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明：马晓力：路遥知马力

一：《永远留在草原的北京知青陈丽霞》也许是马晓力写的最锥心泣血的文章。

马晓力的网络文集《路遥识马力》，装帧精美，图文并茂，颇富草原特色，她这些年的真知灼见集于一书，让人爱不释手。我与马晓力同居一城，素未谋面，她这些年发表的文章，接受的采访，演出视频几乎都一一看过。记得九十年代初乘末班车返回北京，在草原生活了二十二年，经过了多年的风霜雪雨寒带气候，身体颇多不适，一方面受老牧民纯朴憨直的影响太深为人处世呆傻木纳，身份地位一落千丈，与精明圆滑高高在上的北京人格格不入，精神上的空虚与失落不言而喻。

幸亏有了互联网，知青朋友推荐我到草原恋网站，在马晓力创建的这个网站里全都是在草原插过队的北京知青，虽然回京的年头不一样，在草原的经历各有千秋。草原恋合唱团排练演出，回忆在草原的点点滴滴，论坛里各位知青高谈阔论，国家大事，草原佚事，各抒已见，可惜，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平台最后也……

草原恋合唱团秉承“热爱草原、歌唱草原、关注草原、保护草原、和谐草原”的办团宗旨，参演数百场，在国内外音乐比赛中屡获大奖，为传承传播中华民族传统文化作出了贡献：曾荣获2011 年度“北京榜样”提名奖，被誉为“没有奖牌的民族团结模范集体”。

马晓力是货真价实的“红二代”，说起来我们这一代人哪个不是“红二代”，从小唱着“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憧憬着有朝一日接班，现实却实实在在的打脸，下乡插队，回不了城，入不了党，上不了大学，早早下岗，许许多多接班人贫病交加，在穷乡僻壤一命呜呼。而有些人从官倒到贪腐，高官厚䘵，富可敌国， 说的比唱的好听，各种见不得人的勾当不说也罢。

马晓力却不同。她脚踏大地，深怀悲悯，草原上闹灾，她多次组织捐款赈灾，知青战友有困难一次又一次的帮助，她哪里是腰缠万贯的“红二代”，分明是善良慈祥的草原“额吉”。

我们见惯了自私自利出卖良知的权贵，知行合一、求真、向善的女侠仿佛成了另类。通读马晓力的文集能够体会到，除了父母善良正直从小到大潜移默化的影响，草原上短短的五六年生活在她的头脑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

回忆草原生活的散文《那山中摇曳的紫头巾》篇幅不大见证了年轻的马晓力从一个少不更事的女学生到正直善良嫉恶如仇的思想转变过程。

文中的蒙古族妇女达力阿嘎，（阿嘎：妈妈）时年三十七八岁，丈夫包音图是公社书记，作为走资派被专政关押多年，她连放羊群的资格也没有，干一些牧业零活儿。这样一个穷困潦倒的“坏人家属”听说邻队的女知青因穿“大头鞋”骑马挂镫，被不幸拖死，不几天后，用自己所剩无己的钱，为马晓力赶缝了一双蒙古保命靴，那双皮靴至少要花去她半年的积蓄。非亲非故为什么呀？除了骨子里的善良，达力认准了这个人。

当知青在抽打牛鬼蛇神的时候，达力阿嘎作为其中一员吓得瑟瑟发抖，是马晓力挺身而出，怒斥男知青，制止了他的暴行。这在当时需要何等的勇气！我们见证过这样的场面，许多知青暴打牧主富牧上层喇嘛等坏人的时候，没人敢出面制止，批斗会上我虽然没冲上去打过人，但大气不敢出，如果有人胆敢像马晓力一样制止暴行，马上就会变成阶级敌人。

《永远留在草原的北京知青陈丽霞》也许是马晓力写的最锥心泣血的文章，老咩（陈丽霞的昵称）1967年16岁来到草原，嫁给了牧民，2013年因病逝世，只活了61年。当年陈丽霞活着的时候，大家都亲热地叫她老咩，因她是唯一留在东乌旗并嫁给牧民的北京知青，引起了极大的关注。（最近看到一篇文章，东乌旗还有一位高中毕业的北京女知青嫁给了牧民，56岁去世）北京知青一拨一拨地看望她，电视台一次一次地拍摄她，俨然红极一时，以致她面对摄像机，面对导演要她说几句话的时候，脱口而出：感谢文化大革命……

那些年有不相识的作家要创作一部老咩事迹的电影，民族团结，蒙汉和亲，皆大欢喜，通过邮件征求我的意见。我毫不客气地指出这哪里是什么昭君出塞，蒙汉和亲，这分明是那个特定时期一出不折不扣的悲剧。我的话并非头脑一热胡言乱语，我看过网络上老咩发表的日记，她对牧区生活的点点滴滴，并不是她后期面对媒体说出的我不后悔，还要感谢这，感谢那。

牧区生活的艰辛常人难以体会，冬天滴水成冰，暴风雪是家常便饭，住在一个两层毡子的蒙古包里，外面多冷，包里就有多冷，牧民家的妇女最辛苦，天蒙蒙亮起床挤奶，烧茶做饭，熟皮子，缝制一年四季的蒙古袍、蒙古靴，拣拾够一年烧的牛粪，家里有羊群的还要整宿下夜。老咩的丈夫放马一走数日不归，野狼在包外伺机而动，她一个人在冰冷的蒙古包里喂养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后来住进两小间土房，北京知青成群结队来看望她，喝茶只是黑乎乎的砖茶，连牛奶也没有，家徒四壁，脸晒得黝黑，满脸褶子，哪里有北京同龄人的风采，许多北京女知青见状抱头痛哭。

她日记中透露，最难过的时候，贫病交加，一度想过自杀。显而易见，在马晓力及许多北京知青的帮助和影响下她一家生活才慢慢好起来。她的一儿一女在草原扎下了根，如今牛羊成群，生活的不错，但在漫天的狂风暴雪中，在充斥着狼嗥的孤独寂寞中，在冰冷的蒙古包里，在风吹日晒一天天拣拾牛粪的日子里，在夜里给羊下夜，白天还要熟皮子缝蒙古袍繁重的生活里，她是怎样度日如年，无论如何我想不出有多美好。

二：文学名著《牛虻》中亚瑟向神父忏悔造成的悲剧故事让人记忆深刻......其实用在我们这一代人身上再合适不过，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认真反思，虔诚忏悔。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虽然那场世纪浩劫让所有人感同身受，事隔多年却有不少人希望再来一遍。他们人数众多，究其原因，有许多人是当年的红卫兵，或当年的领导阶级：工人和贫下中农。当年风光一时，上大学，找工作，当兵，入党，哪怕队里的轻活，挣钱多的活，比如牧区只有贫下牧民才有资格放牧牛羊，什么好事都要先由着他们。有这样想法的人知识分子里可能比较少，多是些郁郁不得志的穷酸文人。

许许多多人吃尽了“浩劫”时期的苦，插队在农村回不了城，找不到工作，穷困潦倒一筹莫展；改革开放后充分享受到思想解放带来的红利，一家人住进大城市，丰衣足食，早早步入小康。但几十年后他们依然念念不忘年轻时曾崇拜过的那个人，恨不得让某人死而复生，让那场运动再来一遍。面包与牛屎傻傻分不清的人大有人在，受害者对加害者产生情感、依赖、同情的一种心理反应有个美妙的名字：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改革开放后乾坤倒转，地富反坏右，什么四类分子、黑五类子女们发了财，当年的领导阶级有的反而过的一天不如一天，甚至沦落到穷困。我曾听一位身家数亿的富豪讲他们的故事，夫妻二人的父母都是资本家，文革中无一例外被轰回农村老家，改革开放后经过几年奋斗竟成了当地的首富，这让当年批斗他们轰走他们的红卫兵、监督改造他们的贫下中农情何以堪。落魄的人想当然地怀念曾经激情燃烧的日子。

以唱红歌为名，有组织有目的公开为文革张目，极左势力愈演愈烈，有一年竟然占用人民大会堂，堂而皇之地要演唱《大海航行靠舵手》等文革歌曲，打出文革时期的口号，公开怀念那场给全国各族人民带来深重灾难的革命，看看那些耳熟能详的文革歌曲和口号，看看演出地点就知道，一场规模宏大好似得到党中央批准的红歌会马上就要上演——运动又要来了。

面对极左大潮汹涌而来，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噤若寒蝉，想想当年重庆那位组团要把红歌唱到北京，醉翁之意不在酒，开倒车的意图昭然若揭。马晓力孤身一人挺身而出，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马晓力上书党中央，及时制止了这场意义深远的闹剧，再一次让我们对她刮目相看。

反思文革，记取教训，马晓力向文革受害教师、同学道歉，这一声迟来的“对不起”也许并不应该由马晓力说出。想当年十七八岁飒爽英姿的红卫兵男女，打死自己的老师校长，难道不应该说声对不起吗？这些人早已不再年轻，有的当了爷爷奶奶，有的身居高位，有的富甲一方，专家学者比比皆是，他们当然也包括我们难道不应该认真地回忆那段历史，理性地分析，一方面查找外部的原因，主要是自身的原因。

文学名著《牛虻》中亚瑟向神父忏悔造成的悲剧故事让人记忆深刻，忏悔是对自己的罪恶痛心自责、强烈的愧疚、悔恨，求得宽恕与救赎，带有宗教属性，其实用在我们这一代人身上再合适不过，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认真反思，虔诚忏悔。

马晓力对父母的深情怀念感人至深，通过文章我们了解了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马文瑞的光荣一生，尤其是他与胡耀邦总书记等人的交往以及在真理标准大讨论中坚定的立场。马晓力为民营企业家顾雏军鸣不平，为治理贪腐献计献策，提倡“生的好，活得长，病得晚，死得快，尊严死。”这本文集由访谈录4篇、新闻报道4篇、讲话6篇、回忆录4篇、信件5篇、微信对话2篇、人物传记1 篇、评论2篇、草原回忆散文13篇组成，共约25万字。

从古至今，无论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都是匆匆过客， 唯有以书为媒、以文立心者，方能在历史长河中留下不朽之名。 书者的名字，从来不是自己喊出来的，而是读者与历史共同赋予的。一本好书，就像一座桥梁，连接着过去与未来，沟通着作者与读者。书者，那些哗众取宠胡编乱造舔跪权贵用银两称重的舞文弄墨之人，注定昙花一现；而忍辱负重秉笔直书者的名字却会溶进民族的血脉。

来源：30号院