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宁:礼平谈《晚霞消失的时候》
2026年5月20日,在北京饭店作家餐厅,作家礼平与《晚霞消失的时候》两位责任编辑——《十月》姬梦武和中国青年出版社李硕儒及我聚会,回忆这篇小说创作的相关往事,披露了不少史料,现将礼平的谈话整理如下,供感兴趣的朋友分享。
作品发表之后,很多人认为是“伤痕文学”,我觉得被贬低了,人家说是爱情文学小说,我也觉得不甚尽我意思。后来我自己给作品下了个定义,我说它是一部“反党”小说。这是实话,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毛主席当年说一过一段很有名的话:“利用小说反党是大发明。”当时我想反党小说长啥样我还没见过呢,那我就来写一篇好了。当年我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整个一个坏小子,坏蛋。作品是“文革”后期写的,“文化大革命”是那时党的总任务,继续革命是党的总理论、总路线。我反对这套理论,对“文革”持否定态度。这正是我当时的创作动机,不单是疑惑,而且是反对,这是很清楚的。反谁呢?主要针对“四人帮”。
动笔是在1976年批邓的时候,那年对我来说,是天翻地覆的一年,是对我内心冲击最大的一年。总理去世,王洪文、庄则栋那个样子,我看了很生气,把愤怒给煽起来了。总理追悼会结束,火化后就没声息了。追悼会的那天晚上,我哭了个一塌糊涂。同事刘干事说,怎么哭成这样?哭了6个小时,真是止不住。当时我又愤怒,又委屈,为总理感到委屈。于是我开始构思这部作品。我跟别人讲这个故事,人家说:“你赶快写啊。”
我想开笔,但不知道自己行不行?没写过小说。总理去世以后,就开始批邓,接着是唐山大地震。派我去参加海军办的批邓学习班,回来后要给部队宣讲。我们三个舰队加上总部共四个学员队,培训两个月。上面发了一套教材,让我们学习,还要考试。我们这些学员基本上都不怎么听课,听课的时候,我们公然拿着别的书看。
我记得特别清楚。我买了一本《淮南子鸿烈解》。教授在上面讲课,我在下边看。他过来看看,看不懂。还有人利用这个时间,学德文、学英文,都不听课,抵触情绪非常大。最后安排了考试,我们几乎都不及格。草草地给了个结业,我拿着结业证书,回部队了。
回来就要宣讲啊,我看了那个教材,那也叫理论?我对这些理论的那叫反感,刺激很大。回来之后,我还是没找着感觉。回到团里,开批判动员大会,我是主要的宣讲员,要到各个单位去作巡回讲演,批判邓小平的路线。这简直太难受了。
那时候我想,批什么孔子,批什么周公啊?总理刚死,就把邓小平拿出来批,非常让人恼火。动员会结束以后,整个礼堂空无一人,我在那个礼堂里,坐了三个小时,没挪窝,在那儿生闷气。我当时就想动笔写小说。就坐在椅子上,写这本书的第一章。小说就是在这种情绪驱使下开写的。
在“文革”中有手抄本。手抄本只要查出来,会被批个死。地下文学出一部,批一部。我想,作品写出来,肯定会把我批死。弄不好就是掉脑袋的事,没跑。我心里很明白。
批判我的人会是谁呢?就是张春桥、姚文元、江青,他们肯定都会发话,而且就会用我参加学习班的那一套理论来批我。我便在这个小说里头,设了一个局,你批我,不让我说话就算了,只要让我发声,我就会狠狠地反击。
那时跟朋友聊天,我发现所谓马克思主义中,有很多并不那么马克思的东西。毛泽东思想中,有一些不那么毛泽东思想的东西。比如主席讲:党将来要灭亡的嘛,对吧。所以,我就想在这篇小说里头设立一个局,我要写一些看起来是反马列的,比如从海克尔的《宇宙之谜》讲起。《宇宙之谜》是毛主席推荐给刘少奇读的,列宁也非常欣赏海克尔。我这篇小说写了一些东西。将来如果用这些批判我,我就会说,你们根本不懂马列主义,连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都分不清楚。就是想把那帮草包理论家放在小火上烤。这篇小说埋了雷,包括老和尚讲的那些。其实当时我心里非常清楚,老和尚讲的那些话,不是出世的话,他很入世。真的要从哲学层面分析,他是唯物的。
王若水评论我的那篇文章,题目叫《南珊的哲学》。他把南珊表达的那些思想批判了一下。王若水的文字很平和,带着几分欣赏。因为我向理论界挑了战,他得说这些话。我在给王若水的回复里,写到南珊讲这些话,和马列主义并行不悖。我这么写,王若听了很不高兴。王若水说,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跟你说了。后来我发现胡乔木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我记忆中,有过两次与此相关的谈话。一次,是陈昊苏组织了一个座谈会。开会之前,陈昊苏去我家,我正在家里做家具。他说:“你还有心干这种不务正业的事?你应该写小说啊!你好好搞创作,搞这些干什么?家具买一套不就行了嘛!”他坐下来之后,对我说,“你的小说我看了,淮海战役描写得很生动。”他问了我一个问题:“你表达了很多思想性的东西,小说里有很多刺。你对现在年轻人的思想怎么看?”他问得很尖锐。我说:“现在很多年轻人不信马列。‘文革’搞完以后,就不信马列了。”他问我:“那你呢?你还信吗?”我说:“我不知道我信不信,我觉得自己不懂马列。”我跟他说,“马列主义是科学,科学社会主义。科学的东西能说是信仰吗?我能说我信仰爱因斯坦吗?”他问我:“你对马列主义怎么看?”我说:“马列主义很多很精辟,我认为是正确的。可我不认同现在被弄出来的一些所谓的新思想,那些其实是旧思想。”他问了我一个尖锐的问题:“在你小说里说了一个观点,说科学是解决一切问题的理论,哲学是没有用的。那么你认为马克思主义的哲学有用没有用?”我对陈昊苏说:“这个话不是我说的,是恩格斯讲的。”他很奇怪,问:“恩格斯在哪讲的?”我说:“在《自然辩证法》序言里。”他很敏锐,他觉得我的思想状态不是一般社会上认为的那种状态,所以他才敢为我组织作品讨论会。
第二次是和胡乔木。1983年正是反精神污染的时候,胡乔木的秘书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初三邀约一些在各个领域做出成绩的年轻人来座谈一下,问我愿意不愿意来参加?我一听,便说愿意。
初三我去了。一看,有刘源、邓朴方,还有华远公司的几个,有一些民营企业家,理论界的人都去了。我记得好像还有跟《河殇》有关系的人,是不是还有严家其呀?文学界只有我一个,反正一共有20多个。4点钟我按时到了他家,秘书说,乔木同志刚吃完药,再等两三分钟。
不一会儿,乔木同志就下楼了。那个场景特有意思,胡乔木从楼梯上下来。我们在一楼,他在二楼。他家在南长街,原来是个使馆,楼梯是木头楼梯。他下来以后,走到楼梯中间,看着我们一屋子人,我们都看着他。他一下来,我们就不聊天了。他马上就问了一句:“你们谁是礼平?”我一听,就赶紧站起来说:“我是。”他听到之后,指着那个大宽沙发说:“你坐到这儿,坐在我边上。”我就从后面畏畏缩缩地蹭到边上,坐了下来。胡乔木跟谁都没说话,跟谁都没聊。所有的人都看着我们。胡乔木说:“你那篇小说我看了。文学水平是有的,但是思想的东西也不少。你胡伯伯还是懂得一点文学的。”我心想,说你懂得一点儿文学,你是文坛泰斗啊!新华体就是你创造的。我看着当时那场面,就好像一个元帅拍着一个列兵的肩膀说,我也是会放枪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给堵在那儿了。胡乔木很老练。他看着我说:“你有很多东西。有一些我赞成,有一些我不太赞成。你愿不愿意跟我谈一谈?”我当时很紧张,就说了一句:“那些东西我也不赞同。”其实我意思是,不赞成被人们理解成的那个样子,也就是说,那些别人理解的,我也不赞成。我拐了一道弯儿,但是胡乔木觉得,你不赞成我,我也不赞成你。变成一句顶撞的话,这就完了。以后互相就不再说了。他说:“你答复王若水那篇文章我看了,而且看了不止一遍。我跟王若水之间也有争论啊。”指当时关于人道主义的争论。他说:“你没有必要用检讨的姿态。跟这些学者,你想什么,就把自己的想法开诚布公地讲出来。没有必要放低姿态地讲。”
我去参会之前,母亲跟我说:“在延安女子培训班,我是胡乔木的学生。你们见了面,代我问胡乔木好啊。”因此在吃饭的时候,我拿着酒到胡乔木跟前面,我说:“胡伯伯,我母亲在延安女子集训队是您的学生,她让我代问您好。”他马上就指着他爱人说:“我爱人也是集训队的。你母亲叫什么名字?”我说:“她叫曾莹。”他们俩想了想,没有印象。我说:“当时她可能叫曾桂英,因为她后来改过名字。”他想了想说,“哎呀,还是没印象。集训队学生太多了,有一两千。记不住了。”但是他对我说:“回去问你母亲好!代我问你母亲好!”我高兴得不得了。胡乔木就那么看了我一眼。后来我想,胡乔木心里会说,这个干部子弟怎么这么个事儿就美得屁颠屁颠的。
胡乔木看我傻乎乎的,也不搭理我,就把我撂一边儿了,开始跟其他人说话。大家都提出了各种问题,当时有各种讨论。在现场,邓朴方还顶撞了胡乔木,他们有些争论。
回来以后,我向一些朋友描述,有朋友说:“那天的会胡乔木就是专门为你组织的。就是要在一个公开的场合,跟你做个交流。胡乔木支持你。你的思想状态,特别符合那时候的政治需要。他需要从文化人里分离出一个反思‘文革’,但是不反对共产党的人。他太需要这么一个角色了,而你丧失了一个非常好的表现机会。”我后来一想,确实是。我在那篇小说里,对于太阳崇拜冷嘲热讽,但对太阳充满感情。我也确实写了这一点。主席暮年了,太阳最后落下去,写老一辈人就这么走了,就把我们扔在这儿了,那种末世感。我觉得,陈昊苏跟我谈完后,他就有反应,特别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
我自己只准备写个作品来和“四人帮”斗一斗,我一旦说出,你们这些人连最基本的理论都弄错了,还跟我讲什么理论?你们才是假马克思主义,反马克思主义。我是准备干这个事儿,就是要狠狠地恶心他们一下,所以,大胆地写了这些东西。
小说写完了,我回到青岛,找了个打印社,把它打印成蜡纸,花了不少钱,印了一些,然后就到处送。我准备等着“四人帮”来抓我,来批我。结果,“文革”结束了,我特懊丧。我给自己建了一个舞台,准备演一场跟他们对着干的戏,我特别喜欢这种场面,就是生死看淡,不服就干。自己编了这么个剧本,觉得很好玩儿,很带劲。结果舞台没了,所以我就把小说放在手里,觉得没用了。觉得这玩意儿没人看了,拿出来,也没人批了,没得玩儿了。就好像我准备了一场好节目,嘉年华不办了,没有了我的舞台,特懊丧。
这部小说我挺喜欢。所以,我就每年拿出来,时不时看一看,改一改。一直没想发表。等到我投稿时,已经过去整整四年了。那时我驻地很偏僻,偶然在街上看见有文学刊物,才想起来投稿试试。投稿以后,《十月》给我发来接稿单,写着:“我们已经收到你的稿子了,正在审理。”《清明》杂志的编辑跑到青岛,他们是第一个找我的,他们要用。那时候,《十月》还没定,我说,那就太好了,发表呗。
我自己评价这篇小说,就是带有谋略性质,有挖坑埋雷的计划。准备让人家来袭击一下,是针对“中央文革”的。这篇作品就是个淘气包,看着就挺出格的。我的性格比较爱闹事,小说是我性格的产物。“文革”前,我特别爱给同学办事儿。初中我是学生会主席、班干部。我特别愿意搞事儿,组织大家体育锻炼呀,军训呀,我爱做这些事,搞得大家热火朝天。“文革”前,我爱做老师夸奖、大人说好的事儿,文革开始我学着干那些大人不说好的事,还想带着全班同学一起干,幸亏没那么做。
这篇小说要干的事儿是,挖个坑让“四人帮”来踩,然后跟他们大干一场。干完了以后,我死了,你把我收拾了也就算了。但是,只要让我说话,我就扒你们一层皮。我有这么个带有挑战、带有谋略性质的目的。这么个东西,又淘气,又有些使坏,对吧?
王朔特别喜欢这篇小说,后来我托人给王朔带话,我说,在这部小说里,我比你坏多了。王朔说:“我是流氓我怕谁?”我说:“我是阴谋家我怕谁。”
有一次,徐怀中见了我,讲了一个事儿。拍三大战役的时候,徐怀中让主创人员都看一遍《晚霞》。他说作品描写淮海战役很气魄啊,都去看一遍。我听了以后特别振奋。徐怀中问我:“你哪年生的?”我说:“四八年。”他仰天大笑说:“四八年,当时没你啊。”我说:“是没我呀,我还没生呢。”他说:“我觉得你写的比我们写的还真实,还真像那么回事儿!”他给了挺高的评价。他说:“你怎么写的?”我眨巴眨巴眼说:“你们拍了那么多电影,我这不都是在电影里头看的吗?黄百韬自杀,《南征北战》里不是有吗?”徐怀中想了想,哈哈大笑。作品问世之后,人家也着重批判这一段。另外一处,是评价山上的老和尚说得对否。
其实,淮海战役不但写得活灵活现,关键是战略过程写的是对的,经得住考验。陈昊苏说,你写的细节都对得上。他认定我父亲是三野的。陈昊苏到我家,我母亲在。他见了我母亲,给我母亲鞠了个躬。他认为,我母亲是三野的,我们家是三野的,属于他父亲的老部下。他告诉我母亲,他是陈昊苏。他走了以后,我们家阿姨问:“刚才来的是谁呀?”我说:“怎么了?”她说:“老太太回屋里就哭了。”我吃惊地问我妈:“咱们家跟陈家没关系,怎么这么动感情啊。”我妈说:“昊苏爹妈都没了。”
反精神污染运动中,我还是海军创作员,差点因为小说受到处分。当时军内连同我,有八个人与非法出版物以及“精神污染”纠缠不清。追查下来,有七人被开除党籍、军籍,只有我幸免,没有受到冲击,也许和“大人物”的保护有关。小说在《十月》发表的第二天,中国作协冯牧就打电话到编辑部,认为这部小说“才华横溢,思想混乱”,还预见到这部小说发表后,会引起思想界的强烈反响,因此特别关照编辑部:“对这个年轻人要给以保护。”
《十月》和中国青年出版社的鼎力支持、保护,让我多年以后仍然心存感激。当风暴真的来临的时候,杂志社和出版社的编辑不但承担了所有的责任,而且为我争取到了来自高层的理解与保护。因此在那一段时间里,尽管这部作品被骂得个不亦乐乎,但我本人却未受到什么冲击。
来源:丁宁心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