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庆全:《“歌德”与“缺德”》风波

发布时间:2026-04-24 16:17 作者:徐庆全 浏览:714次

1979年的春天,对中国文艺界而言,是一个乍暖还寒的季节。

粉碎“四人帮”的鞭炮声余音未散,冰封十年的文坛刚刚解冻,嫩芽破土,却又遇上倒春寒。就在这一年的6月,《河北文艺》上一篇题为《“歌德”与“缺德”》的文章横空出世,像一颗石子投进本就不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文坛哗然,报刊应战,一场席卷全国的论争由此展开。

文章本身并不高明,甚至可以说颇为粗糙,但它碰到的,是那个时代最敏感的部位:文学究竟是要歌颂,还是要反思?是要照亮光明,还是也有权触摸伤口?政治和文艺,经历了那样惨痛的一段纠缠之后,究竟该怎样重新相处?

“伤痕文学”

十年浩劫中,文艺舞台上除了“八个样板戏”反复上演,几乎是一片荒芜。作家们不是被打倒,就是搁了笔,整个民族的精神世界,被压缩成了几个僵硬的符号。

1976年金秋,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人们从愤怒的呐喊中渐渐回过神来,开始冷静地回望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文学界率先发出了声音——1977年刘心武的《班主任》,1978年卢新华的《伤痕》,这些作品如同一把把钥匙,打开了长期紧锁的闸门。压抑的情感奔涌而出,被禁锢的记忆重见天日。人们终于可以哭了,可以痛了,可以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这就是后来被称为“伤痕文学”的浪潮。它不是什么高深的文学流派,它只是一代人在劫后余生时,用眼泪和墨水写下的一声长叹。

与此同时,理论界也在悄然变化。19785月,《光明日报》刊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一文,掀起了一场全国性的思想解放大讨论。197812月,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解放思想、实事求是”成为转折年代的宣言。冰河开始解冻,大地开始回暖。

然而,很多时候,历史已经翻页,词语却还留在纸上;时代已经转身,人的思维却还在原地打转。

凡转折之际,必有暗流涌动。

乍暖还寒

新旧交替之时,思想从来不是单色的。就在“伤痕文学”如火如荼之时,质疑的声音也开始浮现。

19794月,广东文艺界率先开始了文艺究竟该“向前看”还是“向后看”的争论。有人认为,那些描写伤痕、揭露创痛的作品,是在往回看、往后拉,应当提倡“向前看的文艺”。这场讨论虽起于岭南,却迅速北上,波及全国。

在河北石家庄的一座军营里,一位年轻的军旅作家注意到了这场争论。他叫李剑,笔头硬朗,被战友们誉为“兵秀才”。李剑对党怀有朴素而深厚的感情,他看着“伤痕文学”铺天盖地,心里犯起了嘀咕:中央对“文 革”、对“反右”还没有正式结论,现在就这么写,会不会过头?会不会让年轻人失去信心?

恰在此时,19793月的理论务虚会上,坚持“四项基本原则”被强调。不少人敏感地嗅到了某种信号,以为风向要变,要“收”了。

于是,李剑提起笔,写下了那篇让他此后数十年都无法摆脱的文章——《“歌德”与“缺德”》,发表在1979年第6期《河北文艺》显著位置上。

文章的逻辑相当直白:文艺工作者的任务是“歌德”——歌颂党、歌颂国家、歌颂社会主义;与此相反的则是“缺德”——专事揭露所谓“阴暗面”。

他写下了这样一段话:“向阳的花木展开娉婷的容姿献给金色的太阳,而善于在阴湿的血污中闻腥的动物则只能诅咒红日。那种不‘歌’的人,倒是有点‘缺德’。

结论是,谁不“歌德”,就是“缺德”,就是“怀着阶级偏见对社会主义制度恶毒攻击”。

这样的笔法,这样的措辞,今天读来仍让人不寒而栗。不是因为它的观点有多么新奇——无非是“只能歌颂、不能暴露”的老调——而是因为它那种熟悉的、令人战栗的文风:动辄上纲上线,动辄扣帽子打棍子,字里行间飘荡着“大批判稿”特有的气味。

后来,有评论者把这篇文章形容为“春天里的一股冷风”。一个“冷”字,透着寒意。

激辩之声

文章一出,反响强烈,而且几乎是两极分化。

《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红旗》等主流报刊相继发文,对李剑的观点进行批驳。《红旗》杂志刊发的署名文章指出,这种观点“同粉碎'四人帮'以来我国文艺界的斗争实践和创作现状很不相符,同党的三中全会提出的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的方针背道而驰”,是“片面的、错误的”。这股冷风的背后,“文艺界极左思潮的影响不能低估”。

然而,为李剑叫好的声音也不绝于耳。有人担忧文艺界“思想混乱”,走上了“否定毛主席文艺路线”的道路;有人甚至警告说,如此下去,“会出现1957年反右派前夕的那种状况”;还有人指责文艺界的领导干部“大都是欧洲十八世纪文学的染缸里染过的”——这话说得尖刻,也说得刺耳。

这些声音,折射出一个真相:刚刚走出十年阴霾的中国,思想的惯性依然强大。“左”的幽灵并未远去,它只是换了一副面孔,栖身于某些看似理直气壮的议论之中。

两纸批示

争论愈演愈烈,河北省文联也坐不住了,要求李剑表态。李剑心里没底——他担心自己成为下一个被批判的对象。那个年代过来的人,对“批判”二字有着本能的恐惧。

19798月中旬,李剑给中宣部副部长廖井丹写了一封信,希望中宣部出面给个说法。廖井丹在这封信上的批示,可以说是那个转型年代难得的一份清醒之作。他写道:

批评别人写的文章,写了文章受到别人批评,就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方针来说,都是正常的现象。批评和反批评的作用,都是讨论、辩论,真理越辩越明。关键是文章的论点是否正确,评论是否恰当,方法是否合适。

“歌德”与“缺德”》一文,作者自己认为言词过于激烈,这是文风上的错误。能看到自己的缺点,当然是好的。如果把言词过于激烈从思想方法片面性方面去理解,是否对于自己今后考虑问题更有好处呢?过于激烈的倾向如何,不是更值得深思吗。

对一篇文章的批评,是对一篇文章论点的评论。一般不应是对作者过去发表过的所有文章的总评论,也不应是对作者全部历史活动的总评论。

作者如果对批评有意见,可以在思考一下自己文章论点是不是有毛病,有就改正,没有就阐述自己的论点。已经公开讨论,就应该公开说明自己的观点,这是对读者负责的态度。这种讨论,双方的意见,谁是谁非,应由读者去鉴定,这也是文艺评论工作方面的群众路线。对于争论的是非,一开始就要求领导机关或领导同志作出判断,这不符合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甚至是不利的。当然,领导机关的某个成员或某个同志,他对争论的问题愿意发表意见,这是他的权利。但是,这意见,也力求有助于争鸣的发展、深入,避免造成对争鸣的障碍和窒息。

对于批评和反批评,都要提倡实事求是,充分说理,力求以理服人,而不是其他。这种优良传统,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学风,有待于我们从事文艺评论工作的同志,在实践活动中去恢复它,发扬光大它。

这段话,今天读来仍觉分量十足。它至少表达了三层意思:其一,批评与反批评都是正常的,这是文艺生态应有的样子,犯不着大惊小怪。其二,就事论事,不搞株连。这对刚走出那个年代的作家来说,尤为可贵。要知道,此前多少年,一篇文章可以毁掉一个人的半生,一句话可以连累一家的命运。廖井丹把“对文章的批评”与“对作者的总评”区分开来,就是要把人从那种无休止的政治追诉中解放出来。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领导不要轻易下判断。让读者去鉴定,让时间去沉淀,这才是真正的群众路线。一张嘴定乾坤、一支笔判生死的时代,该结束了。

时任中宣部部长的胡耀邦看到这份批示,连声叫好。他紧接着写下了这样的批语:

请各副部长、各局长按这种放胆工作的风格从事工作,这样,即可帮助下面,又可提高自己。

“放胆工作”——这四个字,在当时的语境下,是极有分量的。它意味着,领导干部不必再事事看风向、处处留后路,可以凭着良知和判断力去做事。

与此同时,李剑这个名字,也刻进了胡耀邦的心里。

几天后,河北邯郸市制氧机厂一位名叫熊耕发的业余作者也给中宣部来信,反映省文联工作中存在的一些问题。前有李剑,后有熊耕发,胡耀邦意识到,河北文联在处理作家和作品时,手法过于粗糙,不合时宜。

他在熊耕发的来信上批示道:

我主张把这些同志找来谈谈。一方面是诚恳地帮助他们,另方面也是锻炼我们作思想政治工作的能力。河北来些什么人?要通盘考虑,田间,李盘文、尧山壁等同志是要来的,李剑小青年也可来。但还要来三五个真正懂文艺路线的领导干部和文艺作者。加起来,大概要八、九上十个同志。会议不要什么名义,请井丹同志主持。中宣部、文化部也可参加三五人。(但不要太多)九月二、三号就开,没有什么要准备的。大约三、四天就行,最多不要超过五天,目的要让他们真正开动机器,真正把文艺开展起来,不要押什么宝了。但要他们真正开动机器。就要他们感到不要有什么压力,必要时我参加半天,也发表一通意见。

“不要押什么宝了”,这句大白话,道出了那个年代许多文艺工作者的心病。长期以来,写文章就像押宝,押对了是功臣,押错了是罪人。创作成了赌博,笔杆成了赌注。胡耀邦想终结这种状况,让作家真正松下一口气,真正回到创作本身。

“真正开动机器”,也是一句大实话。只有没有压力,脑子才转得动;只有不用看风色,笔下才出得了真东西。

可见,胡耀邦所看重的,并不仅仅是某一篇文章的是非曲直,更是一种新的处理原则和批评风气。在那样一个历史关口,这种风气的建立,比单独纠正一篇文章更重要。因为真正需要改变的,不只是某一个人的观点,而是长期形成的一整套思维习惯:把文艺问题简单化,把意见分歧道德化,把公开讨论行政化。

座谈会上

197994日至7日,中宣部主持召开小型座谈会。与会者约二十人,有河北省文艺界的负责同志,有文章作者李剑,有全国文联和在京的理论评论家。大家一起分析这篇文章的缺点与错误,探讨在拨乱反正的新形势下,应当怎样开展正常的文艺批评。

97日会议结束时,胡耀邦到场讲话。他指出了《歌德与“缺德”》的缺点与毛病。对于作者李剑,他说:

李剑同志是个好青年,写了这篇有错误、有缺点的东西,我们不要过多地追究。我们要允许青年人犯错误,我们采取教育的方法、诱导的方法,诚诚恳恳地帮助他。这是我党历来的传统。对文艺上的争论问题,我们都要用同志式的、平心静气的方法来交谈、讨论,弄清思想,团结同志,促进文学艺术的繁荣。今后如果再发生类似的问题,我们就推广这种方法,使文艺上的争论纳入到一种非常健康的轨道上来。

就这样,一场原本可能演变成大批判的风波,在一种温和、理性、同志式的氛围中消弭了。李剑作了自我批评,河北省委宣传部和文联也表示,要在提高认识的基础上,以《河北文艺》的名义写一篇吸取教训的文章。

事情到此告一段落。没有打棍子,没有扣帽子,没有追究历史老账,也没有把一个年轻人推下深渊。这在此前是罕见的,在此后也值得铭记。

一个细节

当年,我看到有关这场争论的材料时,我联系到作者李剑,想采访他。他答应了,又婉拒了。电话里,他不愿多谈当年的想法。在我再三恳求、并承诺不写入文章的前提下,他才讲了一些往事——既已允诺,这里只好割爱。

但谈到那次座谈会,他的兴致突然高了起来。他说:“开座谈会时,我恰好坐在胡耀邦的侧面。耀邦同志讲‘李剑同志是个好青年’那段话时,是指着我说的。”

隔着电话线,我依然能感受到他语气里的温度。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感——被严肃批评过,但也被认真对待过;犯过错,但没有被抛弃。

对于发言的内容,他只淡淡地说:“我在发言中说,要抓紧学习十一届三中全会文件,从这次错误中吸取教训。当时,并没有逼着我作上纲上线的检讨。”

不过,李剑与这场风波的余韵,其实并未完全散去。不久之后,他的另一篇小说《醉入花丛》又引发了一场新的争论,胡耀邦再次为此写下批示——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来源:徐庆全与八十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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