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长生:难忘农村部,难忘“农村人”

发布时间:2026-07-09 16:40 作者: 吴长生 浏览:848次

20世纪80年代初中期,人民日报农村部颇为风光了一阵子。从中国改革开放最初的突破口——安徽农村实行大包干,到打破以粮为纲、发展多种经营,鼓励农民大胆勤劳致富,再到强力支持异军突起的乡镇企业,农村部一直站在最前沿,发挥了特殊的推动作用,赢得了从中央到基层农民的一致赞扬。农村部能够在改革开放的舞台上大显身手,得益于天时地利人和。天时,是中央提出的改革开放大国策;地利,是重归正轨的人民日报;人和,则是农村部的得力领导和诸多勤奋的编采人员。领导,前有李克林、季音,后有姚力文;部兵,老有宋琤、钟立群、黄岳军、安子贞、郝洁、袁定乾、陈满正、尹韵秋、肖俊熙,中青有江世杰、黄彩忠、江绍高、何加正、高保生等。

1983年进入农村部的我,算是迟到农村人’”

我进农村部时,报社的传奇式人物李老太(李克林)刚刚退休,季音接任部主任(20世纪40年代参加新四军,是上饶集中营的逃狱者;50年代初进人民日报,后因故受了20多年磨难;1978年平反后恢复采编工作),姚力文是副主任。

上岗不久,老季就交给我一项重要任务,针对社会上清污出现的扩大化迹象,起草一篇评论员文章,给刚刚吃上饱饭的广大农民送一颗定心丸,防止农村出现思想混乱,鼓励农民继续勤劳致富。老季交待任务时特别强调了一句:让你起草,就是看你年轻,条条框框少,放开胆子写吧!有这句话垫底,我打消了顾虑,放开思路写了起来,把大家议论和自己听到的不当说法,都列为批驳的箭靶。初稿经过资深编辑、部主任、总编辑层层修改、润色,很快准备刊出。而就在刊发的前一天,老季得知了中央关于农村清污的明确表态,于是决定在评论中加进了一句点睛之笔,消除了不能明说的遗憾。这句话是在农村中要加强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的建设,不宜把精神污染这一概念扩大用于农村。尽管口气很委婉,但无疑是对热衷于大搞清污运动者的一记当头棒喝。这篇主要为农民安心、撑腰、打气的评论,占据了人民日报129 日头版头条通栏位置,标题为《鼓励农民放手勤劳致富》,使用了超大黑体字。评论不仅在国内引起强烈反响,而且受到国际舆论的广泛关注。有的外国媒体评论说,这篇重要评论代表了中国的权威声音。

不宜把精神污染这一概念扩大的范围,不仅是农村,还有多个领域。随着中央的急刹车,大有席卷全国之势的清污运动迅速冷却。后来知道是当时胡耀邦、万里、习仲勋等中央领导及时做了抵制,以中央书记处的决定阻断了这场闹剧,明确指出:一、不要因为整党和清除精神污染而影响对内搞活、对外开放的经济政策的实行,更不能把它们对立起来;二、清除精神污染有它特定的概念,要研究分析各种具体情况,注意界限,注意政策,不能简单化。就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当时改革开放的主阵地农村,避免了一场大震荡。

到农村部报到,是老姚与我谈的话。当时还是副主任的他在结束谈话前,对我说了这样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人民日报就像一棵枝叶浓密的大树,大树底下好乘凉,但树底下也养懒汉。什么意思?他进一步解释说:人民日报的独特优势,使我们能上通天接地,采写出一般新闻单位记者采不到、写不出的稿子,可以大展拳脚、大有作为;但也是这种特别的优势,会使人养成懒惰的习气,结果是有点成绩就不思进取,最终成为一辈子庸庸碌碌的懒汉。这完全取决于个人是否努力。我希望你成为前者。老姚既是这方面的教导者,更是模范的实践者。在他担任农村部副主任、主任的数年中,我亲眼看着这位老前辈一直不知疲劳地奋战在第一线。相比其他家在报社大院或城里的同志,老姚更辛苦,因为他家在颐和园北面的中央党校大院里(他的夫人在党校工作);为了减少往返奔波,老姚每周只回两次家,周三晚上回、周四早晨来,周六晚上回(那时没实行双休)、周一早晨来,其余几天都是以社为家”——一天三顿吃食堂、晚上就睡在办公室的一张单人床上。而每周两次回家,身为资深局级干部(20世纪40年代他参与人民日报的创办,50年代末至70年代末调中央办公厅,当过多年刘少奇同志秘书)的他,从不叫公车接送,而总是分段搭乘报社、党校接送职工上下班的通勤车往来。春夏秋三季还好些,冬季昼短夜长,老姚总得两头摸黑。在住办公室的那四天,他总是早起晚睡,工作到深夜。

1986426日,我到老姚办公室送稿子,他指着桌面上的一页纸说:今天426,我满60周岁。这是我向编委会打的离休报告。提前要求,有撂挑子之嫌;到日子不主动说,就是恋栈。正日子提出,正好。老姚一脸轻松,微笑着说:卸下行政担子,可以比较随意地到各处走走,用心写点东西啦。第二年春天,应退下领导岗位的老姚之邀,我随他前往西双版纳采访,这也是他第一次到西双版纳。20多天中,60多岁的他在州县招待所和我们一起在大食堂排队买票吃饭;下乡则一起住缺电、少水的乡镇简陋招待所,甚至借宿于与牛、猪为邻的傣家竹楼;自掏腰包在路边店吃饭,徒步攀山、进寨,深入少数民族农户采访。吃不好、睡不安、乘车一路颠簸,虽然体力、精力明显透支,但一到目的地,老姚总是乐呵呵的,深问细看,认真笔记,毫不马虎。

老姚资格很老,194115岁时参加革命,是人民日报的创刊元老;1958年被选调到中央办公厅,给刘少奇同志当了多年秘书;文革中,不仅本人受到严重冲击,而且痛失了一个10多岁的小女儿(在农村劳动时失踪,后在水塘中发现遗体);文革后重返人民日报新闻岗位,离休后仍保持职业报人的旺盛热情,继续深入基层采访、调研,笔耕不辍;20世纪90年代中,他唯一的儿子(大学毕业后在央视工作)又在出差途中遭遇车祸罹难!我曾经为此深深担忧,但没想到突如其来的沉重打击没有把老姚压垮,度过情感煎熬期后,老姚又恢复了积极向上的精神状态。这既得益于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更决定于他宽广敞亮的博大胸怀。直到年近九旬,每次相聚他都要详细询问报社和同事们的近况,对党事、国事、社事、农村事发表自己的看法和感慨。1992年中的一天,老姚来到我的办公室,很严肃地让我转达对一位著名农民企业家的告诫,因为他听到了一些对那个人的不好反映。老姚说:你尽快告诉他,不要头脑发胀,不要忘乎所以!不然要吃大亏的!我及时当面转达了老姚的告诫,很可惜,这位当时如日中天的农民企业家没有听进去,依然高调张扬、肆意而为。不久后,他果然栽了大跟头。

在报社的老同志中,像老姚这样重事业、淡官位的人不少,仅农村部就有好几位,像宋琤,是20世纪40年代在复旦大学读书时参加地下党的老资格,也是人民日报的创刊元老。文革前她是行政12级干部,但一辈子认认真真做编辑,连组长也没当过。还有郝洁、陈满正、尹韵秋等,也都是那个年代参加工作的老同志,同样在普通编辑的岗位上干了几十年,到离休也没评正高职称。袁定乾曾担任过新华社分社、省报的领导,但20世纪70年代末进人民日报社后,也一直是当普通编辑直到离休。

老一辈报人持守的价值观,纯净照人,令人敬佩。

1986年下半年,人民日报农村部被撤销,但请不要忘记,在这个部门,曾经有过这样一群农村人”——李克林、季音、姚力文、宋琤……

(本文作者:吴长生,人民日报社国际部原主任。)

来源:在时代的变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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