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罕逊：从愚昧到愚坏：信息时代认知困境的类型辨析

一、黑屋子与万花筒：两种不同形态的认知困境

百年前的认知困境，是匮乏型愚昧。如同身处密闭黑屋，缺少光源，缺少信息渠道，人们没有机会接触多元知识，看不到外部世界。无知是客观条件限制的结果：受教育机会稀缺，书籍、报刊传播范围有限，绝大多数人并非拒绝真相，而是根本没有途径获知真相。这种愚昧是被动的，只要打开门窗、引入知识、普及教育，就有被启蒙的可能。启蒙的核心任务，就是把光带进黑屋子。

今天的困境完全不同。互联网打破信息壁垒，知识几乎无门槛流动，人们不再缺少信息，而是被海量信息包围，如同面对不断变换图像的万花筒。信息爆炸不等于真相清晰，大量碎片化、加工、伪造的内容混杂在一起，真假缠绕。人们拥有识字能力、检索能力，具备理解事实的基础条件，却陷入选择的迷茫。

传统愚昧的定义，是 “不知道”；而当代很多人的问题，是明明有能力知道，却选择否定真相、传播反智言论。无知不再是根源，主动的价值扭曲成为核心。因此 “愚昧” 一词已经不足以描述这种现象，需要提出 “愚坏”。愚昧是认知层面的缺陷；愚坏，是认知能力存在，但心智、立场、动机出现问题，把知识用作歪曲事实的工具。

二、三类 “愚坏” 群体的内在逻辑

（一）策略型骗子：纯粹的恶，以煽动作为牟利手段

第一类是策略型骗子。这类人本身具备足够知识，清楚事实是什么，但是为了经济收益、流量红利、权力收益，刻意制造反智叙事，煽动对立情绪。真相对他们没有约束力，只是可利用或抛弃的材料。

他们深谙大众心理，刻意简化复杂问题，制造强烈情绪，利用偏见收割关注与利益。他们清楚自己在说谎，谎言是一套精心设计的策略。其本质是纯坏：认知健全，动机利己，主动欺骗。只要利益足够，随时可以调转说辞。约束他们的不是真理，而是收益与风险的权衡。

（二）真诚的部落斗士：被身份绑架，立场优先于事实

第二类是真诚的部落斗士。和骗子不同，他们发自内心相信自己所坚持的观点，并非刻意撒谎。他们的认知被强烈的身份认同所绑架：所属社群、圈层、群体标签，成为最高判断标准。判断一件事是否成立，不看证据，而看 “这是不是我们这一方的观点”。

他们不是为了牟利，而是将群体归属当作自我存在的根基。一旦外部事实和部落立场冲突，他们会下意识筛选证据，排斥对立信息，维护群体的集体叙事。即便掌握相关知识，也会选择性忽略不利证据。他们主观上并不认为自己在作恶，但是身份认同遮蔽理性判断。这一类是可悲的：真诚地活在茧房之中，被群体身份吞噬独立思考能力。

（三）犬儒表演者：不信真理，只负责站队，具备强传染性

第三类是犬儒表演者。他们看透各方叙事的包装，并不真正信奉任何主张，既不执着于某一群体，也不追求实际物质收益。他们默认不存在绝对真理，所有观点都只是立场表演。发言的目的不是求真，而是站队表态，完成一场身份表演。

他们清楚所有立场都是可表演的道具，随机选择阵营，跟随舆论风向表态。犬儒表演最大的危害在于传染性。策略骗子容易被识别；部落斗士尚有内在信念；犬儒者不辩论事实，只是模仿站队的姿态。这种 “一切都是表演，不必较真真相” 的心态会扩散，消解求真的价值。当越来越多人认为，讨论只是立场游戏，事实本身无足轻重，公共讨论的根基就会被侵蚀。

三、愚昧与愚坏的根本差异：启蒙逻辑的转变

面对百年前黑屋子里的愚昧，解决方案是普及教育、开放信息，提供更多事实，拓宽视野。但这套启蒙方式，对 “愚坏” 难以奏效。

对于策略型骗子，增加事实证据无法说服他，因为他本身知道真相，只是刻意利用谎言；

对于部落斗士，单纯陈列证据，会被其身份防御机制过滤，证据会被解读为敌方宣传；

对于犬儒表演者，你拿出事实，他只会把你的求真行为视作又一种站队表演。

在万花筒时代，公共认知危机不再是缺少信息，而是动机、身份、犬儒心态，扭曲了人运用知识的方式。知识越多，甚至可以用来更精巧地制造谎言、筛选论据、玩弄话术。知识本身，不再天然等于向善与求真。

四、结语

一百年前，困于黑屋，无知是被动的局限；今天困于万花筒，许多人的问题是有知而故意背离真相，是愚坏。策略骗子是主动作恶，部落斗士困于身份执念，犬儒表演者以虚无姿态消解公共理性，三者共同侵蚀公共讨论的基础。

教育普及解决 “不知道”，却很难解决 “不愿相信、刻意歪曲、视真理为游戏” 的心智问题。真正的当代启蒙，除了传授知识，更需要培育求真的心智习惯：区分事实与立场，辨别动机，守住对真相的敬畏，拒绝把知识当作攻击、表演、牟利的工具。

参考文献

[1] 尼尔・波兹曼。娱乐至死 [M]. 章艳，译。北京：中信出版社，2015.

[2] 凯斯・桑斯坦。信息乌托邦：众人如何生产知识 [M]. 毕竞悦，译。北京：法律出版社，2008.

[3] 斯拉沃热・齐泽克。犬儒主义与社会的脆弱性 [M]. 季广茂，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8.

[4] 唐・泰普斯科特。数字化一代的认知困境 [J]. 国外社会科学，2019 (03):112-120.

[5] 周濂。现代性的困境：理性、谎言与公共说理 [M]. 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1.

来源：学者钟罕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