还是第一位的,要去干,要去闯,干起来再说。
⑶莫干山讨论会,几乎讨论了改革开放中各方面的经济问题,但就那么几天时间,改革开放也只进行到那样一个阶段,许多讨论并不深入,在我的印象里,对金融市场、农村经济中的改革开放问题讨论得就很不充分,再比如房地产市场,这样重大的经济问题,可能就没有讨论。因为是经济科学工作者学术讨论会,当然主要是讨论经济问题,但经济的改革开放是离不开政治的改革开放的,会议在讨论经济的改革开放时,也涉及到与经济有很大关系的政治的改革开放,但对政治体制的改革开放,几乎没有讨论,这里的原因,一是可能会议为经济讨论会,二是不方便讨论。莫干山会议后四十年的历史证明,没有政治的改革开放,经济的改革开放,不但会停顿、反复、走偏,甚至会倒退。
⑷莫干山会议结束了,但又没有结束。在形式上,莫干山会议的旧址成了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开放,供人参观,而且在以后,在莫干山这个地方又举办了多次莫干山会议,到2025年,已是第八届莫干山会议,这些形式与会议都是对1984年首届莫干山会议的纪念。但也只是纪念。延续发展发扬光大1984年那个莫干山会议的精神,就很难了。
来源:丁东小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