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哒：从65亿到800亿--改革开放初期外资引进的惊心动魄

1978年，中国外汇储备账上的数字是：15.57亿美元。

同一年，中国政府制定的外资引进计划是：800亿美元。

对！你没看错，这是在1978年定下的，超越“家底”50倍开外的外资引进目标。

你我都知道的，1978年前后，在中国大地上发生了何等翻天覆地、波澜壮阔之事。

前因后果为何，与这800亿又是何相关呢？

壹

1978年2月，北京人民大会堂。

五届人大一次会议的政府工作报告中有这样一句话："整个国民经济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十年浩劫，中国经济损失5000亿元——这是什么概念？相当于新中国成立30年全部基本建设投资的80%！

1976年，工业生产增长仅为0.6%，几乎停滞。

在广袤的农村，至少2亿农民食不果腹，很多人甚至赤贫如洗。

在拥挤的城市，2000万人苦苦等待就业机会，职工工资20年没有上涨一分钱。

除此之外，还有上千万包括知识青年、下放干部都要求回城。

陈云说："建国快30年了，还有要饭的。老是不解决这个问题，农民就会造反，市委书记会带队进城要饭！"

连一向乐观的邓小平也沉重地说："我们太穷了，太落后了，老实说对不起人民。"

中国的国民经济确确实实到了崩溃的边缘！

贰

但是，出路在哪？

从50年代开始，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对中国实行全面封锁，像一扇厚重的"铁门"，将中国与外部世界隔离。

60年代中苏关系破裂后，从苏联老大哥那里获取资金和技术的路径也断了。

但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70年代末期，当和平与发展成为世界主旋律时，那扇"铁门"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毛主席和周总理也已经为中国打开了通向西方的第一道缝隙，而1978年，邓小平又在两个方面迈出了关键的两步：中日缔约，中美建交。

是时候睁眼看世界了！

1977年开始，各部委代表团陆续出国访问。

到了1978年，更是系统性、高规格的宏观考察团，先后出访西欧、中欧、港澳、日本……

这一看，所有人都震惊了！

首先是南斯拉夫。同样是社会主义国家，人家没有照搬苏联的计划经济那一套，经济却搞得红红火火。更关键的是，他们完全对外开放，吸收国外投资，搞合作经营、生产协作——这在苏联老大哥那里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么一看，原来社会主义也可以因地制宜，搞出自己的特色来！

中国的出路，豁然开朗！

叁

真正的震撼，来自西欧五国考察团。

分管经济工作的谷牧副总理亲自带队，6名省部级干部随行，36天时间跑遍法国、联邦德国、瑞士、丹麦、比利时，观察了80多家单位，包括工厂、农场、港口、码头、市场、学校、科研单位和居民区。

他们回来后，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四个字：瞠目结舌！

农业上，

法国的农业人口仅仅占到全国人口的10.6%，但生产的粮食除了供应国内消费之外，还有40%的谷物可以出口。

丹麦更夸张，农业人口仅占总人口的6.7%，生产的粮食、牛奶、猪肉、牛肉可以供3个丹麦人口的需要。

而中国呢？70%-80% 的人在种地，很多人还吃不饱！

工业差距更是让人绝望：

法国一个钢厂7000工人年产350万吨钢，中国武钢67000工人才产230万吨，差了15倍！西德一个煤矿2000工人年产5000万吨褐煤，中国需要16万工人，差了80倍！

最让人心酸的是人民生活：西欧的失业工人都住着100多平米的两层小楼，有餐厅、客厅、沙发、电视，还有50平米的小花园，享受免费医疗，子女接受免费教育……

震撼！惭愧！但更多的是不甘！

必须要冲破思想的牢笼，杀出一条血路了！

肆

1978年7月到9月，为了总结学习出国考察经验，国务院断断续续开了两个多月的务虚会。

会议形式也很特殊：上午开会，下午涉及到的各部门回去向单位汇报讨论内容，涉及本单位的问题要提出书面回复，下次会议再讨论。

通过这次会议，思想认识逐渐统一，意识形态的种种禁区一个个被打破。价值规律、经济体制改革、按劳分配……这些曾经的敏感词汇，现在都可以大声讨论了。

比如：借鉴日本的"三条窍门"：第一是大胆引进新技术，把世界先进东西拿到自己手上；第二是充分利用国外资金；第三是大力发展教育和科学研究。

西欧的企业管理经验：强调竞争和优胜劣汰，重视企业管理和工作效率。

这些中心思想最终体现在十一届三中全会上，全会公报提出"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努力采用世界先进技术和先进设备，加速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

中国，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

1977年7月，第一个引进方案出台：8年时间引进65亿美元的外国设备。

但很快，这个数字就像坐上了火箭：

7月65亿，11月150亿，1978年3月200亿，9月直接飙到800亿！

一年时间，引进规模扩大了11倍！

800亿美元！这是什么概念？而当时中国的外汇储备只有可怜的15.57亿美元！

800亿对15亿，这账怎么算？

只有一个字：借！

那能不能借来呢？

还真的可以！

当时资本主义国家阶段性地出现发展饱和，产品、技术、资本都有过剩，各路资本都在寻找出路。光是欧洲就有5000亿美元的游资没有去处。

此外，当时从遏制苏联扩张的角度出发，美国、日本、西欧都有动力和意愿希望中国成为新的稳定力量。

当所有人都在为800亿的宏伟计划狂欢时，陈云这位主管经济工作的老将泼了一盆冷水：

"外国商人说借钱给你，有真有假。这件事不要看得这么简单，一下借那么多，办不到的！"

作为主管经济工作几十年的老手，陈云太清楚中国的家底了。他冷静地算了一笔账：

外汇储备只有15亿，你要借800亿？引进设备需要国内配套投资1300亿人民币，相当于1977年全国财政收入的1.5倍！更要命的是，借了钱是要还的，拿什么还？

陈云还看到了一个所有人都忽略的问题：经济殖民的风险。

"如果只依靠外国贷款，一切都听人家的，那就危险了。"

这不是杞人忧天。90年代的阿根廷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为了还债，把国家资产、银行、公司统统卖给了欧美，最后连经济主权都丢了！

但在当时热血沸腾的氛围下，陈云的理性声音太微弱了……

伍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1979年，原计划借100亿美元，实际只借到50亿。

到1982年底，全国实际使用外资总额126亿多美元，其中借款108亿，吸收国外直接投资17.69亿。这个数字相比800亿的规划，差距巨大。

李先念也承认："对用贷款这事，我们看得容易了。过去说借钱容易，没有那回事！"

陈云说对了。但代价已经付出了。

如果要选一个最能代表这场豪赌的项目，非宝钢莫属。

1978年1月，国务院批准上海宝钢项目，计划投资301亿人民币，包括40多亿美元外汇。这是当时中国最大的引进项目。

为了建宝钢，国家可谓倾尽全力：坐着导弹驱逐舰在长江口选厂址、专门调整行政区划配合建设、全国最优秀的人才汇聚上海……

那时候的场面，真可谓是：天地皆同力，万马齐奔腾！

但是，风向说变就变。

1980年，宝钢突然成了众矢之的。五届人大三次会议上，北京、天津等5个代表团提出60多条质询。《人民日报》整版刊登批判文章。

批什么？"投资太大！""无底洞！""要打水漂！"

更要命的是，宝钢的桩基出现了位移。批评者更兴奋了："看吧！早晚滑到长江里！100多亿全完了！"

宝钢党委书记陈锦华后来回忆起那段日子，眼中还有泪花："那时候批评宝钢简直成了一种时髦，你批他一下，就表示你对国家负责任！几年里，我的头发白了一大半。"

中央的决定很简洁：一期缓建，二期停建。已签合同，该退的退，该赔的赔。

这一停，问题大了：前期投入的100多亿要打水漂，5万工人怎么办？毁约赔偿怎么算？中国的国际信誉完了！

但陈锦华没有坐以待毙。这个倔强的山东汉子玩了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高招：

中央说要把设备存起来？好，我盖仓库。但我不另找地方，就把仓库盖成厂房的样子！

设备要保管？好，我"就位保管"——直接装到生产线上，这样最安全！

要维护设备？那就得通电，得试运行……

结果，形式上停了半年，实际上一天没停！

陈锦华还给中央算了笔明白账：现在停工，光扫尾就要15亿。继续干，只要再投25亿就能把100多亿盘活。哪个划算？

 

最终，总理和副总理们亲自到现场考察，拍板：继续干！

1985年，宝钢建成投产。30年后，中国钢产量世界第一，是美国日本的5倍。

陈锦华，赌对了。

陆

1984年，中央实行了"利改税"改革，企业终于可以自负盈亏了！

全国的干劲"哗"一下全都起来了！第二波引进狂潮开始了！

这回不再是自上而下的规划，而是企业自己干、地方自己找！成百上千条彩电、冰箱、洗衣机、录像机生产线哗哗哗都进来了！

最疯狂的记录诞生在天津：22天引进一条德国摩托车生产线！

但是，狂热背后隐藏着巨大的陷阱。

第一个陷阱：买到的多是二手货！

欧美淘汰下来的过时设备，当废铁卖给中国，还能赚大钱！青海省花巨资从意大利和德国引进一套混凝土输送泵，结果发现是30年前的旧设备，除了标牌是新的，其他都老得不行！

第二个陷阱：重复引进！

9个省市同时向意大利引进9条同型号的阿里斯顿冰箱生产线：合肥美菱、牡丹江北冰洋、南京伯乐、上海远东、景德镇华意、重庆五洲、宝鸡长岭、兰州长风、中意冰箱……十年后，9家只剩美菱1家！

第三个陷阱：盲目上马！

四川花8个亿从日本引进生产设备，建成后发现天然气供应不够，连一半设备都开不了！大庆化肥厂引进美国生产线，原来1500个工人精简到300个，结果发现管理跟不上，又全部改回去！

1987年，武汉做了个触目惊心的统计：87家企业900多台设备，价值5100万，长期闲置，有的连包装都没打开！

美国《商业周刊》估计，中国闲置设备总价值200亿元！

200亿啊！这是多少个家庭的血汗钱！

柒

两次引进浪潮，两次深刻教训！---引进不等于消化，设备不等于技术，速度不等于效率。

但，这就是中国改革开放的真实写照。

当我们回望历史，哪怕只是这只言片语的些微历史镜头的切片，也能感受到：

改革的代价，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大。

改革的征途，远比我们想象的艰难。

所谓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总说："摸着石头过河。"

石头在哪？不知道。 水有多深？不知道。 会不会淹死？也不知道。

但不过河，就只能永远停在原地。

这，就是改革的宿命。

改革，也不是一定会成功。

要不然，苏联不会解体；

要不然，阿根廷的经济不会到现在也翻不了身。

 

中国经济的崛起，何尝不是沙漠之上建绿洲，滑沙之上建高厦。

中国人民，创造了多少石破天惊，多少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只是，这些创造的道路，没有一条是轻而易举能得到的，

是百折不挠，是艰苦卓绝，是勇往直前、是汇聚山海，是哪怕遍地荆棘、摔得头破血流也有重头再来的勇气与信念。

来源：曼生活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