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宝林: 赵超构为什么“少说为佳”
高集同志:
信和报纸收到,似较过去的试版有进步。主要是耐读,每版都有二三篇可读的。副刊和文摘、广?(不可辨认,应是告字)等不仅适合海外,也适合海内。可能国内销得比海外多吧。嘱写稿,我这两天正好有空,抽出两个半天坐在案前呆想,总是写不出。“望海楼”性格不明,不知道要什么货色。这篇文债一定还,我要等下月看过几篇“望海楼”之后,再进去逛逛。如果是试版上的“山君入农家”这样的文章,似乎是对台宣传稿,我来写是比较吃力的。总之,下月再写吧。今天惊悉华罗庚去世于讲坛,上次关在汉死于命笔之际,刘公思慕也是写文章出了事的。因此,我最近也惯于对号入座,看到报上死了一个人,我就联想到自己的心绞痛,因而太伤脑筋的文章就不“敢”拼命写。贪生怕死的心情只好与老友谈之,后生小子们是不能理解的。上海已入黄梅,阴阴阳阳,半阴半阳,气闷之至,各报都在“大换班”,也有点黄梅天气一样,新民也不例外,《大好时光忙些啥?》我觉得有许多不必要的“忙”偏是自己找出来的。忝为老朽,当然以少说为佳。匆复并致意于高汾女士。
赵超构 十四日
这是上海新民晚报社长赵超构写给高集的一封信。落款时间只有日期,没有年份和月份,信封上的邮戳,也模糊不清。年份好办,很快认定是1985年。但究竟是几月?却费了一些工夫。我开始以为是7月,因为海外版是7月1日正式出刊的。后来,给新民晚报李天扬兄看过初稿,他说应是6月。理由是,“华老逝于6月12日。而且,上海6月是黄梅天。7月,就是酷暑了。”他还认为,赵超老评价的这份(或几份)海外版,仍是试刊,他是说后期试刊比先前试刊有进步,不是和正式出刊作比较。正式出刊,就不必寄了。天扬兄说的很有道理,采纳他的说法。
我的岳父高集(1920-2003),是资深报人。早年在《大公报》担任记者、采访主任、驻京办事处副主任。1949年2月,天津大公报改组为进步日报,高集任社务委员兼编辑主任。1950年4月,由范长江介绍到人民日报工作,历任文教组副组长、政法组副组长、西方部副主任、国际部副主任。1985年,海外版筹备期间,和谭文瑞、余焕椿、徐麟同任领导小组成员。1985年7月1日正式出刊后,作为主要负责人之一,负责言论和副刊,直至1988年离休。
人民日报海外版筹备期间,高集曾亲赴上海,召开座谈会,并登门拜访,动员上海的老朋友们为海外版写稿。赵超构是高集的几十年的旧友,在抗战时期的陪都重庆就很熟悉。虽然赵超老当时已年过古稀,也受到邀约。报纸每次试刊,高集都给赵超老寄样报征求意见,并请这位名满天下的老报人赐稿。这封信,是老人家收到第二批试刊后的回信。
赵超构(笔名林放),浙江省文成县人。早年就读于温州艺文中学,瓯海公学和省立十中,都因参加爱国运动被迫退学。民国18年(1929)赴日游学。民国23年(1934年)于上海中国公学大学部政经系毕业,受聘于南京《朝报》任编辑、记者,开始撰写新闻评论。民国27年(1938年)任重庆《新民报》主笔兼国际新闻编辑,后进入管理层。抗战期间,积极参与新闻、文化界救亡运动,著有《战时各国宣传方案》。1949年后,除了继续担任《新民报》社长,还担任了多个重要职务,包括全国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常委,上海市政协副主席等。还担任过全国新闻工作者协会副主席、顾问,全国晚报工作者协会会长等,是文化界著名的社会活动家。
陪都时期,是赵超构的高光时刻。他最著名的一次采访是1944年,参加记者团访问延安,随后撰写了十几万字的长篇通讯《延安一月》,在重庆和成都的《新民报》连载,当年11月出版了单行本,后来,又再版三版,轰动一时。这本书由陈铭德、张恨水作序,成为反映那篇神奇土地的佳作。《延安一月》是赵超构的代表作,正如陈铭德在序言中所说:“更使我们满意的,是作者具体的提供了一种立言的态度。对于延安事物,虽然有时是介绍,有时是批评,但自始至终,看不到有一句话是离开国民的公正观点的。”
赵超构集报人、作家、社会活动家于一身。但他一生最大的成却是他的杂文。他从1943年开始在成都《新民报·晚刊》开辟《未晚谈》杂文专栏,一直持续到上海的《新民晚报》的副刊“夜光杯”,一直没有停止杂文的写作。《未晚谈》是他的专栏,也是他的名片。他有一本杂文集,书名就叫《未晚谈》。他一生写政论杂文近万篇,绝大部分是杂文。他的杂文,卓然不群,具有鲜明的个人特色。篇幅短小,酣畅淋漓。读他的杂文集,令人想起王羲之《兰亭集序》里的话:可“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举凡政坛风波、烽烟战事、万邦动态、市井琐闻,无不入其法眼,而发为评论,皆中肯綮。
高集无疑是想借助赵超老的这支椽笔,为新创刊的人民日报海外版增光添彩。但是,1985年的赵超老,已然75岁高龄。他会答应吗?
让我们仔细看看赵超老这封信是怎么说的。
开头说了些客套话,接着,他说写些什么,还没有考虑好,要仔细想想,但是答应:“这篇文债一定还”。下面的文字有点伤感。他举了几个例字,华罗庚、关在汉、刘思慕这几个老人匆匆离世,都与劳累有关,他不得不有所顾忌,“太伤脑筋的文章就不‘敢’拼命写”。接下来的话就有点意思了。他说:“上海已入黄梅,阴阴阳阳,半阴半阳,气闷之至,各报都在‘大换班’,也有点黄梅天气一样,新民也不例外”。这是说什么呢?“黄梅天气”的特点,是阴阳不定,令人气闷。“各报”“也有点黄梅天气一样”,不是暗示报界也让人“气闷”吗?这时,他提到了《大好时光忙些啥?》,这显然是一篇文章,因为用了书引号。这是篇什么文章?似乎是人民日报的一篇著名评论。当时我也在人民日报工作,所以还有点印象。但为什么老人家在这封信里提到这篇文章呢?我决定做一番考证。
先查了百度。没有找到关于这篇评论的出处。但意外发现,我的研究生同学、做过人民日报评论部主任、后来升任人民日报副总编辑的于宁出过一本书,书名正是《大好时光忙些啥》。这本书于1997年10月1日出版,是一本理论随笔集。我猜想,既然书的著者是于宁,书名又是人民日报的那篇评论,那么,这篇评论的执笔人一定是于宁兄。
本来可以直接问于宁兄,但他大我几岁,身体也不太好,所以,我请原报社的一位同事,也是人民日报史研究专家祝华新帮我检索一下文章发表的确切日期。他很快反馈,刊发时间是1985年5月30日 ,版次是头版重要位置。此文的发表,距赵老写信,才过去一个半月。可见反响不小,余波未息,让赵超老记起并顺手引用。
评论文章不长,680多字。主题正如标题标示,是对一些领导机关和领导同志工作作风的语重心长的问询和提醒。
现在看,这篇文章,态度温婉,语气和顺,并无疾言厉色,指出的问题也不涉政治立场、态度,不过是一般性的批评,我甚至认为,并没有什么值得大力推崇的理由。
请看下面几段文字:
“年年月月日日时时,时间老人对每个人的赠予十分公平。时时日日月月年年,每个人对时间老人的回赠却大不相同。大好时光忙些啥?谁都应该好好想一想,做领导工作的同志更应该多想一想。
“各条战线的领导同志都很忙。可是忙法不一样。……有的同志却是另一种‘忙’:忙于开各种不解决问题的会议,忙于搞不疼不痒的文件,忙于参加各种‘内事活动’,忙于部署应付检查、参观的表面文章,……
“他们是有效地利用时间,还是无谓地耗费时间,都会影响成千成万人。
“在改革中,各种实际问题、政策问题、思想问题纷至沓来,迫切需要正确解决。这就要求我们的领导者加强责任感,改进工作作风,跳出‘文山会海’,深入实际,认真研究,慎重决策。
“让我们翻翻自己的记事簿——忙了些什么?成效怎么样?再查查今后的日程表——准备忙些什么?其中哪些事需要增加时间、多花气力?哪些事应当减少时间、甚至免掉?”
评论对那些主观主义、形式主义,不愿动脑筋解决实际问题,只想偷奸耍滑做表面文章的作风是一种鞭策。但是,这些毛病,说实话,并不是干部队伍的主要问题。但即便如此,这些问题也并非小恙,而是痼疾。试看,从上世纪30年代延安整风开始,到改革开放的上世纪80年代,党和政府发布过多少文件,反对形式主义等不正之风,但是效果如何?
对这些问题,赵超老想必有深切体会。1957年“大鸣大放”期间,他写了100多篇针砭时弊的杂文,大多比这篇激烈。其中《先锋何在》,批评新闻界缺乏敢于直言的先锋。毛泽东看后,不太高兴,但毕竟念旧情,称他是“我的右派朋友”,保了他,使他幸免于难。但文革爆发,他这个“漏网大右派”挨整5年。
这篇《大好时光忙些啥》,引起赵超老同慨,是很自然的事。他说,我觉得有许多不必要的“忙”偏是自己找出来的。后面,是这封信的最后一句:“忝为老朽,当然以少说为佳。”
这句话,看似平淡,涵义却极深。仔细琢磨,里面大有文章。但赵超老却不想说了。是年,赵超老75岁。他说了一辈子,可能累了,也可能看透了,不想说了。依然是“未晚谈”的笔法,不必说穿,点到为止。
今天,读赵超老的这封信,仍然让人感慨万千。
最后说说,赵超老践诺没有,他给“望海楼”写文章了吗?可以肯定是写了。多年前,为了写我岳父母的传记,我查过那几年的报纸,在“望海楼”专栏作者名录中有赵超老的名字,但是,究竟写了什么,一直没有查到。现在查阅人民日报旧报旧刊,手续非常繁杂。何况我早已离开报社,曾托几个报社的老朋友帮忙,最后都无果而终。
信的附笔,赵超老“致意于高汾女士”的高汾,是高集的夫人,我的岳母,也是赵超老的老熟人、老部下,她是重庆时代《新民报》记者。当年与浦熙修、彭子冈,都是活跃在大后方的新闻界女杰。1949年后,历任大公报、中国财贸报、经济日报记者、编辑。1986年退休后,她又归于赵超老的麾下,被陈铭德、邓季惺伉俪,礼聘为上海《新民晚报》的驻京办事处主任兼编辑记者兼办事员。那时的驻京办就高汾一个人。因为她的杰出贡献,她成了新民晚报的终身荣誉职工。
2026年1月21日
来源:新三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