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华新:党报如何揭露“见不得阳光的”康生?

发布时间:2026-10-21 13:50 作者: 祝华新 浏览:317次

日期:1979年9月24日

版面:《人民日报》第3版

作者:王敏清

这是作者怀念父亲王世英、不点名地控诉康生的文章。

王世英,上世纪30年代中共地下党“中央特科”重要成员。在延安带头征集签名,反对毛江联姻。原中共中央监察委员会委员,刚直不阿。1967年,他被康生污蔑为“老反革命”而关押,次年神秘死亡。

1979年春天,中年医生王敏清带着一篇怀念父亲王世英的手稿,找到人民日报,指名道姓求见副总编辑李庄。两人此前并不相识,只是因为听说李庄在“文革”中靠边站,才心生信任。这年1月24日中央为王世英等几位老同志举行追悼会,邓小平副主席亲自主持。王世英只是中央监察委员会的一名普通委员,为什么享有如此哀荣?他长期从事情报、军运和统战工作,不仅熟悉党外斗争,对党内倾轧的真相也知根知底。手稿开宗明义第一句话就是:

我的爸爸被窃取中央文革领导大权的那个“理论权威”和叛徒江青一伙残酷迫害致死已11年了。

疾恶如仇的王世英,与这个“理论权威”康生斗争了30年!当年在延安,他以年轻人的全副革命热情,向党中央揭发了江青和康生的“丑陋历史与罪恶行径”,带头在揭发材料上征集签名,按手印,反对毛江联姻。在康生主导的“整风”“审干”中,多少人被打成“特务”,王世英不满意康生“像疯狗一样乱咬人”,挺身而出对许多好同志“用脑袋和党籍担保”,让康生恨恨不已:世英你有几个脑袋?!

全国解放后,王世英在山西省委和中央监委的岗位上,参与平反了不少冤案和错案,保护和解放了许多被诬陷的好同志。这更激起了康生的仇恨。“文革”一开始,康生跑到中央监委“指导运动”,给王世英劈头盖脑扣上“大牛鬼蛇神”、“老反革命”、“大叛徒”、“大特务”、“坏人”等一大堆帽子。此后的情节就像好莱坞黑道惊险大片了,前所未有地揭示了党内某些晦涩不为人知的悬疑,文稿写道:

1967年春天的一个晚上,爸爸严肃、激动地对我说:“在我死以前,很想见总理!有些事,现在知道的人不多了……。”

听到这里,我的眼泪止不住滚滚而下。同时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便立即给敬爱的周总理写了一封信。此后,每当有人敲门,爸爸总是立刻挺起身子问道:“谁?!是总理派人来了吗?”

不幸的是,总理根本没有看到这封信,而王世英却被隔离审查,病情恶化住进日坛医院,也不让亲属看望。儿女们得知他有时要去放射科接受治疗,就商定轮流去医院走廊“值班”,期待着父亲的偶然出现。不论刮风下雪,从不间断。终于有一天,王敏清在通往放射科的走廊上,遇见了坐在两个押送人员推车上的父亲——

为了不影响爸爸以后的放射治疗,我不敢暴露,更不敢上前说话,只得装作路人,呆呆地等待爸爸走过来。为了怕爸爸看出我的伤心,增加他的难过和烦恼,我强忍着夺眶而出的眼泪,并极力用勉强的微笑迎接他。

爸爸离我近了,更近了。爸爸不愧为老一辈革命家,他完全理解这一切,他镇定地挺直身躯坐在推车上,安详地看着我,并微微向我点点头。

这是王世英与家人的最后一面。他像那个被毒杀的俄罗斯前间谍亚历山大·利特维年科,孤寂而神秘地死去:穿着一身破旧单衣,张着嘴,睁着眼,后头部陈旧的血迹把白床单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铁锈色……死后也不让保留骨灰。家人只得在骨灰盒里,放进王世英生前戴过的一副眼镜,还有他1962年痛斥康生的一首诗:

阿谀奉迎,蚁附蜂拥。

自为得计,终将败行。

无耻之徒,众目岂容。

踏尸进阶,爬高跌重。

历史自造,无法改正。

王世英用职业特工的敏锐,最早看出康生的“蚁附蜂拥”“踏尸进阶”的丑恶,以生命为代价,一再呼吁亲爱的党多加警惕防范。但王世英平反时,还无法公开追究迫害人,因为康生死后还戴着“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马克思主义理论家”、“光荣的反修战士”3顶桂冠。

然而,党心不可逆,民意不可违。康生在八宝山的阴灵已不得安生。一些惨遭迫害致死的老干部亲属,趁人不备,在他的骨灰盒唾上唾沫,指甲划出印痕或者烫出烟疤。在1979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前的中央工作会议上,老资格的领导人陈云发言,指出康生在“文革”中犯有严重错误,建议中央进行审查。

李庄与王敏清商定,全文回避康生的名字,只说“那个理论权威”,虽然读者一眼就能看穿说的是谁。考虑到文章有些内容是“人所未言”,李庄未同报社其他负责人商量,准备个人承担责任,9月24日安排见报。

出乎意料的是,在越来越多的冤案被揭露出来后,已经没有人敢于公开为这个已故中央副主席辩护。李庄副总编辑还接到不少老同志的鼓励电话。

大约一年以后,1980年10月,党中央决定开除康生、谢富治党籍,撤回悼词。

来源:党报旧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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