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紅 :莫干山會議:1980年代一個獨特的符號
1984年9月3-10日,在浙江德清县举办的全国中青年经济科学工作者学术讨论会,简称莫干山会议,距今整整四十周年。八十年代会议多如牛毛,莫干山会议并无创造新奇理论,亦无制胜改革方略,何以是它被存留下来?
首先,它是青年人为经济改革“献计献策”的会议,充满青春活力。据中组部青干局阎淮对128名代表作的分析:平均年龄33.9岁。其中21-25岁4人;26-31岁42人;32-37岁51人;38-42岁25人。他认为“以‘老六届’为主体的三十五岁左右的一代新人,他们的成就和作用应该得到社会的承认,他们的正在崛起,应引起各级领导和组织部门的足够重视。”[1]。这些经历文革,有社会底层经验,名不见经传的青年,经过八十年代初期思想启蒙运动,主体意识觉醒,又不乏“革命”激情和集体主义精神,“不自量力”的“主人意识”,甚至不免荒诞地幻化成“决策者”角色“指点江山”,而偏偏他们的“角色扮演”在那个特定的时点被高层从容忍,接受到赞赏。先是9月8日中央财经领导小组秘书长张劲夫在杭州王庄2号楼听取部分代表汇报。他开口先说:“ZY同志最近提出两代人对话,理论与实际对话,中央同地方对话。……现在中央正研究城市体制改革问题,你们有好的意见,可以吸收进去”。而促成此次对话的是张劲夫的秘书孔丹和总理秘书李湘鲁。会议结束后,莫干山会议组织者向中央提交七份报告:《价格改革的两种思路》,《与价格改革相关的若干问题》, 《企业实行自负盈亏应从国营小企业和集体企业起步》,《沿海十四个城市对外开放的若干问题的建议》,《金融体制改革的若干意见》,《发展和管理股份经济的几个问题》,《粮食购销体制的改革和农村产业结构的变动》。对于当时中央急切要解决的价格问题,“价格改革的两种思路”,张劲夫称“极有参考价值”;国务院总理则批示“很开脑筋”。针对其他领域的思路和政策建议,日后也多被吸收进中央决策。[2]
其次,后“文革”时代“平等价值观”深入人心。代表来自全国各地,不论区域,背景,没有“门第”,打破体制内官阶和社会阶层的束缚。会议发起者之一朱嘉明内心至今有个遗憾,在收到的一千三百多份征文中,有来自边远地区,受教育程度不高的青年,设想“以文取人”的遴选规则,没能对他们有所倾斜,尽管有阎卡林的故事。阎卡林是江苏泰州炼油厂工人,28岁。在接到参会邀请后,向厂里请假未准,愤而辞职上山。他的遭遇受到与会者同情,作为会议发起单位之一的《经济日报》总编辑安岗在大会上说:“今天入选参会的有位年轻的‘三无’(无学历,无单位,无收入)人员,…现在连个工作单位都没有。我想,他愿意的话,我们《经济日报》可以接收他,欢迎他!” “台下顿时沸腾了,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3]改革,是青年拥护的事业。他们大有舍我其谁的激情,谋国家的未来也是谋自己的未来。几十年后,高梁在早逝的张少杰追思会上深情地呼唤:“少杰,还记得莫干山上彻夜讨论和响彻山谷的大合唱吗?”[4]
第三,空前的自由氛围,无拘无束,在既定的研讨组织和论题框架下,“允许”“失控”;提供让每个人表现自己的机会。尽情表达,声嘶力竭,不计后果。以“挂牌讨论”为例。任何人都有提出议题的权力,经大会学术委员会认可,便可“摆擂台”。放调结合的价格双轨制的思路和提法就是在“挂牌讨论”中争辨出来的。宏观组召集人马小冈说:“我们这间小会议室一时间竟然挤进一百多人,因为座椅不够,许多人便站在桌子上或听或辩。我把茶杯几乎敲碎,仍然无法阻止激辩者之间的唇枪舌剑,那种热闹火爆的场景犹如打擂台一般,各种观点你来我往轮番上阵,各派代表慷慨陈词,彻夜不眠。”[5]他们自己构建了一个空间,头脑风暴,火花碰撞,形成“集体智慧”[6],使理论与政策建议相互走近。上午,下午,晚上,回到散落山上的宿舍,似乎讨论没完没了。朱嘉明说“那是以卡路里消耗极限为尺度,除了智慧,情怀,还有体力的投入。生命力大爆发,改革曾经如此青春。”
第四,青年自组织,网络化的行动意义,远大于“献计献策”。所谓网络化,既不是原有体制,单位,身份,地域等的“社会结构”化;又不是几十年后,争夺谁是价格双轨制第一“发明人”的个体原子化。它不仅是青年经济学人集体亮相发声;也由此逐渐形成一支支持改革的巨大社会力量---以各地青年带头人物为节点织成的大型网络,既是关于改革的知识,信息,思想传播网络,又是连通改革中枢,从中央到地方,从体制内到体制外的网络,像随后成立的国家体改委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研究所,北京青年经济学会,《中青年经济论坛》,国务院农研中心农村发展研究所,中信国际所,全国各地中青年经济学会,西部开发中心等等,都是这个网络上的重要节点。他们带来新思维,新知识,新的组织与行动方式;为改革理论,政策,提法提供新的语言和叙事;丰饶了1980年代的改革生态,拓展了支持改革的社会力量版图。那是没有互联网的“互联网”;没有Web3.0,没有DAO的自组织。
第五,不单是青年人,还有一些老一代知识人和中央及地方官员给予青年支持。这折射了那个时代的一种氛围及一种可能性。然而,这只是一个方面。自发筹备组织莫干山会议,是承担风险的“非正式”行动。有对“自由化”改革或青年充满疑义者预警要盯牢他们,多亏青年学人得到求贤若渴的改革领导人热情呼应。莫干山会引发以中组部李锐为代表的“一代新人的崛起”呼声;青年经济学人“登堂入室”,从中央到地方,既各自组织,又相互连结,深度参与八十年代改革理论和政策研究。
四十年风云聚散,莫干山会议经历了不同的历史“叙事”,自1980年代末,经过漫长的沉没,在2008年,它作为“价格双轨制”发明权争论的“背景”浮现;而“莫干山会议”作为历史事件的主角被聚焦始自2008年10月[7],历十年打捞[8],方有2019年莫干山会议三十五周年时《一九八四:莫干山会议》一书问世,使之得以文本形式将当事人记忆和研究文献部分地加以“物理性”留存。
莫干山会议至少有三个,作为历史的,作为传说的,作为记忆的。那些聪明又天马行空的与会者再有想象力,也不会想到日后会发生“价格双轨制”发明权之争。这一插曲推高了莫干山会议的受关注度,也遮蔽了它的全貌。对实际早已存在的双轨制加以归纳总结提炼,固然有政策解释价值,但并非重要的理论发明。莫干山会议的价值远大于此。而真正有价值的东西,非一目可以了然,需要发现,再发现,再再发现。迄今为止,人们对莫干山会有不同观感和解读,缩小或夸大;不屑或强化;说不清道不尽,但它无疑是可闻可感可琢磨可欣赏的。
当年上山的青年已步入老年。近十余年,零零星星地,有人专程前往莫干山,它并非简单的故地重游,而是某种精神寄托。莫干山会议的遗产是历史的,时代的,公共的。它有丰富的维度,严肃与调皮,厚重与轻快,理论与实践,思辨与体验,草根与殿堂,当然有无可避免的思想不成熟和学养不足;但其内涵和外延依然是系统的,也是符号的。
[1]阎淮:“一代新人在崛起-代表情况简析”,载柳红主编《一九八四:莫干山会议》,东方出版社2018,页451-459
[2]参见刘佑成:“莫干山会议始末“,载《经济观察报》,2018年6月11日,另见《一九八四:莫干山会议》,页109
[3]阎卡林:“一个特别的与会者”,载《一九八四:莫干山会议》,页249
[4] 2011年5月29日张少杰追思会。1984年,高梁,张少杰为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硕士研究生。
[5]马小冈:“从莫干山到京丰宾馆”,载《一九八四:莫干山会议》页147-151
[6]华生称“集体智慧的结晶”,见《一九八四:莫干山会议》页122
[7]柳红:“影响改革进程的莫干山会议—记1984年全国中青年经济科学工作者学术讨论会“,载《经济观察报》2008年10月有27日,发表时题目被改为‘莫干山会议真相’。”
[8]刘佑成:“莫干山会议始末“,载《经济观察报》2018年6月11日
注:此文发表于《亚洲周刊》2024年第38期,2024年9月23日-9月29日。题目被以“莫干山会议40周年反思 中国80年代改革思想摇篮”刊出。
来源:历史之棱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